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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施舍 “不喜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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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怎么迟到了呀?又约会去了啊?”在门口迎着裴陆,严晨笑眯眯道,“哎呦”一声,“这身儿好看,新鲜多了,怎么还带两条啊?外面那么冷吗?”
裴陆很难完整回应她的情绪,边答复边把围巾摘下来。
围巾质量很好,不扎人不起电,戴久了也不会闷,又保暖,纹路精致少见,简约的logo却人尽皆知。
他仔细叠好,盖在舅妈织的那条上面,手碰到袋子,蜷着收回。
“今天穿这件呗,新年限定。”严晨没让他穿之前的工服,神秘兮兮地从卫生间拽出件长款黑白色的女仆装,还是蕾丝边的。
裴陆:“?”
裴陆默默换上之前的围裙,戴好帽子,走到前台,声音冷淡,“请问需要什么。”
严晨:“。”
送走客人,严晨跟他算账,“穿了当新体验了,一点儿也不亏,你试试呗,这大过年的来咱家店的一看见这身儿,多点好几份甜品,咱俩发财了啊。”
她软磨硬泡,虽然说不出口真实原因是自己想看他穿。
但毕竟每个姐姐都有把弟弟打扮成妹妹的愿望。
裴陆依然拒绝,实在没精力和她说这件事,挑起新的话题,手盖着手,摩挲上手背处那块愈合的小伤,换了种方式说起他和陈意年的事。
严晨一秒猜到,恢复正经,“又吵架了?”
裴陆垂着头摇摇,觉得也不算。
咖色桌子的纹路老旧,小板凳的凳腿也换了几次了,围裙挡着自己大部分视线,鞋尖被踢起的雪渗湿染脏,他挪到自己看不见的位置。
换作以前裴陆完全不会注意这些,因为自己的生活太单调了,赚钱上学活着,没有多余的精力。
选择和陈意年认识,是他认为那算是老天赠予他的契机,因为竟然能和陈意年扯上那样“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简直太渴望了。
有喜欢,有并不干净的欲望,还有把他当作自己分离焦虑的锚点。
可以说实话,他离不开陈意年。
但陈意年不会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们的朋友关系也不会维持更久,他现在彻底承认宿忱说的话了,他和陈意年差得太多了。
他更清楚,作为“追求他的对象”,自己只是他在那个特定时间里暂时需要的人而已。
换作是谁都可以,只是自己率先发觉了陈意年需要这样一个人,为他挣脱那些伪装做帮助。
最开始裴陆确实感觉到自己发挥作用了,但陈意年也并不好受,当他们经历那么多、到自己出事之后,他们的关系彻底发生转变。
自己本来就欠他那么多,就更不能再一味在他身上索取了。
只是病而已,发了病吃药就好。
所以他一直想尽办法在弥补偿还,但陈意年根本不缺什么,现在更是不需要他做什么。
就算全部接受承认,裴陆还是觉得不舒服,深吸口气,起身,“我去忙了。”
严晨还以为他会和自己多说点儿呢,没想到就说了他对陈意年帮自己多愧疚、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办的事,叠叠小手巾擦着桌台,“那你打算怎么办啊?不喜欢他了?还是更喜欢了?”
没回应,但看表情完全是后者。
“我也没经历过,就是怎么说呢…他能做那些事,肯定就是他想做愿意做,那么一个大少爷,谁能”
“不喜欢了。”
严晨一愣,让裴陆转过来看着自己,“你再说一遍?”
“不喜欢了。”裴陆侧低着眼,转回去,扯下几个外卖订单,拿过杯子贴上杯贴。
严晨神情严肃地盯着他,嘴角快压成括号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裴陆无奈地摇头,“没有,怎么会。”
“他出轨了?”
裴陆:“?”
“你们怎么都爱这么说……”
严晨想不到别的原因了,“那还有什么啊,他打你了?他骂你了?他说你坏话了?他也不能啊,那他处对象了?”她突然僵住,想起来一件自己从来没问过的事,“妈呀……那不会是你发现他原来喜欢女生吧?”
裴陆叹了口气。
陈意年本来就喜欢女生,他一直知道。
只是要说出去不太被人接受一些,所以追求他的是男生正好。
“反正不喜欢也正好。”严晨也不猜了,洗着盘子,完全是“给自己儿子没理找理的恶婆婆”架势,“你俩也没那么配。”
有人被扎了一刀。
“他肯定更适合他那个阶级层面的人。”
又扎了一刀。
“我听说像他那样儿的大少爷早都定好娃娃亲了,有个青梅竹马啊什么的,十八岁就得从国外回来找他结婚了,亲亲嘴啊拥个抱的。”
“像陈家那种大公司,有点儿婚姻情况都得对外明说,像他爸他妈似的。”
裴陆后背抵上墙缓了缓,胳膊贴上额头,“…别说了。”
“这就受不了了?”严晨挑了挑眉,接上最后一单,倒着奶盖,“那你这算余情未了啊弟弟,要断就得断得干净点儿,达到什么程度呢,就比如我说他和别人有孩子了你都能给他随礼。”
裴陆实在听不下去,想辞职的心都有了,蹲靠在墙边,鼻息都是烫的,他闭闭眼,又晃晃悠悠站起来,“我去卫生间。”
“不可以躲在卫生间偷偷哭哦。”
“……”他不去了,摘下帽子,额前的头发都压湿了,嗓子哑的,“…姐,我发烧了。”
严晨没听清,“叫姐也没用,你发——你说怎么了?”
“这医院也太多人了…不行我送你回家吧。”多长时间没来医院,一来就赶到人挤人,终于陪着裴陆挂上号,严晨带着他找了个硌屁股的冷椅子坐下,“没人就是难办事儿……小陆啊,听姐的,就算不喜欢了也留着当朋友行不行?以后有事儿了有份人情在还能找他帮帮忙。”
裴陆进来时被她塞了只口罩,歪着身子,浑身都是疼的,也不想应付着答。
但他绝对不能回家,刚答应了舅妈要挣钱养家,现在又生病花钱,绝对是不行的。
和陈意年的事他暂时也不想想了。
“都要烧熟了…成烤鹿肉了这不……”严晨有点儿心疼地用手背贴贴他脑门儿,都烫手,见他躲,抿抿嘴巴,“我上车给你拿垫子去啊,你在这儿等我。”
她临走前还拜托了旁边的阿姨,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医院。
人来人往,踩着“吱吱”作响的泥水,医院门口挡着厚门帘,出来进去扑来冷风,都是些被抱着的小孩儿。
“这是流感,”阿姨和其他人唠着嗑,握着自己家小孩儿的手,“传染得可快了,我家小区昨天一起玩儿的孩子今天全烧医院来了,都四十度。”
“四十度?!”
“八十六号儿?”护士站的小护士探出头问。
“可不是呗——哎!这儿!”阿姨连忙起身,抱起孩子,去注射室前还和裴陆打了招呼,“小伙子我先过去了啊,一会儿你妈应该就回来了。”
裴陆蹙了蹙眉,还是跟她说了声谢谢,阿姨回头问他说什么,他又摇摇头。
他们之后再排几个人就是自己,大厅也叫了号,被呜呜泱泱的人声淹过。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大医院打点滴,要自己取药又要去报到,地方大人又多,几次转向找错了地方,在递药窗口被一顿催促。
又要回去找注射室,确认身份信息和药,出去,等着配药,然后再进去挨扎。
终于坐下,裴陆很重地呼了口气,头又疼又清醒,看着针扎进自己凸起的血管里。
小护士动作娴熟飞快,忙里偷闲地跟他说,“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又赶上流感了啊。”
裴陆迟钝地眨了眨眼,记起她是后来一直给自己换药打针的护士,低头含糊地“嗯”了声。
还有别的护士,小护士帮他举着药瓶,把他送到输液大厅仅剩不多的空位,四处看看,调侃,“你的小少爷呢?没来陪你啊?”
裴陆摇头。
把人送到一半,小护士忽然停下,“那个,用不用我给你找间病房?”
裴陆没太明白她什么意思,小护士伸伸手,像在介绍他,“因为你是我们‘少东家’的好朋友啊,对你肯定要特殊照顾,不然等他知道你自己在医院大厅一顿跑,我们算不尽责的。”
“……”裴陆很生硬地拒绝,自己要过药挂上。
“那我回去了啊,有事儿你就叫铃儿。”小护士跟他摆摆手,走过另一个女医生时又和她附耳说了几句话。
她们看向自己这边,裴陆皱眉侧过身。
……
连沂的雪和雨一样,一旦着了边就没完没了,早上才下过下午又下起来。
“她在医院为什么还要让她回家。”陈意年被宿忱的车送到市医院来接陈知喻,用司机的手机和他通着电话。
“家里的安排,她和你必须要在。”宿忱又补充,“不是你去她也不会回来。”
有种出卖姐姐的感觉,而且是拿不去豫南换的,陈意年挂断电话,向后一抛,新司机稳稳接住。
“回去等着。”
司机颔颔首走了。
严晨先去热车了,裴陆揉着刚拔了针发酸的手,侧身顶开医院门帘,脚下一绊,没想到会碰见陈意年,当作没看见埋头继续走。
雪下得厚,他踩着还没被掩盖的脚印也大步走,躲在两个人身侧。
脚步匆匆行过,心跳声被棉服包着并不清楚,裴陆又觉得自己是病得不轻。
明明不想见他,看见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来看自己的。
胳膊被拉住,他猛地向后一踉跄,撞上那双明显疑惑的蓝色眼睛,慌忙垂下眼抽回手,向后退了几步。
因为今天见面,陈意年就没让保镖跟着他,刚刚叫了他好多声以为他只是没听见,看他整个人都乱糟糟的,显然是和那一堆人掺和的,不悦道,“你怎么不和我说?”
“…没什么事。”
“输完液了?”
“嗯。”
“你怎么不戴我送你的?”下雪时虽然没有很冷,陈意年还是问,压了压怀里软软的围巾,打算洗过之后再戴,毕竟沾了垃圾桶里的味道。
裴陆蹙起眉,“什么。”
“……”他缓缓沉下脸,语气较比刚刚冷淡不少,转身抬步,“让我的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
陈意年耐心快被他耗干净,要去拉他的手腕,收拢的手心却一空。
他胳膊还僵在身前,不解又茫然地抬眼。
裴陆躲着不看他,攥紧手,“没事我就先走了。”
“……你听不懂我说话?我说了让我的车送你,这么大雪你要自己走回去?”陈意年质问道,但得到的还是刚刚的回应,他直接大步上前扯住裴陆的胳膊带他走,不管他怎么拒绝。
裴陆抗拒地挣脱,但力气敌不过他,挣扎间脚下的雪都溅起来,不少人在朝这边看。
他无端感觉一股羞耻涌上来,用上全部力气终于抽回自己胳膊,但又被死死拽上,实在耐不住,大声喊了他的名字。
陈意年停住。
“我说过我不用了。”裴陆退远他好几步,低着头,声音沙哑颤抖,尽量不让别人听见,“我已经欠你那么多不知道怎么办了,别再这样了好不好?我自己可以,我能回去。”
“……只是下雪而已。”他又用更小的声音补充。
漫天的白色很快落满两个人头顶,大到开始朦胧视线。
陈意年从来没这样被拒绝过,甚至这个人还是裴陆。
沉默良久,他把始终在自己怀里捂得、裹满自己温度的围巾拽出来,扔给他,径直朝医院外走。
风抹过那上面残存的余温,雪也迅速将它掩埋。
裴陆蹲下身捡起来,确实在上面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陈意年身边的味道,团着攥紧,塞进垃圾桶里。
脑袋越来越不清醒,甚至他想把这一切都怪在严晨身上,自己说过要去买药,她却偏要带自己来医院,还替自己做了所有事,到现在让他遇见陈意年。
好像他没了爸爸妈妈就应该被这样可怜,就应该接受这些善意。
换了医院侧门,用手机给严晨发了消息,裴陆去了就近的药店,付过钱,拎着一兜子药停在路边。
雪落的速度比车还快,他尽力聚焦已经模糊的视线,找了家便宜的地下旅馆,花了四十块钱。
用冰凉的矿泉水咽下药,他连衣服都没脱,昏昏沉沉躺进硬沉的被子里,头陷在潮冷的枕头里。
外面是下午,地下室是晚上,关了灯一丝光都不透,楼上的电视、隔壁嘈杂的辱骂。
唯一一点支撑他走下去的希望也跟着鞋下的雪融化殆尽,散开肮脏的浑水。
生活一定要给他拴上枷锁又框上围栏,即便他现在连自己的事都弄不清楚,还要算着刚刚一共花了多少钱,多久才能赚回来,阳阳补习班的补习费下个月初就要交、他们下学期的学费二月交。马上过年的年货钱、除夕要开一夜灯的电费,如果他睡过第二天十二点还要再花一天的钱,刚刚不该只和老板发了微信就走、还那样想她,她明明是为了自己好;更不该那样和陈意年说话,最不该的是活着,可如果他死了姑姑的钱就该是舅舅舅妈还了,他不能让阳阳变得和他一样,而且他死在这儿会给这附近的每个人都添一份麻烦。
那陈意年呢。
裴陆还控制不住在想,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和陈意年发脾气,就算只是同学和陌生人,陈意年那么好的人都会帮的。
可是他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不想要”、“扔掉”、“旧的”、“有味道”。
他收下、不想要,扔掉,但又还给自己。
自己到底是有多让他难办,又给他添了多少本来不该有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