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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设防的夜 那个夜晚, ...

  •   江甜甜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那两天的了。
      政府那个项目忽然出了变故,上头的政策一夜之间变了风向,之前谈好的所有条件都要推翻重来。林姐在外地出差,电话里说“甜甜你先顶着”,她就真的顶了。两天两夜,她几乎没有合眼。白天对接各部门,晚上修改方案,凌晨三点还在跟林姐通电话。助理小余给她订的饭放在桌上,凉了热,热了凉,最后她一口都没吃。
      第三天下午,她终于把临时方案交了上去。走出公司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要倒。她打车回家,路上靠着车窗睡着了。司机叫了她两声才醒。
      走进小区的时候,她看到了胡桥。

      他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靠在墙上,正在看手机。听到电梯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助理说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我进去,十分钟。”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她助理的联系方式的,也没有问他在门口等了多久。她只是打开门,让他进去了。
      他进了厨房。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把保温袋放在台面上,从里面拿出几个保鲜盒。然后他在她的厨房里翻找起来——锅、碗、筷子、油、盐。

      她坐在沙发上,靠着抱枕,闭上眼睛。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锅盖碰撞的声音、他轻轻哼歌的声音。她听不清他在哼什么,但那个旋律很轻,很柔,像小时候外婆哄她睡觉时唱的歌。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感动,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对她了。

      “好了。”
      她睁开眼睛,他已经端着碗出来了。一碗面。清汤,细面,两棵青菜,一个煎蛋。蛋煎得很漂亮,边缘焦脆,蛋黄完整,金黄色的,像一个小太阳。
      “吃吧。”他把筷子递给她,“吃完去睡,我帮你把手机调静音。”
      她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她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很软,汤很清,蛋很香。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碗普通的阳春面。可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想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一边吃一边流泪,眼泪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咸的。她想起十五岁那年,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也是这样吃不下睡不着。陈墨来看她,坐在她床边,给她念哲学书。他说人要理性,要克制,不能被情绪控制。他说得都对。可她那时候需要的不是“对”,她需要的是一个人,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不说话,在她想哭的时候让她哭,在她吃不下饭的时候,给她煮一碗面。她等了十三年,才等到这碗面。陈墨给她念哲学书,试图用理性拯救她。而胡桥,只是给她一碗面。
      一种被具象地、朴实温柔地承接住的感觉,击穿了她所有防线。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茶几上。他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嘴。
      胡桥坐在对面,看着她流泪,没有安慰,只是递过纸巾。这一刻,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她的脆弱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精心构筑的表演,产生了一丝裂痕。他甚至有一瞬间想问:“你到底在背负什么?”
      但他忍住了。他告诉自己:这是她最脆弱的时候,也是关系突破的最佳时机。保持稳定,提供安全感,不要追问。

      “胡桥。”她叫他,声音还带着鼻音。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看着他。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看着你,就像看着以前那个拼命想证明自己,却总是一个人硬撑的我。”他笑了笑,有点苦涩,“区别是,你现在比我当时厉害多了。”
      这个回答,巧妙地避开了“爱”,而转向了“理解”和“共鸣”。它既真诚(因为部分真实),又安全(不给她压力)。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是在恭维她。他说的“以前那个拼命想证明自己的我”,是真的。她见过那个他。在他说起创业失败、说起不敢回家、说起除夕夜送货的时候,她见过那个他。那个他,和她一样,都是一个人硬撑了很久的人。
      “去睡吧。”他说,“我帮你把手机调静音。”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她听到他在客厅里收拾碗筷,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到碗碟碰撞的轻响。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她听到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远了。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她没有看手机。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帮她调静音。她只是闭上眼睛,睡着了。
      正是这种“克制的好”,让她在之后的那个决定性的夜晚,拨通了胡桥的电话。她在酒精和疲惫的驱使下,想要抓住这份温柔,哪怕它可能建筑在谎言之上。

      那是十二月的某个周五,江甜甜去参加一个商务谈判。对方很难缠,话里话外都是试探和压制。她喝了很多酒,不是应酬那种浅尝辄止,是真的想把自己灌醉。她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面对。也许是那碗面之后,她心里那面墙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散场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高跟鞋踢掉了,光脚踩在地毯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看着大堂的水晶吊灯,灯光很亮,亮得刺眼。她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来接我。”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给他。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不会问“你怎么了”,也许是因为她在这个城市里,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他来得很快。她看到他走进大堂的时候,忽然想笑。他穿着那件她说过好看的黑色羽绒服,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家里冲出来的。他看到她,快步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
      “喝多了?”他问。
      “嗯。”她说。
      他捡起地上的高跟鞋,一只手扶着她站起来,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身上,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回程的车上,她靠在他肩上。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红的、绿的、蓝的,糊成一片。她闭着眼睛,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胡桥。”她叫他。
      “嗯?”
      “你说得对,我确实孤独。”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上,握住了。
      快到的时候,她忽然说:“去你家吧。我不想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

      他的家很小,江甜甜来过几次,客厅只放得下一张沙发和小餐桌,这次她却像进入游乐园的孩子,光着脚走来走去,翻看他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工程管理方面的,夹杂着几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说。她抽出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
      “你看过?”她问。
      “翻过几页。”
      “喜欢主角吗?”
      “不太理解。”他说,“为什么非要抛弃一切去画画?”
      她笑了。那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因为有些东西,比安稳更重要。”

      她去厨房找酒。他的冰箱里只有两罐青岛啤酒。她拿出来,递给他一罐。两个人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她喝了一口啤酒,苦的。她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她靠着他的肩膀,觉得他的肩膀很宽,很暖。她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不用想明天,不用想过去,不用想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酒精让防备软化。江甜甜看着眼前这个为她盛汤、听她唠叨、眼神始终温和的男人,忽然觉得,或许可以试一试。试一试这种看似简单、直接、不用勾心斗角的关系。她太累了,累于算计,累于扮演,累于在父母期望、自我证明和情感废墟之间走钢丝。

      “胡桥。”她轻声说。
      “嗯?”
      “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他顿了顿,“但也让人觉得……很辛苦。”

      她眼眶一热。她不知道他说的“辛苦”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活得太累?还是觉得她把自己包裹得太紧?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同情,是一种——我懂你的辛苦,因为我也是。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像两颗星星。她忽然想吻他。不是那种经过计算的、权衡利弊的吻,是那种她想确认他在不在的吻。

      她凑过去,吻了他。
      他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啤酒的苦味。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温热的,有点粗糙。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一艘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胡桥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步骤、预案全部蒸发。他能感觉到她颤抖的睫毛,尝到她唇间苦涩的酒味,闻到
      她皮肤深处传来的、类似于绝望的气息。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模糊成背景音,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

      “抱我去床上吧。”江甜甜轻声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他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的脖子很暖,皮肤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她听到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
      卧室不大,床也不大。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她。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俯下身,吻了她。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的深。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确定的、不容置疑的。她回应着他,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发丝在她指间滑过。

      缠绵的过程像一场沉默的战争。
      江甜甜很主动,甚至有些粗暴。她咬他的肩膀,在他背上留下抓痕,像要通过疼痛确认什么。胡桥则小心翼翼,每一个动作都权衡着温柔与激情的分寸,他要让她感到被珍视,又不能显得生涩或太过熟练。

      高潮来临时,江甜甜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胡桥僵硬地抱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他忽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怀里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跨越阶层的工具,不是实现野心的阶梯。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手指很暖,碰在她皮肤上的时候,像带着电。只记得他的呼吸,很重,很热,拂在她耳边。她咬他的肩膀,听到他闷哼了一声。她在他背上留下抓痕,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她的指尖下绷紧。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用力了。太用力地想要确认什么,确认他是真的,确认这一刻是真的,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那种。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碰过了,也许是太久没有这样真实地活着了。也许是那碗面,也许是那些深夜的聊天,也许是他说的那句“你也让人觉得辛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他抱着她,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小孩。她的眼泪蹭在他胸口,湿湿的,凉凉的。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她在黑暗中开口,声音沙哑。
      “什么?”
      “你太像真的了。”
      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她睡着之前,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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