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朋友》虎牙fang

16、你拿了第一 黎舟衡你拿

　　十月底的太阳把少年的影子拉得比荒诞的梦想还长。
　　黎舟衡坐在主席台边缘，眯着眼睛看不远处的跳远赛区。

　　贺忱被里面的老师叫了名字，小跑进了赛区，低着头安静地听老师宣布比赛规则。规则太冗长，黎舟衡听不进，光顾着盯贺忱脸看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和贺忱非常有默契地击了一下掌，把手里的魔爪递过去：“喝不喝？”
　　贺忱说：“我不喝。”
　　黎舟衡翻白眼。
　　贺忱解释：“喝了打嗝。”

　　“你有毛病。”黎舟衡笑骂道，“好好比赛，我要去检录了。”
　　“一百米早就要检录了吧，你迟到了。”贺忱话音刚落，体育老师就叫了他的名字，“我先过去了。”

　　黎舟衡签到的时候一百米检录区确实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猪哥是和他一起报的一百，两个人坐下就开始唠。
　　“这个排名是按秒数还是按分组排名？”黎舟衡问。

　　“废话，肯定按秒数啊。”猪哥说，“这一年终于改掉这东西了，上次体育节我想着就来气。”
　　上一年的体育节黎舟衡报了一百米，结果死学校按分组的排名来圈决赛圈，不知道有没有脑子，黎舟衡那一组全都是体育生，虽然他跑的不慢，可是最终以0.04秒的差距遗憾排到第5名。而另外一组全都是菜鸟被逼着上去跑的，取了前四入围，没有黎舟衡的位置。

　　“我自己都不气呢。”黎舟衡看上去神态很轻松，“这次努力跑进决赛圈就可以了，我看有一个本来报的一百的在一千五的时候摔倒了，膝盖上全是血，可瘆人。”
　　猪哥直咂舌：“这么吓人？”

　　不远处突然一阵轰闹，黎舟衡循声望去，跳远那一块儿围满了人：“是不是决赛圈出来了？”
　　“这么快啊？”猪哥鄙夷，“找个线人去问问我们贺帅进了没有。”

　　“找个屁的线人。”黎舟衡说，“他不进我倒立喝豆汁。”
　　“你疯了吧。”猪哥道，“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呢。”

　　“凭贺帅上一年高一跳远第一，并且破了校记录。”黎舟衡的语气有一点儿莫名的骄傲，猪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反正肯定有那么个意思：“我的天，你还会夸他？”

　　“我为什么不会夸他？现在这个贺帅的外号谁取的？”黎舟衡无语，“严余在外面叫你。”
　　猪哥走过去和严余一顿聊，还给猪哥看了张照片，猪哥爆发出了雷霆笑声，黎舟衡第三视角觉得有一丝诡异。

　　“你笑什么？”黎舟衡问。
　　猪哥的表情还是狰狞的：“学校把守护天使的视频一股脑儿发出来了，就在刚刚。我笑喷了真的是，黎舟衡你有幸逃过一劫——”
　　“贺忱抽到了什么？”黎舟衡非常警觉，还压低了声音问。

　　“他抽到了——抽到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真的受不了了——”
　　黎舟衡：“……你有病吧。”
　　猪哥说：“不行我现在缓不过来了，你到时候自己上学校视频号看就可以了——”

　　黎舟衡踹了一脚猪哥的椅子腿儿，自己发呆了。
　　没过几分钟跳远场地又是欢呼和叫好，黎舟衡看过去，感觉他们很像马戏团。而连走路都莫名其妙带着一股装逼范的贺忱就是小丑。

　　贺忱穿过跑道来到了这一边，挥挥手让黎舟衡过来。
　　他的手上拿了一瓶魔爪：“喝不喝啊？”
　　黎舟衡想都不想地飞出来一句话：“不喝，一会儿跑着打嗝就破功了。”
　　贺忱不知道为什么被戳中笑穴，黎舟衡看他终于缓过来，一板一眼地问：“学校把守护天使的视频发出来了。”

　　“嗯。”贺忱只回答了这一个字。
　　“所以，”黎舟衡的嗓音有点哑，“你的守护对象是谁啊？”
　　“不是。”贺忱又笑了，“合着你还不知道呗。”

　　黎舟衡恼怒地踹他：“我要是知道还来问你？我有那么贱？”
　　“……”贺忱笑了一会儿，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就是你，黎舟衡同学。”
　　“……什么？”黎舟衡荒谬地瞪大了眼睛，“我？”

　　“对啊，就是你。”贺忱说，“我的素材还挺多的呢，你可以去看看我的视频，二十分钟。”
　　黎舟衡把他推得远了点：“行了，滚吧。”

　　贺忱依依不饶：“你真不喝啊？”
　　“废话，我还想打嗝不成？”黎舟衡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行吧。”贺忱本来都走出去五米远了，突然想到什么，又很大声地喊，“我跳远第一！”
　　“……”黎舟衡无语片刻，最终选择了喊回去，“我知道了！”

　　黎舟衡和猪哥聊了几分钟，这边就上跑道了。黎舟衡是A组，身边全是体育生，看上去就很有压迫感，但黎舟衡虽说细胳膊细腿儿的，身高在一众人里倒是突出，表情看起来非常轻松，还有时间重新扎个头发。

　　贺忱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个大喇叭，在所有拉拉队员的注视下用非常大的嗓门喊了一句应援口号：“黎舟衡你拿命跑！百米第一跑不掉！”
　　然后他按下了重复键。

　　扩大版的声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黎舟衡的耳朵里。
　　“黎舟衡你拿命跑！百米第一跑不掉！黎舟衡你拿命跑！百米第一跑不掉！”
　　黎舟衡心死。

　　他在人潮里瞥了一眼就找到了贺忱，这人比旁边的几个女生高出一个头，而且笑得异常开朗，手里的喇叭就跟大炮似的砰砰砰往他脸上轰。
　　黎舟衡甚至还看见他做着口型，脸上挂着犯贱得逞的高兴。
　　他服了。

　　贺忱听到预备的时候就把喇叭关掉了，严余终于能够凑过来：“你看见黎舟衡旁边那个男的了吗？”
　　“看见了，怎么？”贺忱眯了眯眼，黎舟衡在一道，旁边的那个男生——标准的体育生，肌肉好像一块块肿瘤，肤色跟颗皮蛋似的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贺忱被自己心里的比喻逗笑了，随后就听严余说：“这个冲的好猛的吧。”
　　“净说这些。”贺忱肘了他一下，“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祝这个傻逼踩到自己鞋带什么的。”

　　严余都无语了：“你还不如祝黎舟衡不要吃个狗啃泥。”

　　猛地一声枪响，人群瞬间沸腾了。
　　贺忱马上往那边看过去，黎舟衡脸上没什么表情，跑起来的样子也不跟别人似的像头恐龙，贺忱甚至从中看到了……一丝闲适，黎舟衡在超了一个人进前三的时候，唇角还略微扬起了一丝弧度。

　　黎舟衡还在冲，他估计想超2道的那个男的，就在那要擦肩的一瞬间——
　　“他妈的——”

　　贺忱嘴比所有人的反应都要快，他看见一个女生好像在和对面的好友打招呼，手上还攥着一个手持风扇，一个没拿稳就直冲冲砸了下来，黎舟衡猝不及防被绊了一跟头，整个人往前栽去。

　　人群瞬间炸了，脏话和惊呼起此彼浮，贺忱把手里的喇叭塞到猪哥手里，看其余的比赛选手都跑过了终点线黎舟衡还跪在地上站不起来，就立刻抓起警戒带，弯腰跑了过去。

　　黎舟衡勉强撑着站了起来，贺忱的视线被那一抹鲜艳的红扎了针，他架着黎舟衡急促地问：“怎么样？”
　　黎舟衡嘴唇发白，手里拿着那一个手持风扇，颤抖着手要递还给那个女生，又后知后觉地把上面的灰拿衣角擦干净，确认风扇没有坏之后还了回去。

　　贺忱的肩膀被黎舟衡的手指扣得很疼，他又小声问他：“你能不能走啊？”
　　“走吧。”黎舟衡轻轻地回答。
　　太阳很毒辣，贺忱的侧颈被一滴滚烫的东西砸湿，黎舟衡的头低得很厉害，贺忱觉得他大概是羞耻。

　　到了医务室门口黎舟衡就已经要走不动了，贺忱先把他安置在门口的红塑胶凳上坐着，自己进去找校医。
　　校医说：“你先拿着碘伏棉签看着给他涂一下，我去里面找药。”

　　贺忱应了一声，拿着一串碘伏棉签出来了。
　　黎舟衡的脸还是埋得很低，贺忱没去看，半跪着给他处理伤口。
　　他刚要问黎舟衡疼不疼，手背上就砸了好几滴眼泪。

　　贺忱的声音梗在喉咙里。
　　黎舟衡的手背捂住眼睛，指尖凝了几滴水珠，另一只手掐着手臂皮肤，揪得很红。
　　贺忱过了好几秒才说：“我要涂了，可能有点疼。”

　　黎舟衡没动。
　　他哭的时候也很安静，甚至身体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嘴唇抿得发白。
　　贺忱很轻地给他涂碘伏，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校医的身影在药房里晃动着。

　　他说：“黎舟衡，校医一会儿要出来了。”
　　然后贺忱就在旁边拿了两张纸巾，想给黎舟衡擦掉眼泪，黎舟衡没让他忙，自己捂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就把纸巾拿开了，除了眼底有明显的血丝以外看不出来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熬夜熬得狠了。

　　校医出来给黎舟衡上了药粉，又缠了纱布，叮嘱几句后就让贺忱带黎舟衡走了。
　　黎舟衡状态好了许多，起码可以自己走路了。贺忱问他要不要回教室坐着，他说不要，回去大本营。

　　贺忱靠人缘去隔壁班拿了两瓶水回来就看见黎舟衡坐在椅子上和体育老师说话，体育老师还翻出秒表给他看了一眼，估计是一百米的成绩。
　　黎舟衡看完之后没什么情绪，只是点点头，体育老师说了些安慰的话就离开了，留下黎舟衡望着起跑线出神。

　　贺忱坐在他旁边把水递给他，然后听黎舟衡没头没尾地说：“上次也没成功。”
　　“什么成功？”贺忱有些疑惑。
　　“上一年我一百米也没进决赛。”黎舟衡道，“现在四乘四百也跑不了了。”

　　贺忱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只能说：“四乘四百我替你跑吧。”
　　·
　　黎舟衡因为腿受伤跑不了四乘四百，贺忱能顶上去也是救了命了。
　　贺忱坐在检录区才发现黎舟衡是最后一棒，第三棒是猪哥，这人刚爆发式跑完一百，猪脸都是红的：“诶，黎舟衡他没事吧？”

　　“没事。”贺忱说，“就有点失落。”
　　“我以为他会哭呢。”猪哥感叹道，“孩子长大了。”
　　贺忱拧眉：“他上次哭了吗？”
　　“你知道他上次一百米啊？”猪哥有点讶异，“对啊，他上次哭了之后都变成高冷男神了，不理我们，我当天晚上请他吃烧烤才缓过来呢。”

　　“噗。”贺忱没忍住笑了。
　　“只能说黎舟衡无妄之灾，要是没有那个小风扇他就圆梦了，高三没有运动会。”猪哥说，“那个女生愧疚哭了都，黎舟衡也没找她去。”

　　很快就上跑道了，六班的大本营刚好在终点线的地方，黎舟衡坐在最佳观影位拿着贺忱的相机玩。
　　一般来说最后一棒的待遇是最好的，黎舟衡虽然拍照技术没那么专业，但好在有硬件支持。

　　发令枪响的那一瞬间人群很热闹，黎舟衡没那个心思去看，他看着在草地区域陪跑的人，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一圈又一圈，一个人一个人地从他眼前掠过，差距很快就拉开了。

　　准备贺忱上道，他的站姿和黎舟衡如出一辙地闲散，严余没忍住和黎舟衡小声说：“我感觉你和贺忱都有一种神韵。”
　　黎舟衡服了：“什么比喻啊？”
　　严余说：“就很有那种，你们俩才有的特质，好吗？”
　　黎舟衡和贺忱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他愣了愣，垂下眼睛。

　　贺忱往后退了几步提前接到接力棒跑了出去，黎舟衡这才发现自己拿着相机什么都没拍，只有后面贺忱跑到终点才能拍了。
　　他听见几个陪跑的男生吼得半个操场都能听得到：“我操！贺忱！牛逼！”

　　还有人很懵地问：“最后一棒不是黎舟衡吗？”
　　“他跑一百的时候摔到了。”
　　“皮肉伤？”
　　没人回答了，大家都在忙。

　　黎舟衡的视线瞥到自己的膝盖。
　　说是皮肉伤也没那么浅，差一点儿就能看到骨头了。
　　没想到高中生涯最后一次运动会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人潮忽近忽远，欢闹声已经逼近了他，黎舟衡抬眼，看见贺忱拉出了近十米的无人区，跑过终点线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游刃有余的贱兮兮的笑。
　　很多人围了上去，但贺忱只是确认完自己跑了第一，随手扔了接力棒，就往自己这边走过来。

　　贺忱弯腰过了警戒线，挨着黎舟衡坐下，温热的体温好像可以凭借空气打到黎舟衡的肩膀上。
　　贺忱说：“跑完了，你拿了第一。”
　　“你拿了第一。”黎舟衡说。
　　“我替你跑的。”贺忱无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