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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她不知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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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材编写的进度,比林朝夕预想中更慢,却也更扎实。程知白每写完一册,必先在课堂试讲,依学生反馈反复修改,改后再讲,讲毕再修。他本是极致追求完美之人,一字不顺便重写,公式排版不妥便重排,常通宵达旦。林朝夕多次劝说,他始终难改。直至一次,他因排版熬夜至天明,次日课堂上骤然晕倒,额头磕在讲台,眼镜碎裂,缝了数针。
林朝夕到医院探望,未说半句劝慰之语,只将一面小镜放在他床头。
“好好看看,”她轻声道,“这副模样,对得起等你上课的学生吗?”
程知白望着镜中苍白憔悴的自己,沉默良久。自那以后,他不再执念完美,转而求“够好”——先让学生学有所学,待发现问题再迭代修正。这是林朝夕教他的道理:完美从非一蹴而就,而是慢慢生长,如树木先扎根存活,再枝繁叶茂。教材亦是如此。
周满的科学推广也步入新阶。他不再局限于《科学报》发文,牵头组建“科学宣讲团”,带着研究院弟子走出院门,深入各宗门、村落普及科学。宣讲团足迹踏遍大半个修仙界:东至东海渔村,南抵清溪宗,北达冰原宗,西至落日谷。每到一处,便停留数日,白日授课、演示实验、答疑解惑,夜晚与当地人点亮沈家灯,围坐闲谈。
这些经历被写成“科学游记”,登载于《科学报》,传至更多地方。林朝夕极爱这个名字——科学本是一场远行,从非闭门造车,而是走进人间,知百姓所需,解众生所困。
一次,宣讲团前往偏僻小宗门青木崖。宗门建在陡崖之上,仅一条石阶连通上下,往返需大半天。弟子修炼资源匮乏,连基础灵石都极为短缺,更无缘接触科学。周满一行人停留五日,教弟子用当地漫山遍野的廉价矿石,制作简易灵气储存装置。此物虽效率不及灵石,却胜在取材易得、成本极低。
青木崖掌门当场落泪,拉着周满的手说,执掌宗门三十年,从未如此真切地看见希望。周满在信中写道:“老师,我们做的事,比发明标准接口更有分量。标准接口让法器更易用,而我们,让人不再绝望。”
林朝夕看完信,只在背面写下二字:“继续。”
她将信收好,与各地寄来的书信一同存入柜中。有人劝她丢弃无关紧要的信件,她只说:“没有不重要的信,每一封信,都是一个人。”
随着研究院声名日盛,质疑与攻讦也接踵而至。有人撰文斥她妖言惑众,以奇技淫巧蛊惑人心;有人说她包藏祸心,借科学之名颠覆宗门体系,意图僭越;更有人造谣她来历不明,是妖孽转世。
林朝夕全然置之不理。
并非不在意,而是无暇顾及。教材编撰、课程讲授、项目推进、报章刊发、合作维系,每日事务缠身,哪有空闲理会闲言碎语。可裴无寂却放在心上,将所有攻讦文章一一收集,细读整理,追踪来源、记录作者,逐条批注分析。
一日,林朝夕在他案头发现一本厚册,封面题字:**《谤林录》**。
“这是何物?”她翻开细看,册中尽是骂文,每篇皆标注来源、作者、时间与摘要,旁附裴无寂的批语——“笔力浅薄,不值一哂”“逻辑混乱,漏洞百出”“心术不正,已派人盯防”。林朝夕沉默片刻,合册放回原处,佯装未见。
裴无寂入内,见册子位置变动,脚步微顿:“你看到了?”
“嗯。”
“不生气?”
“不气。”林朝夕抬眸,“但你,似乎很气。”
裴无寂落座,为自己斟茶,面色冷沉:“有人骂你妖孽,有人欲废你修为,有人要将你逐出天枢宗,有人……”
“裴无寂。”林朝夕轻声打断。
裴无寂抬眼。
“你信吗?”
“不信。”
“那就够了。”林朝夕端起茶杯,“我无需天下人信我,只需信我的人,信我便好。”
裴无寂望着她的眼,黑眸中翻涌着愤怒、心疼与不甘,还有一份浓烈的保护欲,想将所有伤害她的人,尽数挡在门外。
“裴无寂,”林朝夕放下茶杯,轻声道,“我上辈子的世间,有个叫哥白尼的人。他说地球不是宇宙中心,遭世人辱骂、嘲讽、迫害,却从未闭口,因他知自己所言为真。后来,世人皆证他正确。正确从非一开始就有,是时间给予的公道。”
裴无寂低声念:“哥白尼,后来如何?”
“他死了。”林朝夕平静道,“但他的道理,活了下来。”
裴无寂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温暖,指尖沾着炭笔痕迹,指甲缝里嵌着尘晶粉末。
“你不会死。”他语气笃定。
林朝夕笑问:“你如何知晓?”
“因我不允许。”
林朝夕望着他认真的神情,未笑亦未驳,只轻轻回握,点头应道:“好,我不死。”
窗外暖阳洒落,裹着二人,暖意融融。
教材编写、宣讲推广、合作扩张,每一步都步履维艰,却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扎实。
秋末,程知白终于完成数学、物理、化学三科初级教材终稿。三册厚书整整齐齐摆在林朝夕面前,灵宣纸抄写,字迹工整,插图精美。
林朝夕逐页翻阅,速度缓慢。这些内容她已批改多次,此刻却以初学者的视角细读——她想知道,一个无灵根、不识字、从未接触科学的人,能否读懂。
翻至第十章“力”,她停下脚步。程知白从“推与拉”入手,以开门、推车、搬石等日常小事,引出力的概念;再讲力的作用效果——改速度、变方向、塑形状;又释力的三要素——大小、方向、作用点。步步有例,例例配图,连“改变形状”这般抽象道理,都用捏泥人的简图示意:圆泥团被捏成小人,生动易懂。
林朝夕看着插图,不觉莞尔。程知白平日寡言少语,不善言辞,教材里却藏满温柔。他知学生基础薄弱,便用最简事例;知众人不识字,便多绘插图;知大家畏惧科学,便在难懂概念旁画笑脸,附注一行小字:“别怕,这很简单。”
林朝夕合上书,深吸一口气:“程知白。”
“在。”
“这套教材,可以付印了。”
程知白推了推眼镜,眼眶泛红:“老师,真的……可以了吗?”
“可以了。并非它完美无缺,而是它足够了——足够让一个懵懂之人,推开科学的大门。门已开,前路,让他们自己走。”
程知白低头望着三册教材,久久未动,而后伸手轻轻抚摸封面。这是他无数个通宵、数不清的修改打磨而成的心血,此刻摆在眼前,厚重如三子。
“老师,”他声音沙哑,“我可以抱抱它吗?”
林朝夕笑:“本就是你的,想如何便如何。”
程知白将教材紧紧抱在怀中,如同父亲抱着幼子,泪水落在封面上,晕开墨迹,却未擦拭,只任其滑落。
林朝夕走到他身边,轻拍其背:“哭吧,哭完继续写,还有中级、高级册。”
程知白用力点头。
付印之日,林朝夕亲至印刷坊。作坊不大,坐落于天枢宗山脚下小镇,十余匠人,数台印刷机。坊主陆某年过半百,是凡人,祖传印书手艺,一生与笔墨为伴。
陆老板接过手稿,翻阅间手指微颤:“林姑娘,这……是科学?”
“是。”
陆老板识字不多,内容难解,却看懂了那些插图——开门、推车、搬石、捏泥人。看着看着,眼眶渐红:“我不懂科学,可我知道,能画出这些的人,是好人。”
林朝夕心头一酸。“好人”二字,是她穿越以来,最朴素也最珍贵的赞誉。
“陆老板,”她问,“印多少?”
陆老板思忖:“先印一千套?”
“一万套。”
陆老板惊得瞠目:“一万套?小作坊怕是……”
“不够便扩。人手不足便招,机器不够便添,场地不够便拓。钱,研究院出。”林朝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老板望着她的眼,重重点头:“好,一万套,我印!”
首批教材出厂那日,林朝夕立在坊门口,看着一摞摞带着墨香的书被搬上马车,运往四方。程知白手持样书,反复翻看,爱不释手;周满清点数目,认真细致;沈青帮忙搬书,步履轻快;江上月抱剑而立,警惕护卫。
赵铁牛端着热汤走来,香气四溢:“老师,喝汤!印书辛苦,补补身子!”
林朝夕接过汤碗,入口是鲜浓的莲藕排骨汤,暖入肺腑。
“赵铁牛,”她道,“明年,我们建一座属于研究院的印刷坊。”
赵铁牛一愣:“建印刷坊?老师,我不会印书。”
“不用你会,你会做饭便好。印书之人,我来寻。”
赵铁牛咧嘴笑:“行!只要管饭,干啥都成!”
众人皆笑。一辆辆马车启程,车轮滚滚,扬起尘土。林朝夕立在路边,望着车队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这些书,将送往清溪宗、天璇宗、冰原宗、青木崖,送往东海渔村、石头村,送往每一个期盼的角落。
那里有人在等待。他们不知书何时抵达,不知书中所写何物,不知能否改变命运,却始终相信——研究院送来的东西,绝不会让他们失望。
她想起那些皱巴巴的书信,想起不识字的凡人,想起台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想起黑暗里等待光亮的生灵。他们无灵根、无修为,贫苦卑微,不被看见,却在静静等待。
林朝夕转身,望向研究院石碑上“科学修仙”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忽然笑了。路还很长,可她一直在走,不是孤身一人,而是与一群人同行。同行者会越来越多,路会越走越宽,终有一天,会变成坦途,通向众人向往的远方。
她不知那一天何时到来,却确信,它一定会来。
她迈步走进研究院,身后马车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阳光铺洒其上,如一条金色大道,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