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竹槿依旧》若水长东

8、恨乱世草菅人命 来煎人寿 在

　　在益阳城待了半个月以后，颜采薇熬大夜写了篇文章，讲述了自己对治理军队、改革制度的见解，同时提了诸多建议。
　　她还补充了当初没有提到的朔族。朔人久无消息，采薇推测他们要先清点人口丈量土地、建立权威巩固统治。且黄河结冰期将至，现在朔人渡河易军分两段，大概率是要推明年再南下。
　　薇写完已是三更半夜，直接趴在柜台上睡了。
　　天亮以后，采薇洗漱一下，泡金银花茶喝了几口就直奔将军府。
　　邓天明还没起床，被守门小兵放进门以后，采薇就在院子里等候。她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头一点一点，实在犯困，喝茶效微。
　　就在采薇要倒头磕到石桌时，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额头，抵住倒下的趋势。采薇一下子清醒了，揉揉眼睛看清了来人。
　　他衣着朴素，打扮干净，剑眉星目，气度不凡。
　　想来能大清早出现在邓府的年轻人，只会是邓天明的儿子了。采薇笑了笑，拱手作揖，同时改了对他的称呼：“多谢公子。”
　　“你来找我父亲？若是要事，可以先与我商量。”
　　采薇摇摇头，要事得与邓帅面谈。
　　二人坐在石凳上，相视尴尬一笑。
　　邓钰兴想着自己是邓府的小主人，怎能冷落了客人，便飞快地在脑海中顺了一遍可以说的话。
　　“在下邓钰兴，邓主帅的儿子。在下从未见过姑娘，姑娘定是新来的了。敢问姑娘在何处任职？年芳几许，从哪里来？”
　　颜采薇点点头，一一回答。
　　又无话可说，二人相视尴尬一笑。采薇只恨自己不能拍门叫邓天明起床。
　　邓钰兴将宅院看了一圈又一圈，假装自己很忙。采薇选择趴在桌子上逃避对视。
　　“你识字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邓钰兴将采薇带到了书房：“有钱有权真好。你看这些东西，我从前见都没见过。”
　　推开暗香木制的雕花门，入目是高耸的黄花梨书柜。书房布局紧凑，装扮尽显华贵。
　　入门左转便是书房里屋，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桌，桌面右手侧置莹润如脂的端石砚台、湖州羊毫笔和徽墨松烟锭，左手侧摆基本文书与宣纸，旁一小架盛着宣德铜炉。
　　椅后墙挂着一幅精美的字画，画下架子放各式瓷瓶留白与堆放间生出文静与优雅。
　　“就这一个小玩意，连握着都硌手，能价值三千文。”邓钰兴带采薇到书桌，随手取下小白瓷花瓶，塞到她手里。
　　采微掂量小瓶，瓶子轻盈如羽，洁白如玉，瓶身花纹精细，线条流畅，小口细长似吞云吐雾，圆腹清脆似暗藏仙气。
　　此不能浇水灌溉亦不能治病救人之物，她前些年劳作攒的钱要翻上十倍才买得起一个。
　　在外流民奔逃、灾荒催人死的时候，一个小小县官家里就如此奢华，那京城里的贵族皇帝呢？又该是什么样？
　　她离开家乡往益阳走的路上，遇到了众多卖孩子的流民。最便宜的一个四百文，贵的一个七百文。
　　一个小小的瓶子，能买七个孩子的命。
　　采薇握紧了瓶口，又松手轻轻放回去。
　　邓钰兴抓起羊毫笔赏玩，忽眉头皱起，快步过去打开窗户，小声说了句房间里闷坏了。
　　采薇又仔细看书架，盯了许久，拿了一本《战国策》，寻起除紫檀木椅子外的小座位来。
　　邓钰兴回头看她已经拿起书，拉开木椅请她过来坐。
　　采薇也不羞涩，径直走过去：“多谢。公子读过这本《战国策》吗？若是读过，采薇请公子讲讲，我就能更好读懂了。”
　　邓钰兴有些尴尬地摇摇头，随即去别的地方搬了椅子，坐在桌前，单手靠着桌面。
　　采薇点点头，翻书即读。邓钰兴现在不想看书，打量起书房，最后目光又落在采薇身上。
　　“诶，原本这县令的府里有四十几个婢女，一个人的月钱才十文，还要自己掏五文给府里提供的伙食，三四文补贴生活用，苦得很。我军入城后，把各府的仆人都遣回家了。”
　　采薇点点头：“公子好样的，还他们自由，真为我们老百姓谋福利，大家肯定都感谢你。”
　　邓钰兴咧嘴一笑，转了转椅子面对着采薇，双手都放上桌。采薇见他如此，放下书等他说话。
　　“这群官吏都坏的很，家财万贯却舍不得多给奴仆们一文工钱，甚至觉得自己给他们提供了工作、饭和住所，家仆不该收工钱，应该全心全意报恩，给主子一切。”邓钰兴说着，起身从书柜里拿了一摞纸。
　　这几十张全是卖身契，奴仆不识字，只在右下角按红手印，连是谁何名字都不能展现。采薇抚摸着这些皱巴巴的纸，仿佛透过纸看到了那一群皱巴巴的衣服、皱巴巴的脸。
　　采薇一直在乡镇生活，对奴仆的生活不了解不知道，可是只听了几句描述的话，仍然想哭。
　　远离家人、没有朋友、寄人篱下、低眉顺眼，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一日复一日工作，一辈子就过去。
　　“主人家还会对奴仆用刑，用鞭子板子责打她们。为奴为婢，最后一身是伤，没有人的自由，没有人的尊严，很可怜。”
　　采薇抬头。看邓钰兴，发现他也在看她。
　　她在邓身上看到了善良与怜悯，这让她认可和欣赏他。
　　采薇揉了揉眼睛，坐得板正，听邓钰兴聊益阳。
　　邓钰兴有标准的丹凤眼，皮肤富有光泽，气质温和又张扬。采薇盯着他上扬的眼尾，听他讲初进益阳时城里的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