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席间,林朝 ...
-
《光》的末页,林朝夕落笔写下:光会来的。如今她才恍然发觉,光不仅会如约而至,亦会转身离去。它降临之时,刺破沉沉黑暗,暖透寒凉人心,点燃遍野希望;而它选择远行,从不是不愿停留,只因世间还有更幽深的角落,正翘首以盼。
《光》面世满三个月这天,林朝夕收到一封辗转自南方的书信。寄信地址名为雾隐泽,落款是雾娘。信中娓娓道来:雾隐泽是一片常年被浓雾裹挟的沼泽之地,整载岁月难见几回晴日。这里田地贫瘠,庄稼长势寥落,乡人身染病痛已是常态;此地孩童自降生起便困在白雾之中,从未见过天光,甚至不知太阳是何模样。
雾娘偶然读到《光》,才知晓世间有“光”这般事物,也明白光芒并非只有烈日一种,一盏灯火亦可驱散幽暗。她一心想为雾隐泽点亮灯火,可难处接踵而至:沈家灯需清溪石,此地无存;萤石灯依托天地灵气,此地稀薄难寻;冰晶灯要寒莹冰晶,此地更是遍寻不见。最后她在信中恳切发问:林姑娘,我们这里一无所有,还能点亮灯火吗?
林朝夕将这封信连读三遍。第一遍细读字句,读懂字里行间的期盼与无助;第二遍端详字迹,触到落笔时的忐忑与执着;第三遍反复咀嚼那句“什么都没有”。雾隐泽,迷雾终年不散,不见天日,民生困顿,孩童不识暖阳。这里缺石、缺灵、缺冰,仿佛被世间一切光亮遗忘,可偏偏有人,还在苦苦等候一束光。
“周满。”她扬声唤道。
周满快步从门外奔入:“老师,您找我?”
“你可知雾隐泽在何处?”
周满略一思索,答道:“地处极南之地,从天云宗南下,穿过清溪宗,仍要跋涉极远路程。那片沼泽终日浓雾弥漫,人烟罕至,寻常人都不愿踏足。”
“收拾行装,几日后我们动身。”
周满当场一怔,面露迟疑:“老师,您要亲自去往雾隐泽?那地方凶险又闭塞……”
林朝夕转过身,目光澄澈而坚定:“那里有人,在等光。”
去往雾隐泽的路途远比想象中遥远。一行人从天云宗乘马车启程,足足走了半月,才抵达清溪宗以南的茫茫荒原。及膝野草漫野丛生,狂风过境,草浪翻涌如碧绿江海。再往南行,道路愈发崎岖难行,马车彻底无法通行,众人只得弃车徒步。
林朝夕身背竹篓,星火紧随其后,周满扛着厚重行囊,裴无寂走在队伍最后。四人又徒步数日,终于踏足雾隐泽地界。
抬眼望去,漫天浓雾铺天盖地而来,浓稠乳白的雾气翻涌流动,遮天蔽日。天地、道路、人影尽数被浓雾吞噬,视野所及皆是一片苍茫。林朝夕伸出手,五指在白雾中渐渐模糊,宛若隔了一层磨砂薄镜。
“林老师,这里就是雾隐泽吗?”星火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
“正是。”
“雾也太大了,根本看不清路。”
“是啊。”林朝夕轻声应着,“可这里的人,就在这片迷雾里生生不息。他们不见天光,却始终心怀期许,等候光明降临。”
裴无寂缓步走上前,稳稳握住她的手。他的声线沉静温润,如坚固壁垒,抚平周遭漫生的惶恐:“跟着我走。”
四人循着雾色缓缓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落脚必先试探,踩实方才挪动。浓雾阻绝视线,前路难辨方向,可裴无寂掌心的温度沉稳有力,仿佛一根坚韧长绳,牢牢牵引着众人,在无边白雾中稳步向前。
不知跋涉了多久,前方雾霭深处,忽然透出一点微光。那光芒微弱至极,如同风中之烛,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会被浓雾吞没。可在这片死寂的白茫茫里,这一点亮,便是唯一的方向。
“前面有光!”星火欣喜出声。
众人不约而同朝着光源迈步,微光由远及近,一点点变得明朗。那是一盏沈家灯,银白的光晕撑开一方小小的天地,将周遭浓雾稍稍驱散。灯旁坐着一位身着粗布衣衫的妇人,蓝布裹住发髻,眼角布着细密纹路,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
妇人望见一行人,先是愣在原地,随即缓缓起身,双唇微微颤抖。
“您……可是林姑娘?”
“我是林朝夕,想来便是雾娘了。”
话音落下,雾娘的泪水骤然滚落,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雾娘领着众人走进雾隐泽的村落。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散分布在沼泽间的高地之上。木屋错落而立,屋顶铺着厚实茅草,墙面糊着防潮的黄泥。村口立着一根粗木杆,杆上悬挂的,正是方才雾中望见的那盏沈家灯。
“这盏灯,是一位过路之人赠予我的。”雾娘抬手拭去泪水,缓缓讲述,“他说此灯出自天云宗,是您亲手所制,还说您专为无光之地点亮灯火。我当时便问他,我们雾隐泽这般处境,也能拥有灯火吗?他说一定可以。后来他教我就地取材,用沼泽淤泥烧制灯罩,以河边芦苇编织灯座,再收集萤火粉末替代清溪石。灯终究是亮了,光度虽微弱,却真真切切驱散了一隅黑暗。”
她抬眼望着林朝夕,热泪再次盈眶:“林姑娘,多年来从无人踏足这片雾泽,往后或许也依旧冷清。可您来了,便足矣。”
林朝夕凝望着眼前这盏灯:灯罩烧制得歪扭不齐,芦苇灯座也松松散散,灯火忽明忽暗,摇曳不定。可就是这样一盏简陋的灯,在这片一无所有的雾隐泽,顽强地燃着,从未熄灭。
“雾娘,这盏灯,可有名字?”
“我给它取名‘希望’。”雾娘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文采不足,只是一时有感而发,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号了。”
“这名字极好,希望,便是世间最动人的名字。”
当晚,林朝夕一行人在雾娘家中歇脚。桌上菜肴简单朴素,一盘清炒野菜,一碗鲜鱼浓汤,再配一碟家常咸菜。鱼取自沼泽,野菜采自泽边,咸菜亦是当地人亲手腌制,滋味平平,林朝夕却吃得格外香甜。长途跋涉数日,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简单饭食也变得分外可口。
席间,林朝夕开口问道:“雾隐泽的浓雾,常年不散吗?”
“终年如此。”雾娘垂下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偶尔几日雾色稍淡,能隐约瞥见太阳的轮廓,却始终看不真切。村里的孩子长到十几岁,都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她抬眼看向林朝夕,轻声追问,“林姑娘,太阳,究竟是什么模样?”
林朝夕一时默然。她日日见日出日落,早已习惯暖阳相伴,从未想过该如何向从未见过太阳的人描摹它的样子。圆、红、亮、暖……单薄的词汇,根本道不尽太阳的全貌。太阳从不止是形态与色彩,它是光,是暖意,是生机,更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雾娘,再等等。待浓雾散去,你亲自去看一看。”
雾娘眼中泛起光亮:“浓雾,真的会散吗?”
“会的。或许时日未定,但终有一日,雾会退去,太阳会现身。”
“我信您。”雾娘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