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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庄周梦蝶 第一章庄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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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庄周梦蝶
梦吗?
赵杳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起来。她打开窗户,闭了闭眼睛,感觉已经未时了呢,睡了有半个时辰呢。
起床、洗漱、更衣,向着门外走去。
我感觉这世界是设定好的。
一切都在重复。很多事情似乎发生了无数次。
初来乍到,少年纠正我读音的时候。
少年在树下,枕在我膝上安然睡去。
春天里,一起放风筝
······
悬崖下,少年向我表明心意的时候。全都似曾相识。
而现在,赵杳看着寂静的周围,听着风吹落树叶的声音。肃慎就是这样,一入秋就这样,明明六月底还是夏日呀,怎么就突然入秋了。
“一、二、三、四、五。” 每次抬头看秋叶飘落,总是数到五就落到地上。
又是这样。宫人们每次进出的路线、问候的话语,从感觉上每天都一样,一丝一毫都不差。我讨厌这种重复的感觉。感觉像在重复做着同一个梦。
尤其是每次“熟悉感”上来,一准没好事。
很多重大事情发生之前,我总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熟悉感。
就像两年前,我没能逃跑成功时的感觉相同。
在那之前的一个瞬间,我的心中闪过一个画面——析儿愤怒地看着我,棉儿哭哭啼啼地看着我。她们好像在跟我说,姐姐,你为我们争取了自由,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接着妹妹们就说了和画面中一样的话,那一刻熟悉感变成了惊恐感,这些画面就像碎片一样涌入我的脑海。
我时常在想那是梦吗?是我做了梦,忘记了,在某一刻忆起了?还是说我现在就在梦中,那闪回的片段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我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赵杳用手遮挡了一下,依旧站在树下看着枯黄的树叶飘落,手中还拿着一本《庄子》,喃喃道“不知道是蝴蝶在梦中变成了庄周,还是庄周在梦中变成了蝴蝶吗?”
“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有人自身后走来说了这句话。
赵杳没有回头,只是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谷截阖剌从背后抱住她,蹭蹭她的脸颊,低声耳语:“《南华经》这么好看吗?都入神了,连朕来,都没有听见呢。”
赵杳只是沉默,任由他蹭自己,他见她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转身面对面抱着她,“都多久了,也该消气了,莫要再跟朕赌气了。”
“你父亲去世的事情,朕的确不该瞒你,但朕也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那时候那么消沉,朕怎么敢同你讲这件事?” 她抬头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别开了头。
“你知道了之后大病一场,朕难道不心疼吗?”
“你可以早点告诉我呀!干嘛瞒我那么久,我父亲去世,我当女儿的应该第一时间知道,为人子女,孝为首,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眼中含泪,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好了,好了,不气了,没有下次了。”
又是这句话,你只愿意让我知道你想让我知道的。明明就是你怕我知道你做的那些事,还说为了我的身体着想。我一个商国俘虏,能说什么?我已经在兑国呆了七年了。从天家贵女到阶下囚,只是一瞬间而已。一夜之间,跌落云端。就算是策划逃跑,去投奔在南方延续宗庙的九哥,最终也功亏一篑。他摸摸她的头,又亲亲她的额头,“不气了,过段时间,你身体好些了,朕带你出去玩。”
赵杳这才抬头看他,七年了,那个年幼的孩童现在已经比自己高这么多了,明明自己比他大两岁,怎么感觉他更成熟。
他伸手摸摸赵杳的脸颊,轻吻了几下,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室内,“天凉了,你身子还没恢复好,不要在外面久呆。”
“我有穿厚的,不冷。”
“那也不行。”两人跨过门槛,侍者将门带好。映入眼帘的是桌子上的各色兰花,“你什么时候带来的?”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你对着大树发呆的时候。”
“好香呀,”她闻到了桂花的香气。
“你给我带了桂花?在哪呢?”她惊喜地在房间左跑右跳,最后在门后找到了桂花。“知道你近日心情一定不会好,带了些你喜欢的桂花和兰花。”
感觉这件事也发生过呢,好熟悉。似乎多数重复感,熟悉的事情都跟他有关呢。“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形容我们很合适。杳儿,我们在一起七年了,自朕还是年幼的宗室子到现在朕已登基半年多,你一直陪伴在朕身边。本想着朕到适婚年龄便娶你过门,可世事难料……一晃又是三四年。
朕知道你身份特殊,没名没分跟着朕,确实太委屈你了。朕连婚礼都还没能给你,等这段时间朕把手头上的事料理完,就给你补办一个婚礼。
婚礼嘛——
赵杳感觉闪过了很多画面:白色的衣衫,一群人在跳舞,向着山林跪拜。
他穿着衮冕,自己穿着公主的礼服——褕翟、龙凤花钗冠、带霞帔。好怪异,他怎么会穿衮冕呢?这是华夏天子的最高礼服。衮冕应当配袆衣呀,是皇帝皇后大婚的礼服。
好像还有——我穿了袆衣,我们同牢而食、合卺而酳,共同拜谒宗庙。
“公主——”
“王后——”
好头痛,好远古的感觉——
叮——
一阵声音响过。
“杳儿”他的声音还在耳边。赵杳一下回过神来,“最近可能没休息好,有些神情恍惚。”这都出现幻觉了。
他一听,有些担心,“那就叫姜娘子来看看吧,别是之前的病又复发了”。
“嗯”。看着他的表情,那种熟悉感又上来了,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继续说,“朕准备给你换个身份,那样就能给你名分了,以后等朕亲政,一定给你妃位。”她的心咯噔一次。
赵杳说,“我知你心意,此事还不急。你叔伯势大,趁你年少未亲政,以辅政之名把持朝政。等你地位再稳些吧。”
我不想呆在这里,我想离开。可为什么每次都功亏一篑。
“杳儿”,他皱了皱眉。赵杳手指轻点他的嘴唇,“这样就很好,平平静静地。”
他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紧紧搂住她。
“只要你心里有我便好。”我不想换身份,我不想在这里一直生活······
太阳西斜,火红的云彩高悬于天,屋内有些昏暗,点了蜡烛。姜娴搭了脉, “陛下,娘子”。
“从脉象上看,娘子只是身体有些虚,无甚大碍。”
“但娘子说自己眩晕,怕是之前的病症又开始复发。”
“娘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有时候吧,只是这种情况也不是近期就有,几年前就有吧,从我来会宁就有这种情况了。”
“那能描述一下吗?有没有什么你认为非常异常的地方。”
“倒是有一个,那天我根本没睡着,白日听到有人说话,可屋子里没人······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在这里得不到自由呢,我想要的是自由呢。
你确定你想要的是自由?
谁?谁在说话?
忽然我发现自己在一个漆黑的世界,周围是一片黑水,自己站在孤岛上。
有一人乘舟负手而立。
他转头看我。
我鬼使神差地向他走去。
他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一下子我就又回到了住所。
我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出现了幻觉。
“还有吗?”
“你是说别的例子吗?” 赵杳疑惑地看着姜娴。
“不,我的意思是,这个黑水的‘梦’,还有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倒是有一个地方。恢复正常以后,我突然想到一句话。”
姜娴郑重地看着赵杳,等着她开口。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及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山海经》吗?”他紧了紧自己揽着她的手臂。
赵杳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句话。”
姜娴脸色凝重,“娘子不要多想,还是那句话,多做些事情,少想。画画,刺绣,任何打发时间的都可以,最好能留下痕迹,这样有助于娘子分清楚梦和现实。”
“如果觉得脑袋很混乱,不妨停下思绪。这句话,我告诉过娘子很多次了,不知道娘子有没有做。”
“在用着,只是有时候我控制不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跳出思维。”
姜娴摇摇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逍遥游》提出了万物的尺度,有些事不能以当下的视角看。娘子不要总是执着于眼前,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会舒缓。”
“可我要是一直跳不出呢?”她有些惆怅。
“凡事需循序渐进,不要心急。一定不要多想,如果有疑惑,先放着,很多事情不知道是还不到时候,顺其自然就好,凡事总有解决办法。”
姜娴的话还回荡在两人耳边。侍女玛多说,“陛下,娘子,不如找珊蛮看看吧?这不像是生病,不会是招上什么了吧。”
阖剌沉思了一会,看着她:“你想找珊蛮看看吗?”
赵杳回想起过去不太愉快的经历,摇了摇头:“他们应该也给不了我太多建议。算了。”还是排斥巫师呢,这么多年还是没接受呢。不要多想吗?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多想?
夜半时分,赵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还在想今天姜娴说的话?”阖剌伸手揽过她,她侧着头枕着他的胳膊,抱着他的腰说:“阖剌,你相信我吗?你觉得我是不是疯了?”
“我相信你呀,我有时候也这样,每次见你都恍如隔世,就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一样。”
“你少打趣我。”
“朕说真的。再说了,珊蛮中出现这种情况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这种东西也没法证明。你好好休息就好了。我也经常会感觉很熟悉,就像很多事情做过无数遍了一样,闭着眼睛也会走同一条路一样,说起来也挺奇怪的。”
她转过头,认真的看着他,“阖剌,其实我一直不敢跟别人说一件事。”
“什么事?”他来了兴趣,凑得更近了。
“我觉得我是棵树,一棵大树。”她双手比划着,似乎自己曾经真的是棵树——
“是吗?原来我俩差不多呀,我也觉得自己是棵树,榆树。”阖剌碰了下她的额头。
“那我是神木冥灵,比你高大。”赵杳一下搂住他的脖子。
“哪有,我是社木,比你受祭祀多。”说着开始挠赵杳的腰肢。
“哎呀,你又挠我痒痒······呜,你又欺负我。”
赵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云湿雨散之后,她望着天花板——
到底是我在梦里变成了冥灵,还是冥灵在的梦里变成了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