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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牵我手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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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下午三点,江甜甜拉开衣柜的门,站了足足五分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这么久。又不是没约过会,又不是没见过男人。但她的手就是停不下来,从这件摸到那件,拿下来看看又挂回去,再拿另一件。黑色的?太正式了,像去开会。白色的?太素了,像逛超市。那件米色的针织裙倒是好看,但穿上会不会显得她太刻意了?不行不行,她要“随意”。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在意。
“……等一下,干嘛要在意“他看不看得出来”?我才不在意呢“。
她把那件燕麦色的薄毛衣拽了出来。就这件吧。不是特意挑的,是这件刚好在顺手的位置。配那条深棕色的阔腿裤,穿上以后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还行。不刻意,也不随便。她又凑近闻了闻毛衣领口——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跟他身上那个味道有点像。不是同款,但是闻起来差不多。
她站在镜子前想了两秒,要不要换一件。
“……不换了。换了他又不知道“。
江甜甜又拿起桌上的香水瓶,举起来,又放下。喷什么香水啊,又不是去相亲。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来喷了一下。空气里飘出淡淡的柑橘调。就一下。不是为他喷的,她自己喜欢这个味道。嗯,就是这样。
换好衣服,她又坐到梳妆台前。化妆化到一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她刷了两遍睫毛。平时她只刷一遍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在心里嘀咕:周末嘛,多刷一遍怎么了。又拿起口红。平时上班豆沙色,今天她竟然拿了一支偏红的。涂了一半,觉得太红了,又擦掉了,换回豆沙色。不能让他觉得她特地打扮了。
……虽然她确实在特地打扮。但那个“特地”,只有她自己知道就行了。
下楼的时候,陆时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深灰色薄毛衣,领口露出白T恤的边,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比上班时随意一点,额前垂了几缕。
江甜甜走过去,目光在他身上停了零点几秒。今天穿的还行。她在心里想,然后赶紧把目光收走。
“今天很漂亮。”陆时说。
“你是说我平时不漂亮?”江甜甜故意板着脸,接过咖啡。
“平时也漂亮。今天不一样。”陆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甜甜喝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好。拿铁,少糖。这个人记性还不错。她没问,反正问了也就是那套“你说过我就记住了”的标准答案。
上车以后,她拉安全带,拉了一下没拉出来,又拉了一下,卡住了。陆时探过身来,“我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温热的。她没躲,假装没感觉,低头看他弄。他的睫毛垂下来,鼻梁挺直,下颌线……江甜甜赶紧把目光移到窗外。她在看什么啊。
“好了。”他说。
“嗯。”江甜甜把安全带扣好,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个触碰。就是碰了一下而已。她是不是太久没……算了不想了。
“你今天喷了香水?”陆时发动车子,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她说。
江甜甜喷了。但不想承认。打死也不认。
“那是什么味道,挺好闻的。”
“可能是洗衣液。”她说。
洗衣液有柑橘调的吗?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太假了。陆时没拆穿,只是笑了笑。她假装没听到,扭头看窗外。
陶艺工作室在老门东的一条巷子里,木头招牌上刻着“半山”两个字。门口种了一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推门进去,空气里有股湿湿的泥土味。几个工作台,台上放着泥坯和工具,墙上挂满了瓶瓶罐罐,排成两排,灰白色、青绿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
老板娘给他们安排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桌上两大块泥坯。
“今天做手捏,不是拉坯。难度不大,先想想想做什么。”老板娘说完就走了。
江甜甜看着面前那坨泥,又看了看陆时。“你做什么?碗?”
“碗吧。实用。”
“那我做个杯子好了。”
她开始动手。泥是凉的,软软的,有点黏。她不太喜欢这种触感,手指缩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捏。两只手扣住泥坯,慢慢撑开,捏出杯壁的形状。她捏得很慢,一点一点收口,但杯壁总是不均匀,一边厚一边薄,杯口歪歪扭扭的,越修越歪。她皱着眉盯着那个杯子,“歪了。”
“没歪。”陆时说。
“你瞎了吗,明明歪了。”
“你的眼睛是歪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
“你眼睛才歪。”江甜甜哼了一声,继续修。
修了两下,更歪了。陆时忽然探过身来,伸出手,直接覆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泥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江甜甜愣了一下,没躲。他带着她的手,轻轻把杯口扶正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按在泥坯上力道刚刚好。
“好了。”陆时说,松开手,缩回去了。
江甜甜低下头,盯着杯子。杯口正了。她的心跳快了两拍。什么鬼。就是扶了一下杯口而已。她就是太久没碰过男人的手了。嗯,一定是这样。她镇定地把杯壁修薄,把杯口整圆。越做越顺手,杯子的形状慢慢出来了,不大不小,握在手里刚好。
她挺满意的,转头看他的碗——比她的大一圈,碗口圆润,弧线流畅,像模像样的。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江甜甜眯着眼看他。
“小时候玩过泥巴算吗?”
“不算。那叫玩,不叫学。”
他没回,继续修碗边。他修的手法很稳,手指压住泥坯,一点一点旋转,不急不慢。江甜甜忽然觉得看他做陶艺比自己做还有意思。
她赶紧收回目光。不能看。看了就露馅。
从陶艺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老门东的巷子不宽,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房子改的店。江甜甜走靠墙一侧,陆时走外侧。巷子窄,对面来人时陆时伸手轻轻挡了一下她的肩,把她往里带了带。
“谢谢。”
“应该的。”
他在工地上帮她擦鞋说应该的,帮她别头发说应该的,连挡一下肩都说应该的。江甜甜忽然很想问他——哪来这么多应该的?但她没问。问了显得她在意。虽然她确实有点在意。
餐厅在秦淮河的一条支流旁边,门面不大,灯光很暖。桌与桌之间隔得开,不挤,不吵。他们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河边的步道,灯光橘黄色的,不刺眼。
江甜甜懒得看菜单,“你点吧,你选的店。”他点了几个,每一样都问了她一声。扇贝吃吗?嗯。牛脸颊肉?可以。甜品要柚子芝士蛋糕?嗯。点完了,合上菜单。
江甜甜发现不用她开口问,他已经全点好了。而且全都是她想吃的。她没跟陆时说过她爱吃什么,但他点的都对。这个人到底观察了她多久?
江甜甜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什么都算好了?”
“不算好,我心里没底。”
“你还会没底?”
他看了她一眼。“在你面前,一直没底。”
扇贝上来了,煎得刚好,表面微焦,里面嫩。
“好吃。”江甜甜说。
陆时的表情微微松了一下,像松了口气。
江甜甜忽然想逗他。“你就这么怕我不开心?”
“怕。”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容易不开心的人吗?”
陆时看着她。“不是容易不开心。是不开心了也不说。”
她愣了一下。这人是读了她的使用说明书吗?她低下头继续吃没接话。他说得对。她是不开心了也不说。说了也没用。他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她不记得自己在他面前表现过什么。
主菜是牛脸颊肉,炖得很软烂。江甜甜边吃边点头,“这家店你怎么找到的?”
“之前路过一次,觉得安静,你应该会喜欢。”
“你路过还要记一下哪家店安静?”
“路过的时候想到你了,就记了一下。”
江甜甜嘴里还嚼着肉,动了一下,没说话。这个人怎么总能这么不动声色地把这种话说出来,不是太油也不是太煽情,就刚刚好。
她盘子里剩了最后一块肉。“不吃了?”
“吃不下了。”
“我帮你吃?”
她看了他一眼,把盘子推过去了。陆时接过去,把那块肉吃了。江甜甜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大口吃,不装,跟平时那副“我很得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挺真实的。至少吃东西的时候是真实的。
甜品是柚子芝士蛋糕,酸酸甜甜。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挖着。
“你不是说你不爱吃甜食吗,怎么还点这个?”她忽然想起来了。
“你想吃啊。”
“那你自己呢?”
“看你吃就行了。”
江甜甜没说话,低头挖蛋糕。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怎么从来不脸红?她自己倒是脸红了。
吃到第二口的时候,陆时忽然伸手。她的余光看到他的手指过来了,身体微微顿了一下,没躲。他的拇指从她嘴角擦过,力道很轻。
“沾到了。”他说。
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秒。他帮她擦嘴角。他用手指帮她擦嘴角。她攥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镇定,江甜甜,镇定。
“谢谢。”她说。声音还算稳,她给自己打了八十分。
“应该的。”
又是应该的。应该的个头。
吃完饭去河边散步。步道不算宽,两个人并排刚好。江甜甜走靠河的一侧,路灯昏黄。
“你走里面。”陆时伸手轻轻把她的肩膀往内侧带了一下。
“嗯。”江甜甜听话地换了边,不自觉地嘴角翘了一下。
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河水起了波纹,江甜甜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撩了一下,又吹过来了。她正要再撩,陆时已经伸手了,动作很轻,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她没躲。脸上有一点热。
“谢谢。”
“应该的。”
又是应该的。江甜甜终于忍不住了,“陆时。”
“嗯。”
“你哪来这么多应该的?”
他想了一下。“对你好,就是应该的。”
“对谁都这样?”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你明知故问。”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伸手,手指轻轻搭上了她手背。她没躲,也没挣,假装没感觉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的手指慢慢扣进了她的指缝。江甜甜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很暖。她的手比他小一号,刚好被包住。她没挣开。
她也握了一下。轻轻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河水在脚边轻轻流,远处有船经过,船灯在河面上拉出一条金色的线。
江甜甜忽然想,原来被人牵着手在河边散步是这种感觉。不是不自在,也不是心跳加速到不行,就是很自然地、慢慢地走着,不用赶时间,不用想下一件事。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不用赶时间”的感觉了。
“陆时。”
“嗯。”
“你今天安排的这些,我挺喜欢的。”
“那就好。”
“下次还可以安排。”她说。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好像显得她很期待下次似的。但他没笑她,只是握了一下她的手。
“好。”
走到河边的长椅旁,江甜甜说“坐一会儿聊聊天吧”。两个人坐下来。陆时松开了她的手,把手放回自己膝盖上。她的手上空了,凉意又回来了。
江甜甜坐了两秒。看着河面上的灯影。风吹过来,头发又乱了。
她忽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侧过身,伸手,拉过了陆时的手。她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两只手一起握住,低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分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她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自己也是——心跳得很快,但她面上很镇定。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刚才做了什么?她主动牵了他的手。不是他牵她,是她牵他。她主动的。
“……算了,牵都牵了,又不能撤回。”
陆时慢慢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甜甜。”他叫她。
“嗯。”她没看他,声音还算稳。
“你今天胆子挺大的。”
江甜甜听出他在笑。“闭嘴。”
陆时笑了,没再说话。江甜甜也没看他。她就那么看着他牵自己的手,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连在一起。风吹过来,头发又乱了。她没去撩,就让它在脸上飘。反正他牵着她的手,她腾不出手来撩头发。
江甜甜在心里跟自己说:完了。江甜甜,你完了。
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帮你扶杯口的时候,也许是他帮你擦嘴角的时候,也许是他走在靠河的那一侧替你挡风的时候。你就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只是“还行”。你是真的有一点点喜欢他了。不是因为他段位高,不是因为他演得好。是因为他牵你手的时候,你没有想挣开。是因为你主动牵他的时候,你也没有后悔。是因为你坐在这里,让他握着你的手,你觉得刚刚好。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时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
她迅速把目光收回去。没让他发现。
“陆时。”
“嗯。”
“你以后牵我的手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陆时侧过头看她。“为什么要打招呼?”
“你这样很突然。”
“那你刚才牵我的时候,打招呼了吗?”
江甜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她瞪了他一眼,把头扭向河面。
河灯亮着,船慢慢划过去,水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没把手抽回来。他也一直握着。风吹过来,河面的光更碎了。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靠在了椅背上,没有再说话。但他感觉到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一下,很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
她假装在看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