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竹槿依旧》若水长东

9、第9章 君要臣死 臣听军令 约

　　约一刻，屋外有了动静，邓钰兴起身出去看，不一会就回来招呼采薇准备面见邓天明。
　　采薇此刻才开始感到紧张，将稿纸看了又看，再推椅子回去。
　　待邓天明整理好又过了半刻，采薇在正厅已反复过了几遍内容，总觉得这不好，那不好，这里那里都能再修改修改。
　　“坐吧坐吧。”邓天明跨过门槛，挥手示意采薇坐下。“谈什么？”
　　采薇也不遮掩，直接进入了话题。
　　采薇所设计的改革，核心是整编兵源、严明军纪、明确赏罚。
　　士兵按体魄战力分三类：精锐主战、中等留守、老弱后勤。
　　裁汰冗兵，重新分整，而后加强训练。
　　邓天明听了一条便抬手阻止。
　　“这个想法很好，但不适合现在。按战力分营，强弱拆分，难道不会引得士兵们心生不满、互相埋怨？长期不满下去，弱者闲逸，强者不肯拼命，谈什么战力。”
　　“莫担心，强弱分营是分工。强者上前线搏杀，弱者守后勤稳根基。人人各司其职，可以生出更强的凝聚力，至于不满……”
　　“停，采薇。我想你遗漏了重要的事情。我们都是农民，最渴望的就是安稳和谐、阖家团圆。我们的农民军有多少是整户整村过来的？现在刚打了益阳没多久，要拆了家庭，与陌生人同吃住，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和强干的中年人一闹起来，全乱套。”
　　“好，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军入益阳已一个月，大家已经安定适应了，且益阳是我们第一个县城，此时改革是最合适的。分营只分兵种、不分户籍家眷，休沐可以回去探亲，各司其职而不是拆分骨肉。只变换兵种或许收效微小，那就设置赏罚规则，凭军功论赏，凭恶行责罚。”
　　邓天明摆摆手，扶额闭眼沉思。
　　她谈的三点核心，都是为了军纪服务。
　　她说的在理，想强不能一直保持农民军的作风，必须把那些不利因素剔除。
　　邓天明一直都知道组织性差纪律性差是农民军的弊病，但他不敢下定决心改。他只是个读了几年书科举失败回乡种田后来被逼无奈造反的人，历史上那么多改革失败，那么多比他优秀的改革者惨死，他没有决心和能力推新政。万一惹恼了群众，他这个主帅分分钟被虎视眈眈的将领们抬下去，底下人反了起义也就失败了。
　　采薇盯着邓天明，她不明白为什么邓天明会觉得改革带来崩溃与混乱。
　　邓天明想的就与采薇完全不同了，他是主帅，要做的是管理整支队伍，看重秩序，他怕的是改革的不利后果，怕乱，怕他最后不得好死。
　　采薇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拿什么保证变法一定成功。
　　她投军这一路太顺利了。参军报名能正好遇到主帅还被赏识，才来一个月就得到不少认可。附近民众喜欢她，连他眼线、以暴脾气著称的彭奕医师都能夸夸她做事认真不出错。今天又顺利地“杀”到帅府了。
　　一个军旅生活如此顺利的人，会不会过于自信了？一个刚来一月的军医谈改革能不能服众？
　　他胡乱揉了揉头发，想到了多种未来。
　　“我给你权力改革，但若新令推行后暴乱了，你来承担责任，你敢如此吗？”
　　邓天明站起身，带着老练与威严。
　　“汉文帝腰斩忠臣晁错，正统帝绞杀劝亲征的王振，王安石多年变法被贬弃，张居正厉行改革被鞭尸。劝谏、改革，呵，都需要牺牲。”
　　邓天明背手向着厅堂牌匾，说完便回头看她。明明二人都站在厅堂上，邓天明那冷漠试探的眼神却令采薇感觉自己是戴罪之臣，他是明堂天子。
　　采薇一直明白政治无情，自己对这些掌权者来说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棋子，只是没想到冰冷来得这么直接。
　　斩晁错七国之乱不平，杀王振被虏之耻不雪，商鞅王安石张居正是除人留其法或君主不善罢了。
　　杀一个人，仅是为了平息怒火，甚至没什么别的作用。一条人命，只是个工具。
　　邓天明的意思是，一乱，就要牺牲她平息怒火，保留新法却是他得威名，她能理解，但她更惧怕这些掌权者的冷酷无情。
　　采薇闭眼思索，邓天明等她的答复。
　　一口气举这么多例子，邓天明这老伯伯知识也不少啊。把他想成善良憨厚的老农民，是采薇粗浅了。
　　当然，邓天明认为采薇是不会蠢到把自己命改没了的，试探一下她的城府和决心，若采薇有勇气为此而死，他就认可采薇“忠于义军”的立场，把改革大权给她。
　　“我可以答应，但我有两个要求。一，改革只涉及军队组织以及各方面问题，不涉及领兵权等大权的变动，以免被各党派捂死在襁褓里。在这方面，我要绝对的改革权和安全。二，如果改革成功了，我要谋士的地位和一支一百精兵队伍的调兵权。”
　　邓天明听了，畅然大笑。
　　“完全可以。若你成功，若自开始改革后三个月内我军可以扩张到有实力吞并长沙，我收你为义女，封你为随军参谋，给你一百兵权。接下来你可以直接查用全区资料，设计具体方案，好了就来找我。”
　　“还有，你是个女子，找事的人会多些，若你新法有人不服，知道怎么树威严吗？”
　　采薇摇摇头，邓天明笑着坐下，几乎倾囊相授。
　　不知不觉已经中午，邓天明留采薇吃了饭。饭桌上，采薇第一次见邓夫人——杨毓秀。
　　她温柔和蔼，气质端庄，让采薇感到亲切。但采薇急着走访，并未多谈，吃完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