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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叮当作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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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默吩咐助理放了原唱:“原作没有复杂的乐器编排,最亮眼的是主旋律声部打破常规用了贝斯,钢琴反而退居辅助,歌曲意象如潺潺流水,缓行山涧。”
姜默毫不留情:“新编曲层层堆砌,毫无留白,唱腔油腻,整体用力过猛,与歌词意境相悖,非常差的一次改编。”
知己啊,余荻安真想给他竖起大拇指:写这首歌的时候,他就刻意保留自然感,至于贝斯——
他最擅长的乐器就是贝斯,贝斯托着人声,低低沉沉一路流淌,是他把自己拆开来,揉进去,把整个人都交了出去。
余荻安嘴角弯了弯,不经意间,正好和袁蔚晚看过来的眼神对了个正着,对方的眼风淬了毒般,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关我什么事儿,都是按你的要求改的,余荻安不甘示弱,同样瞪了回去,瞪得眼睛都干了。
姜默严肃道:“谢总,能看出你们的编曲团队花了很多心思,但原作最为珍贵的是未经雕琢的质朴感,即便重新改变编曲,仍然不适合拿去竞技,我建议你们另选,如果非要用这首歌参加公演,名次不会太高。”
迄今为止放出的预告和先导片数据火热,说是万众瞩目也不为过,第一期注定奠定整季节目的基调,姜默作为音乐总监,必须监督各艺人团队交出一场不负观众期待的精彩表演。
袁蔚晚皱眉:“姜老师,你给出的只是你的观点,你一个人能代表大众评审的审美吗?”
姜默正色:“我只负责给出我的意见,至于要不要采纳由你们决定,”他退了一步:“如果执意选这首歌,那编曲上还要重新调整。”
见姜默油盐不进,袁蔚晚转向谢蓝溪,提醒道:“蓝溪,临时换歌已经来不及了。”
袁蔚晚早防着余荻安动手脚,新编曲是他盯着完成的,他逼着余荻安来来回回改了十二遍直到满意,没想到被姜默贬成这样。
不过无所谓,名次好,他能进一步扩大知名度,名次不好,正好借机开除余荻安,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没有任何损失。
最重要的是,从此在各大音乐平台上搜索《溪吟》,最先出现的会是他的名字。
谢蓝溪失忆了,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他会不遗余力地洗刷掉余荻安在谢蓝溪生命留下的一切。
余荻安隔岸观火,他捏着口袋里的东西,正想着如何出言引导事态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只见谢蓝溪隔着人群看向他,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都如他所想:
“林老师,我想听你的意见。”
就像两人提前商量好般默契。
众人目光正中,余荻安耸肩:“我一开始就说了这首歌不是最好的选择。”话罢,他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袁蔚晚反唇相讥,重音放在称呼上:“林老师,我怎么觉得是你能力有限。”
“随便你怎么说吧,”余荻安站起身,懒洋洋地半弯下腰,做了个骑士礼:“my boss。”
他笑脸盈盈,有种漫不经心的轻蔑,他从谢蓝溪身边经过,颈侧白得透明,似乎可以透过皮肤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一用力就能折断似的。
谢蓝溪垂眸,脆弱和刚硬怎么可以矛盾地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余荻安迈着步子,径直往门口走去。
三,二,一。
“林敌。”
袁蔚晚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意料中响起。
余荻安回头,从兜里掏出个U盘,歪了歪头,双颊绽开两个清浅的笑涡:“不介意的话,我想再放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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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久久无人说话。
袁蔚晚的脸色难看至极,他的目光如果有实质的话,余荻安恐怕已经变成仙人掌了。
余荻安在应付他刁难的同时,竟有余力做了两手准备。
《碧绿心事》是袁蔚晚的歌,他参加选秀节目时唱的第一首歌,被评委们批评得体无完肤,害他在台上丢尽了脸,自此成了他的心结,公开场合再没唱过。
余荻安居然挑了这首改编。
姜默看向那个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青年:“这首也是你编的?你一个人?”
青年脸上还贴着纱布,颔首,眉眼弯弯:“是。”
“十天时间,仅凭你一个人,就能做出两首完成度这么高的曲子,尤其是第二首,”姜默狐疑地打量他:“我之前怎么没听过圈子里还有你这号人物。”
余荻安还没开口,谢蓝溪说道:“林先生是极声“逐音计划”里新发掘的编曲老师。”
“难怪,”姜默的神情难得缓和:“贵司的逐音计划给乐坛输送了一些唱作俱佳的音乐人,日后如果有机会,希望和谢总有合作机会。”
“当然。”
姜默总结:“两首都听过了,第二首显然更有竞技性,也更贴合艺人音域,两者选一的话我建议后者。”
谢蓝溪看向袁蔚晚:“你想选哪个?”
袁蔚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勉强道:“蓝溪,这首歌我好久没唱过了,我不知道能不能 ——”
“能不能唱好?”余荻安接道,仍然笑眯眯的:“袁老师对自己一点自信都没有吗?”
他戴了瞳片的眼珠透出一点琥珀的光来:“还是说,黑历史太过惨痛,袁老师连直面的勇气都没有了。”
激将完袁蔚晚,余荻安故作思考:“《封神回望!顶流复刻选秀名场面》,后期剪辑时把选秀的影像片段剪在前采里,今昔对比,哎呀,话题度直接拉满了。”
余光里,谢蓝溪勾起唇角,余荻安了然,黑心资本家已经做上了综艺大爆、马内排着队跳进他口袋的美梦。
果然,谢蓝溪说:“我也认为《碧绿心事》更合适,”他耐心劝导袁蔚晚:“不如你先试唱下再做决定。”
袁蔚晚进了录音室,不出姜默所言,新《碧绿心事》完全贴合他的音域,低音和高音唱起来都很轻松,毫无滞涩之感。
同为创作者,他读得懂余荻安设计每一个音节的用意和苦心。
当年,余荻安也是这样,出手解救了台上那个抱着吉他、手足无措的少年。
袁蔚晚摘下耳机,拖着脚步,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多年的画面,忽然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上来,他想起故事的最开始:
大学那场音乐节,每个人都盯着台上光芒万丈的歌手,只有他,注意到台侧的谢蓝溪,他脖子上挂着深蓝的工作证,垂在裤侧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动,冷峭英俊的眉眼消融成一池春水,摇晃着,要将台上的人温柔吞没。
痴迷、依恋。
袁蔚晚从自己的心里读到谢蓝溪眼里同样的情感,嗅到飞蛾扑火的预兆,是谢蓝溪,也是他自己。
他不顾家里人反对,执意参加那档选秀节目,余荻安是他的导师,对他的音乐创作不吝指点,越指点,袁蔚晚越能切肤体会到自己的平庸,天才总让人牙齿发酸,更何况他本身是个很好的人。
袁蔚晚还记得他第一次拿最佳新人奖,在外地,身边只有助理,他连夜坐了飞机赶回去,急于找人分享庆祝,却撞见谢蓝溪和余荻安接吻。
他们闭着眼,沉醉地投入在亲吻里,没有注意到有人推门而入,谢蓝溪耳廓如燎,坐得直挺挺的,余荻安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含着笑命令他的助理,害羞什么,宝贝,舌头伸出来。
袁蔚晚慌乱地夺门而出,靠在墙上,嫉恨自此如抽条的藤蔓,明生暗长,缠了他这么多年。
想起他和谢蓝溪的种种,记忆里最鲜明的却是余荻安,连袁蔚晚都开始怀疑,他爱的是谢蓝溪,还是爱着余荻安的谢蓝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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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荻安长舒一口气,袁蔚晚选了《碧绿心事》,他的工作完成了,目的也达到了,剩下就交给vocal老师和录音师了。
还没走出几步,袁蔚晚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角落,毫无预兆地问:“你真的爱谢蓝溪吗?”
余荻安意外地看着他:“你话题跳跃得挺快啊哥们儿,没几天就要公演了,到时候是你上台又不是我上台,你丢脸又不是我丢脸,有时间犯恋爱脑的毛病不如去练歌。”
袁蔚晚执拗地追问那个答案:“你这么费尽心机,想方设法阻止我唱《溪吟》,到底是为了谢蓝溪还是为了你自己??”
余荻安扯扯嘴角:“《溪吟》是我的歌,关别人什么事。”
袁蔚晚抓住他的手脱了力,慢慢滑下,语气变得悲哀:“果然。”
他才是最可悲的人。
余荻安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情绪,不过可以确定,袁蔚晚懂他,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摔开袁蔚晚的手。
《溪吟》发布之前,谢蓝溪将歌翻来覆去听过很多次,他从背后抱住余荻安,头埋在他后颈,滚烫的眼泪流进衣领。
青年说,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余荻安反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心里在想:
真好,又完成了一首。
谢蓝溪浑然不觉,还在笨拙地诉说他的感动,余荻安的思绪却飘远了,从他十六岁,在草稿上写下第一个音符起,生活就成了亟待他放上手指的琴弦,爱人和被爱都是创作的养分。
每一首歌都像新铸的银币,在他的收藏匣里叮当作响。
他拿起银币,每一枚上面都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创作,自己的人生,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