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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017 “我跟你走 ...


  •   2017年1月1日晚,连沂下了近五年来第一场雪。

      雪一开始不大,根本没人在意,直到有人抬头,看到漆黑的天洒着一片片硕大的白花,才意识到这是雪。

      连沂的人对雪都有些执念,像夏日等待大雨灌溉的庄稼人。

      九点多,医院里只剩下些值晚班的人,查完了房全都挤到窗边看,新鲜得很。

      陈意年坐在裴陆床头的椅子上,屈腿写着今天的作业,桌上的饭盒一口没动,内壁还挂着热气,他习惯性向右看一眼,收回来,又看过去。

      来不及确认那是什么情绪,他连忙去按铃,护士第一时间赶来,他退开,隔着好多人和那双甚至有些陌生的黑色眼睛对视,忽而垂下眼。

      窗外是漫天纷飞的大雪,拍在透亮的玻璃上,花叶枯萎脱落,烟花在远处频频绽开。

      护士们离开后,裴陆自己缓了好久,他还是只能平躺,视线有限,很快就看腻了周围的东西,也被迫适应了口渴和浑身上下的异物感。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钟表指针好像动了几个刻度,思绪朦胧间,门被推开,关好,有人坐在他旁边。

      指尖逐渐有温度和触感传开,并不温暖,凉、硬、熟悉,裴陆下意识攥紧,抵着药劲儿掀起眼皮。

      他说不了话,只能模模糊糊望着他,看清那双梦里出现无数次的蓝色眼睛,慢慢反握住他的手,反复确认他不会再走,沉沉睡过去。

      -

      “对嘛对嘛,出去呗,我想出去吃,我比赛都赢了!”

      太阳光晒化院里角落的积雪,一大早魏朝阳就扯着魏纯和陆成嚷嚷,“出去吧,出去吧出去吧……”

      新日历厚厚一沓钉在墙上,陆成上前撕下1月14号的,魏朝阳都快把他的裤子拽掉,他“哎呀”一声,“去!”

      “好嘞!”魏朝阳直接松开他,眨着眼睛盯着魏纯,夹起嗓子,“妈妈?”
      魏纯真心翻了个白眼,“穿衣服去。”

      “OK!”

      “你哥呢?”陆成套上棉服问,看了眼裴陆的房间,直接就换了态度,“什么破竞赛,半个多月不让回家,这回来都快过小年了——再说这人呢?又哪儿去了?”

      “他今天有兼职,没功夫,我俩单独约吃别的了。”魏朝阳高高兴兴地蹦过门槛儿。
      他前几天去省里打了第一场篮球赛,直接代表一高碾压式赢过其他学校,兴奋得很,“我要吃火锅!”

      “上次就吃的火锅,我不吃。”魏纯拒绝,在镜子前捯饬起头发,散下来快过肩膀了,“再陪我去染个头发,我头发都白了。”

      “我也去。”陆成附和,挤开她看自己的头顶,被魏纯狠狠拍了一下。

      “你老动手!”
      “踩我脚了不能动手?”

      魏朝阳敷衍地在自己屋“嗯嗯嗯”,已然习惯他们吵架,噼里啪啦敲着和平精英游戏键盘。

      [魏朝阳]:【小兔敬礼】
      [魏朝阳]:报告长官!任务已完成!
      [魏朝阳]:请哥哥嫂嫂移步

      [魏朝阳]:对了对了
      [魏朝阳]:这算回娘家不
      [魏朝阳]:【小兔思考】

      “小陆啊,累了你就歇会儿噢。”严晨坐在后厨切水果,看看前台站着的裴陆,“没有哪儿不舒服吧?”

      裴陆回复完魏朝阳,收起手机摇摇头,去洗手消毒,剪短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被帽子压着,“没有。不用。”

      “那就行。”

      还有三天放寒假,今天周日,临近中午店里人也多,刚忙完了一阵,严晨怕裴陆撑不住,问完还多看了他好几眼。

      过了圣诞节和元旦,店里早就布置成新年模样,喜庆得很,为了迎接下周的小年和下下周的除夕。

      但严晨挺佩服裴陆的,出了事儿躺了半个月,缓过来出院休息三四天直接上学去了,现在又过来打工。
      年轻人的恢复能力超乎她想象。

      裴陆的出院手续是她帮忙办的,幸好没伤到什么颈椎腰椎很重要的位置,不然瘫痪了都有可能。
      但后脑勺是差点被砸漏个窟窿,还缝着线,肋骨锁骨也骨折了,不过愈合得还算好。

      “小陆啊,以后你哪儿也别去了,就来姐这儿干,姐给你开双倍工资。”严晨仗义道,“姐这儿最危险的就是那群小姑娘,老惦记跟你处对象。”

      裴陆很感激她前面的话。

      风铃接连被撞响,严晨也不再跟他贫,但真的是这么打算的。

      反正她开店就是为了玩儿,开不开都行,不如“资助”裴陆。
      谁有出息都不能有他有出息,到时候当个大老板大企业家的,她不就是股东?

      美滋滋想着干着活儿,很快就到十一点半,还剩些盘子碗没刷,严晨率先道,“你这就走吧,剩下的我自己弄。”

      裴陆和她道谢,严晨要过帽子工作服替他挂上,“谢什么,过来。”

      裴陆刚套上棉服,乖乖过去。

      严晨比他矮半个头,他就低下脑袋,她像姐姐似的帮他理好卫衣和帽子、规规整整压在棉服上,呼噜呼噜头发,露出点脑门儿。
      他本来就白,在医院不见光之后更白净了,而且看着比前段时间多了点儿肉。

      严晨伸手扯扯他的脸,巴不得,“你是我上辈子失散到这辈子的弟弟吧。行了,快去约会吧,别让少爷等急了。”

      裴陆一吸气,脸一直从魏朝阳说完那些话红到现在,“你怎么也这样……”

      “呐,礼物。”她又把两盒水果、两杯热饮、两份自己早上做的小蛋糕递给他,忽然蹙眉,“不沉吧?”

      裴陆摇头:“不沉。”

      “算了别喝这个了,你俩喝水去吧,这个也别吃了,水果拿着。”

      “累了你就换只手拎。”

      “要不实在不行不要了,再累点儿你扔了算了——哎还是别扔了,怪可惜的。”

      “不行不行……”

      严晨不放心,索性追出来,把水果盒递给陈意年安排在这周围的保镖,终于满意了。

      裴陆:“……”

      其他保镖迎过来,跟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很标准的包夹阵势。

      “…我能和你加个手机号吗。”落在末尾的便衣保镖没走,捏着电话到严晨身边,一米八几宽肩窄腰的,衬衫勒着胸肌和腹肌,声音却小小的。

      “?”严晨扫他一眼,“手机号?没有,我黑户。去去去。”

      保镖:“::: :::”
      这态度根本不对。

      -

      这场雪下得尤其大,堆满了路边干涸的水沟,路过几家就是一个雪人,今天风不大,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云河路不算太静,总有小孩儿跑过去,保镖都被遣散,两道人影慢慢压着雪走。

      严老板选食材的手段一绝,草莓酸、蓝莓酸、菠萝酸、除了香蕉什么都酸。

      这次路边有垃圾桶,裴陆也不想浪费,但他和陈意年实在吃不下了,只能狠心扔掉。

      陈意年没往里面走过,新奇地打量着,什么都问。

      裴陆一一给他介绍,最开始还都很正经,直到陈意年指了个雪下奇形怪状的东西,裴陆说雪,他沉默,开始乱问。

      “这是什么。”
      “地。”

      “这是什么。”
      “草。”

      “这是什么。”
      “树。”

      但很快事情就开始不对劲起来,白天加上地上压实的积雪,到处都是晃眼的白色,老人们总讲,雪下得太大不能出门,会有雪怪,以此来吓唬小孩儿。
      但没人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风慢慢吹动枯枝,互相对视一秒,两个人安静地向后退,停在一家敞开的院门前,进去。

      “哎呀妈呀谢谢你们!我说着扫地机器人哪去了呢!干找没有,谁知道它能跑道儿上去啊!谢谢啊俩孩子!”

      解救了扫地机器人、骚扰了小猫、调戏了小狗、在超滑的路上摔了两跤、还打了雪仗,很快就到家门口,裴陆深吸口气开始紧张,摸出钥匙看看陈意年,“…我开了?”

      陈意年眼睛亮晶晶的,很期待,挨着他,“嗯。”

      但铁门“哐啷哐啷”响了半天,硬是把所有情绪都耗没,陈意年伸手,裴陆把钥匙给他,手退进袖子里。
      然后又“哐啷哐啷”半天还是不开,陈意年转身就走,“它不欢迎我。”

      裴陆被他逗笑,连忙把他拽回来,“没有,冻上了而已。”

      拽着自己胳膊的手冻得通红,淹没那颗红色小痣,手背上还挂着没散去的淤青,很扎眼。
      “还疼吗。”陈意年问。

      “不疼了。”裴陆使劲儿怼了下钥匙,锁梁坠下来,他都松了口气,推开门向后让。

      “咋整的啊?我寻思你家进贼了呢,吓我一跳。”隔壁家的嫂子特意出来一趟,还穿着棉拖鞋,看见陈意年,惊讶,“同学呀?”

      “冻住了没打开,没事。”裴陆揣起钥匙解释道,跟她聊了两句。
      陈意年表情淡淡的,头发遮住的眉毛频频拧起,开始不耐烦。

      “行不跟你唠了,玩儿去吧。哦对了小安,你哥今天包饺子了,肉馅儿的,晚上你来拿来啊。”

      裴陆点头跟她道谢,出去几步送她回院儿,回来顺便关上门,没锁,和那双很明显不高兴的蓝色眼睛对上,后者一抬眼别开头,看别的去了。

      “你还有哥哥?”陈意年随便问道。

      他像个小领导视察工作似的,裴陆笑着跟着他到水井边,摇头,“按辈分年纪算他们是哥哥嫂子,没有血缘关系。”
      这边的住户住久了都是这样,各家都是亲戚。

      “哦。”陈意年也没那么在意,“这是什么?”

      “井。”

      “哦。”陈意年直接走了,隔着门玻璃看到沙发,按上把手想进去,“哐”地一声,整个人慢慢蹲下。

      “磕到了?”裴陆急忙过去蹲在他身前,手无措地虚护着他的头,陈意年半闭着眼睛抬起脸,眉快拧成S型,拿开手,“疼。”

      “这个门总这样。”裴陆蹙眉翻出纸捂住他又流血的鼻子,带他起来,少爷这会儿还不忘了开玩笑,反客为主,“你随便坐吧。”

      裴陆:“……”

      应该是临走前魏朝阳又烧了炉子,屋里很热乎,暖气还是烫的。
      电视也没关,播着老电视剧,裴陆和他客气客气,递过去湿巾,陈意年原本半低着头,见他过来又昂起脸。

      还没有客人照顾主人的道理,但客人还是干了,仔仔细细擦干净他脸上残存的血痕,实则紧张到爆炸,捻干还湿润的手,“…春夏秋冬都这样?”

      陈意年揉揉鼻子摇头,脸被他碰得痒,“嗯。”
      “医生说没事。”他向后靠,慢慢扫过整间屋子。

      裴陆没说什么,把水果盘往他跟前推推,是堆成小山的沙糖桔。

      陈意年不想吃,但还是剥了一个,边嚼边慢慢看着。

      沙发是他没接触过的触感,咖色老茶几边角磨蹭掉漆,碎烟是用零食铁盒装的,木玻璃框四周贴着塑料布,雕刻精致的老衣柜旁摆着一堆花。
      旧旧的老屋子里一半的东西他都没见过。

      裴陆坐在陈意年旁边,攥紧棉服袖口,能看见他半边脸。
      澄澈的蓝色眼睛里没有自己害怕的任何情绪,只是单纯的好奇。

      他知道陈意年从来不会因为自身家境好就觉得高人一等、嘲笑别人,想想些别的转移注意力,但偏偏还控制不住想回去,来来回回愧疚得要命。

      “这里还有糖,喝水吗?”裴陆索性起身,去拿炕边竹子编制的小筐,又去给他倒水。

      “嗯…”陈意年咽着东西没张嘴含糊一声。

      暖水壶在窗边,舅舅习惯放在这儿,说会保暖,之前那个塑料的已经晒坏了,这个是不锈钢的。

      裴陆心不在焉地倒着水,听到好几声隔壁家院子的狗叫,抬眼,手一抖,确定是听到了姑姑的声音。

      姑姑一旦看到他就不会轻易让他走。
      慌乱间,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陈意年不明所以地被裴陆拉出去,用脚带上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莫名被他带起劲儿,乖乖跟着他。

      院外吵吵闹闹的,裴陆又退回来,着急地左右看,一眼锁定魏朝阳房间和大屋中间的空地,那里之前摆着舅妈种的花。

      “我”
      “我跟你走。”

      裴陆愣住一瞬,咽下想解释的话。

      “我来不来关你什么事儿!狗都看不好还好意思说我呢!”

      “呸!臭不要脸!我家狗都比你干净!瞅你身上穿得那些衣服吧,都是坑你侄子钱买的吧?”

      “他欠我的!”

      “那么没皮没脸呢?你还……”

      争吵声越来越近,陈意年没犹豫,甚至都没借力,轻松跳上了两米多高的墙头,朝裴陆伸手,“踩着凸出来的地方,手给我。”

      裴陆真的被他震惊到,也是平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做,来不及犹豫,借力一手扒墙一只手给陈意年,脚踩上去。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还没喘过气,身旁的人又跳下去,远了墙几步朝他伸开胳膊,“我接着你。”

      即便现在不适合心动,但他同样控制不住,也是在门和声音进来的一瞬间、踉跄着扑进等着自己的怀里。

      -

      冬日冷冽的风割过脸,掀起暖阳下雪的味道,斜长的两道影子手攥着手,跑过风抖下枯花旧草上的残雪。

      路过院子的小狗二话没说便大叫着追赶他们,被主人呵回。

      呼出的雾气消散又重聚,心脏“哐哐”撞击着胸膛。

      街景逐渐繁荣,像是跑出了旧时代,斑驳的石墙,擦肩而过拨弄铃声的自行车,路口辆辆轿车飞驰而过;各家院子红砖铺的院地,高楼大厦近在眼前;再站得高点儿能看到这里的所有。

      终于拐出那条旧巷子,陈意年忽然停下回身,裴陆躲闪不及再次撞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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