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瞬间》煦尘

4、第4章 不要拖泥又

　　如艾祎珂所愿，他们间真的有了羁绊，只是……倒也不必是这样的场景。

　　多么幻灭。

　　艾祎珂设身处地替谈昱想了一下，发挥了她作为美术生的超强想象力，最后得出一个弱弱的结论：这应该不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呢……

　　“张旭，带十个同学去领树苗。”
　　“知道了老师。”

　　班长张旭应了一声，然后大声招呼同学，一群人呼呼啦啦地动起来，打破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

　　艾祎珂回神，连忙道：“对、对不起对不起，我这……真不好意思啊。”

　　她死死地盯着谈昱手中的铁锹，生怕下一秒铁锹头掀起，自己被土糊一脸。

　　“没事。”谈昱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来有没有生气，脸上神情有一瞬的严肃，但很快掩藏了起来。

　　心里一紧，艾祎珂身体瞬间紧绷起来，生怕等会儿谈昱会发难，事情变得不好处理，面上却还维持着往常的镇定。

　　在担心之际，谈昱用手拨弄自己的头发，碎土渣跟着他的动作往下掉落。

　　他手骨节分明，手指在发丝间穿梭，袖子半挽，堆起层层褶皱，隔着衣物能隐约看到下面结实硬朗的手臂肌肉线条。

　　好适合画速写的一幕，尤其那胳膊上的褶皱，太标准了。

　　艾祎珂上一秒还惴惴不安的脑海中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

　　如果没有还在往下掉落的碎土就好了。

　　她再一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揣着手道歉：“真的不好意思，我们刚才只是在拔一株比较粗壮的杂草，让你受了无妄之灾。”

　　她说着下意识去找秦悦意，想要一声附和，证明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回头哪还有秦悦意的身影，艾祎珂四处看了看才在一堆杂草旁边看见了蹲在那里的人影，此刻正在那里胳膊甩得飞起，欢快地扒拉杂草呢。

　　嘴里还嚷嚷着“我肯定能找到比你那根更粗的。”

　　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艾祎珂只能悻悻回头，扯出一个歉意十足的微笑。

　　她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递到谈昱面前，“你的衣服……还是擦擦吧。”

　　“谢谢。”谈昱接过低头擦了擦。

　　大部分土渣一抖即落，但还是有些泥点子在衣服上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谈昱瞧着并没有很生气，“还好，只是些泥，没有拖泥又带水。”

　　这句话多少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意味，艾祎珂尴尬微笑，笑容像刚从小学校园礼仪标兵照片上抠下来的一样。

　　谈昱侧目看到，忍下想笑的冲动。

　　虽然被扬了一点土有点倒霉，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不是很在意，想到女生刚才的几连道歉，他开口安抚道：“今天劳动穿来的本来就是快要洗的衣服，你不用放在心上。”

　　听到他的话，艾祎珂虽猜测谈昱可能是为了让她安心才这么说，心情还是为之一松。

　　“真的很抱歉。”艾祎珂问，“要不，等回去后你换下来我洗干净之后再还给你。”

　　“真不用了，就一点小印记，反正也是该洗的。”
　　“那好吧，给你添麻烦了，抱歉啊。”

　　两人的交流到此结束，友好得堪称校园中规避同学间冲突的典范。

　　分开前艾祎珂又瞟了一眼谈昱的胳膊，确认确实是和书上一样标准的褶皱，居然在现实看到了！

　　眼神之惊喜、之满意、之真挚让谈昱心底发毛。

　　他随手拉住旁边的男生问：“我今天有什么不对劲吗？尤其胳膊上。”

　　男生将谈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疑惑地摸摸后脑勺，“没有啊。”

　　是吗？
　　谈昱伸出左右两支胳膊瞅了又瞅，差点将衣服里子翻出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走了谈昱，种树去，你、我、陆驰、吕枝一组，咱们要做第一个栽完树的小组。”

　　2班去领树苗的同学已经回来了，班长唐一珞手中拿着提前划分好的小组表和刚才领到了规划图一路边安排边顺带喊谈昱。

　　谈昱无奈：“这有什么好争第一的。”

　　“想争。”她将规划图分一半给谈昱看，“咱们班按照这个间隔种，因为最后要围堰，大概1米左右的内径，所以间距得留好。除此之外栽树的坑一定得挖成上下垂直的圆柱形。”

　　唐一珞语速极快地说完看向谈昱。

　　“行，我知道了。”谈昱点头表示明白，然后问：“间隔尺寸量了吗？”

　　“史高博在前面量呢，咱们是第一组。”
　　史高博是劳动委员，在这种事情上一直是主力军。

　　唐一珞交代完，指了指史高博的位置，“那你先过去和陆驰他们挖，我给其他同学讲完就和你们一起。”

　　风风火火地讲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唐一珞一贯便是这样事事要争，雷厉风行的样子，与唐家叔叔阿姨皆很温吞的性子截然不同。

　　二班之后不久，艾祎珂她们班也如火如荼地进入了沉浸式种树的过程。

　　一直到中午11点半，大家的平均进度已经过了挖坑这一步骤，艾祎珂她们组因为多一个人速度算快的，已经将树苗种下了，在接下来就是围堰了。

　　全年级停下开始吃午餐。

　　班主任在四周转着讲：“自己带了午餐的同学可以原地或者在附近找个地方开始吃，当然，原则上咱们不建议跑太远。

　　没带午餐的同学可以跟着我去入口处的餐厅。”

　　在班主任说的同时，秦悦意已经从包中翻出来带的野餐垫，她两手一挥将野餐垫抖开平铺在地上。

　　“艾艾，你把那边拉一下。”
　　“好。”艾祎珂走过去和秦悦意一起将野餐垫铺整齐。

　　随后两人一屁股坐下，一早上劳动，对她们俩不常干体力活的人来说早都累得胳膊、腰都酸了。

　　坐下那一瞬艾祎珂都少见地低声道了句，“舒服！”

　　“我天，我这学期还没这么累过呢。”秦悦意顺势躺下，紧闭双眼对着天空感慨。

　　艾祎珂将一个青团递到她头顶，摇了摇问：“吃吗？”
　　秦悦意一骨碌坐起来，“吃！”

　　她拿过立马放进口中，嚼了两口后露出满足的神情：“李姨家卖的这个青团真的好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了，太谢谢了。”

　　艾祎珂见状也展颜，眉头不再蹙在一起，因为疲乏和阳光而有些蔫蔫的状态有所回升。

　　秦悦意性格开朗，经常一个人也能自娱自乐，和她待在一起总是很简单，不需要考虑太多。

　　但两人关系也仅限在学校内，秦悦意家在下面的县里，平常住校，一放假就被父母接回家，两人除了上学基本不怎么见面。

　　而学校里大多时间被学习占据，艾祎珂还常常不在教室，所以两人熟悉又不熟悉。

　　两个人将带的东西拿出来放在一起，这个吃一点那个吃一点的随意聊着，没过多久，散去的同学也归来，大家重新开始未完成的种树事业。

　　“最后一脚啊，最后一脚！”高个男生伸出一跟手指，语气中压抑不住地迫切雨与激动，“我们每个人再踩最后一脚这树就栽结实了，我们完美地栽完了。”

　　话音落下，同他站成一圈的另外几人瞬间鼓起掌。

　　艾祎珂虽然落后半秒，但很快跟上了大家的节奏。

　　忙碌了小半天，属于他们小组的树苗终于要栽好了，这也是他们班将要载好的第一颗树。

　　所以，这会儿大家都异常激动。一大半是因为亲手栽树的成就感，一小半是因为他们就快要结束劳动，能自由春游了。

　　其他小组的同学见此也重拾干劲，埋头使劲，胜利就在眼前了。

　　艾祎珂排在第三个，她瞅准树干旁边的位置，然后踩下不轻不重地一脚，踩到泥土的那一刻同组的其他人第一时间鼓掌，皆一脸笑意地注视着她，好似她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

　　阳光明媚，她轻轻耸动鼻子，空气中弥漫着质朴的泥土气味，大地总会给消沉的人无声地安慰，或许，朋友也是。

　　艾祎珂突然觉得，和一群人待在一起也没有那么难受。

　　几人怀着虔诚的念头按顺时针依次踩下属于他们的那一脚，井然有序又无比郑重。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每踩一脚，他们都感觉树苗更□□了一点。

　　班主任在一旁举着手机记录下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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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场水库。

　　远远看着水库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头顶触碰不到的天空与远处的群山，阳光洒下，水面浮光跃金，涟漪一层层地推动、扩散。

　　成群结队的人群围绕在其周围，时间流逝得无比缓慢，好似被纳入了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在树荫下躲阴凉的艾祎珂，没有刻意去听，周围人群的说话声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在耳中。

　　有斗地主正嗨的一家四口人；有立下豪言一定要捞到大鱼的小孩；也有因为拍照而起了争执的情侣……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做背景音下，一切是那么和谐而安宁。

　　艾祎珂双手抱胸，她这样靠着树干一动不动已经快半个小时了，身体的疲惫让她只想瘫着，思绪倒是异常清明。

　　一秒钟可以闪过七八条念头。
　　她在纠结。

　　纠结要不要往出迈一步，加入眼前放松玩乐的人群，而不是依旧隔着距离独自观望。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早已反反复复出现过无数次，只是，这一次格外强烈。
　　仿佛有什么在身后催促着。

　　她很喜欢这次的春游，今天和同学一起栽树也让她很感觉到超出想象的满足，甚至，她有点后悔在高一春游时找了借口请假偷懒。

　　自己的感受和旁人的生活都在告诉她，人不能活成一座孤岛，不然浪花拍得多么汹涌，海啸声多么骇人，都只是独角戏，短暂过后会是反扑得更厉害的空虚落寞。

　　人是群居动物，需要与之共振的瞬间，相视一笑、抱头痛哭……因为有人一起共享，才拥有了独特记忆。
　　也在记忆的辅助下才塑造了完整鲜活的自我。

　　鲜活……
　　这个词对她来说可以称得上一句“怀念。”
　　太多的沉默、无所谓、按部就班……几近将她淹没，慢慢的，就看不清也找不到自己了。

　　少女的心事是：着急赶路，但总是打包不好行李，出发一拖再拖。

　　如果，她向前迈一步，或许能捡回自己丢失错过的那一部分。
　　捡不到怎么办？
　　那就退回来，树荫下纳凉也是不错事情。
　　嗯，这样想想，好像是件稳赚不亏的买卖。

　　自问自答间，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艾祎珂背上书包站起身拍拍衣服，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深呼一口气后抬步走向前面的阳光处。

　　正值一天之中的最高温，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微微的灼热感，好在水库边的风夹杂着水汽，吹拂过脸庞时带来一抹抚慰。

　　现在是非周末日，露营的人不算特别多，场地开阔，来的人各自占一块地方，互不打扰。

　　艾祎珂稍微有点无所适从，她一个人，没有目的地，没有想做的事，该往哪个方向去？

　　冲动之下让她走了出来，却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艾祎珂当即觉得刚才有些冲动了。

　　她咬着腮帮子。
　　内心深处隐隐升起了一股退意。

　　“嗡嗡嗡……”
　　手机振动声响，是秦悦意打来的电话。

　　艾祎珂接起，对面的秦悦意已经开口，“艾艾，我现在来找你，我跟你讲，我们刚刚摘到了一盒桑葚，特别甜，我带给你尝尝。你现在在哪呢？”

　　“我发定位给你。”
　　艾祎珂手指轻点，将自己现在的位置发出去。

　　“我就在你后面的小路上，很快就能到。”
　　“好，我这边有个蓝色标志牌，我在那里等你。”

　　两人交流完毕，艾祎珂便冲着前面的蓝色标志牌走过去。

　　有点眼熟。
　　艾祎珂眨眨眼，她好像在标志牌旁边看见了他们学校的校服。

　　带着疑惑她走了几步。

　　“你屁股后面长尾巴了吗吴明，就这么碰倒了我的水，还该死不死地打湿了纸巾。”
　　“我，我真没看见啊。”

　　大概有六七个男生围坐在一起，他们四周摆满了零食，饮料以及五花八门的食材，前面的烧烤炉正往外散发着股股香气，很是诱惑。

　　是谈昱他们。

　　艾祎珂脚步一顿，看向正在摆弄烧烤的少年，侧脸菱角分明，下颌线清晰，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自带结界，与后面吵吵闹闹的男生们不在同一个图层。

　　下一秒，艾祎珂眼前的图层破了。

　　另一个男生接过谈昱手中的烤串，之后，谈昱拍拍手掌，瞬间冲入后面的男生中。

　　精准找到其中一位黑皮男生，一只胳膊从后面绕到黑皮男生脖子前，曲着胳膊禁锢住男生，恶狠狠道：“你知道那包纸占了我书包多大位置吗？而且，你们其他人没有一个人带了纸，那是我们仅有的一包。你看看你们吃的时候不顾形象地在脸上留下的油印子，等会儿回去的时候不要面子的吗？最重要的是，你耽误我等会儿上厕所了！”

　　后面那句话，谈昱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男生感觉自己肩上的重量更重了，当即滋哇乱叫。

　　“我错了，我真错了，我现在就去买。”
　　“算了，先吃吧，便利店离这挺远的。”

　　几个男生争先恐后挤向烧烤炉闹作一团。

　　艾祎珂失笑。

　　早上看见谈昱板着一张脸，加上颜值滤镜，她还以为会是那种冷淡疏离的性格，没想到猜错了。

　　她摇摇头继续往标志牌靠近。

　　走了没两步，听见一道喊她名字的声音。
　　“艾祎珂！”

　　艾祎珂抬眼望去，黑皮男生正冲她胡乱招手。

　　上前两步看清男生的脸后，艾祎珂才发现是她从前初中的同班同学吴明。

　　两人在初中一直是同一个学习小组，交集还蛮多的。

　　对方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眼神异常炙热。

　　艾祎珂加快脚步走近。

　　吴明：“你在这边看风景吗？”
　　“差不多，也等会儿我朋友。”

　　“哦哦。”他手摸上脖子，神情有些扭捏，问：“那个，你带餐巾纸了吗？”
　　回想起刚才的一幕，艾祎珂了然。

　　“带了,”艾祎珂问，“你需要吗？”
　　吴明疯狂点头。

　　艾祎珂从身后拽过书包打开，拿出一包抽纸递给他。

　　吴明惊喜一瞬，随机脸上浮现一抹不好意思，“我们可能要用很多，你急用吗，等会儿要出去时我才能在便利店买一包新的还你。”

　　他说完，转过身向后看看去，艾祎珂跟着他的眼神，视线略过谈昱时落了下来。

　　他看着这边神态自若，好像并不怎么关心，因为坐着而微微扬着下巴，倒添了几分骄矜的意味。

　　阳光下，他脖颈修长紧绷，喉结微微凸起，锁骨清晰地展现出来，弧线流畅而利落。

　　远望几秒，艾祎珂轻按指尖随后收回目光。

　　“这样吧，我留几张，剩下的你拿去。”
　　艾祎珂想了想，而后伸手从中唰唰抽了几张纸。

　　她暂时用不到纸巾，留点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且，秦悦意那边也带了纸。

　　也算是日行一善。

　　“留这几张够吗？会不会影响你？”
　　“没事，够用的。”

　　“谢谢啊，”吴明看起来轻松不少，声音中都带着轻快，“等我买到一定第一时间还你。”
　　“好。”

　　话音刚落下，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艾艾！”
　　秦悦意端着一个小纸盒，正向她飞奔而来。

　　艾祎珂轻轻挥手，示意自己在这里。

　　“桑，桑葚，巨甜……”
　　秦悦意站定，呼吸都还没有平稳下来，秦悦意就将纸盒打开送到艾祎珂眼前。

　　艾祎珂心中流过一股暖流，她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甜味瞬间溢满口腔。

　　“好吃啊，比我之前在超市买的甜好多。”
　　“是吧。”

　　艾祎珂竖起大拇指。

　　两人一时将旁边的吴明忽视了。

　　还是谈昱走过来，才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谈昱手中捏着几串烤肉，轻咳一声，将烤肉递给艾祎珂，道：“同学，谢谢你把纸巾借给我们，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艾祎珂出神地看向烤肉，再看向桑葚，视线在两者间来回转换。

　　生活无非就是吃喝拉撒，所以，被人投喂是一件很平常的小幸福。

　　她接过烤肉塞进嘴里，口感鲜嫩，烤串的人似乎格外偏爱辣椒，辛辣味在唇齿间爆开，却与肉汁混在一起不会呛人，而后面入口的桑葚甜味又恰好与之中和。
　　味道层次丰富，艾祎珂品鉴后全盘接受。

　　现在就是现在，不要拖泥又带水。
　　一切本该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