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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对了,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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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班开了七天,林朝夕越教越觉得不对劲。
三十一个弟子,底子差得能从山脚扯到峰顶。李初一连乘法口诀都要掰着手指重学,程知白却已经能独立算清压力分布,这么一锅烩,效率低得吓人。她上辈子带研究生都是一对一细抠,如今一个人扛三十一张嘴,还要盯管网、改阵法,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蹲在演武场。
赵铁牛索性把饭菜直接送到场边,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配一碗热汤,食盒摆得整整齐齐。林朝夕扒一口饭,改一页作业,炭笔在草纸上刷刷划过,偶尔停笔圈个错数,旁注一行小字。
“林姑娘,慢些吃,别噎着。”赵铁牛看着她,满脸心疼。
“慢不得。”林朝夕头也没抬,“下午要讲压强,教案还没写完。”
程知白递来一沓整理好的草纸:“林姑娘,您要的公式集,我按难易分了三级,初级十二个,中级九个,高级五个。”
林朝夕翻了两页,眼睛一亮。
程知白做事最让人放心,修为不高、战力平平,整理资料却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比她随手乱画的草稿规整太多。
“做得好。”她点头,“往后每讲新概念,你先帮我整理讲义,提前发给弟子预习。”
程知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轻轻应了声,耳尖却悄悄泛红——这是他被夸时藏不住的模样,林朝夕早看熟了。
“对了。”她放下筷子,把批改完的作业推过去,“这几份你看看,李初一、孙小蝶、周大壮,三人做得最扎实,不光算得准,还自己推了变式。把他们挑出来,我单独开小灶。”
程知白翻到李初一那页,眉梢微挑:“李初一?那个四品杂灵根的孩子?”
“正是他。”林朝夕笑了笑,“灵根差不代表脑子笨,有些人天生就吃理论这碗饭,别糟蹋了天分。”
程知白若有所思,把三本作业单独搁在一边。
下午的课,讲压强。
林朝夕站在场中,一手捏着根细针,一手托着块木板。
“谁能说清楚,针能扎进肉,木板却不行?”
弟子们面面相觑,这问题太浅,浅得让人疑心有圈套。
“是……针尖细?”李初一怯生生试探。
“对。可为什么细就能扎进去?”
李初一眨眨眼,答不上来。
林朝夕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压强。
“力除以面积,等于压强。”她随手画了张简易示意图,“同样的力气,落在针尖上,受力面积小,压强就大,能扎透;落在木板上,面积大,压强小,自然扎不进。”
她在公式下方重重划了道横线:“这是你们今天要背的第一个公式,也是这辈子都用得上的要紧道理。”
弟子们低头猛抄,草纸上响起一片沙沙声。
林朝夕在人群里走动巡视,有人笔记工整,有人字迹歪斜,有人抄错公式,还有人在边角画小娃娃。走到角落,她看见个瘦小的女弟子握着笔发呆,纸上空空如也。
“怎么了?”林朝夕蹲下身。
女弟子抬起头,眼眶通红:“林姑娘,我……我不识字。”
林朝夕一怔。
“你叫孙小蝶?”
她记起来了,面试那天孙小蝶排在最后,身形单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她说自己是伙房杂役,从没上过学,却总趴在演武场窗外偷听讲课。林朝夕当时犹豫片刻,还是把她留了下来。
不识字,怎么学科学?
可孙小蝶眼里的光,像极了上辈子的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课本,就借同学的整本抄,手磨出厚茧,成绩却始终是第一。
“不识字没关系。”林朝夕掏出初级公式集,翻到第一页,“我教你。”
从一二三四五,到加减乘除、等于号,她一笔一划慢慢教。孙小蝶学得慢,却格外认真,一个数字要反复写十几遍,直到草纸磨出毛边。
林朝夕半点不躁。
上辈子读博时,导师的话她记到现在——教不会,不是学生笨,是你没找对方法。
如今,她把这句话传了下去。
下课铃响时,孙小蝶终于歪歪扭扭写出了一到十。她盯着那些数字,眼泪啪嗒砸在纸上,晕开一团墨痕。
“林姑娘,谢谢您。”
林朝夕揉了揉她的头:“别谢我,谢你自己。肯学的人,从来不会被辜负。”
夜里回到小屋,桌上又摆着那个熟悉的食盒。
打开一看,一碗热乎的银耳莲子羹,一碟桂花糕。食盒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稳劲,像用剑刻出来的:
今天讲压强?
林朝夕捏着字条笑了。
裴无寂总来听她讲课,从不进教室,只靠在演武场外的墙根,隔着窗静静听。她讲什么,他便听什么,听完有时留张字条,有时放下食盒就走,悄无声息。
她咬了口桂花糕,酥软清甜,不像是宗门食堂的口味。
次日一早,她拉住赵铁牛:“昨天的桂花糕,是你做的?”
赵铁牛正忙着备早饭,一脸茫然:“桂花糕?我没做啊,昨天只备了红烧肉和时蔬。”
“那银耳莲子羹呢?”
“也不是我。”赵铁牛挠挠头,“我还以为是您自己炖的。”
林朝夕沉默片刻,把半块糕塞进嘴里,没再追问,只把那张字条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走进演武场。
第三周,林朝夕开始让理论落地。
她把弟子分成四组,各领一项实务:一组盯北峰修炼室压力监测,二组查主峰管网漏点,三组管调压阀日常维护,四组做数据记录整理。
程知白带一组,李初一跟二组,孙小蝶在四组做最基础的抄录,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林朝夕也没闲着,一边盯管网运行,一边琢磨新物件——灵力稳压器。
调压阀解决了高低压匹配的问题,可灵气输出忽大忽小,白天人多用气猛、压力跌,晚上人少用气轻、压力升,细微波动都会影响修炼。修炼室要的是恒压恒流,容不得半分不稳。
稳压器的原理她早想透了,和上辈子的减压阀如出一辙,用弹性元件感知压力变化,自动调节阀口,形成闭环反馈,只是把水换成了灵气。
难在材料。
弹性元件要韧、要耐灵气腐蚀,普通钢铁扛不住几天就锈透,玄铁耐腐却没弹性,做不了弹簧。她翻遍库房,盯上了灵铜——灵气浸润而成的合金,软韧有度,耐腐抗蚀,库房里只剩十来斤。
林朝夕把灵铜领出来,切成细条,架小炉慢烤,一点点弯成弹簧。没有机床,全靠手工敲制。
沈青在旁打下手,他力气足却手粗,敲废三根才勉强成了一根合格的弹簧。
林朝夕举着弹簧对着天光细看,螺距均匀,弹性适中,反复按压十几次,力道丝毫不减。
“成了。”她轻声说。
沈青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那枚小小的弹簧,咧嘴笑开:“林姑娘,这玩意儿真能稳压?”
“一试便知。”
稳压器外壳用玄铁打造,内装灵铜弹簧与调节阀芯,林朝夕花五天打磨出第一台原型机,装在主峰修炼室入口。
消息传开,周满、沈青、程知白、江上月、赵铁牛,三十一个弟子,连几位闻讯而来的长老,都围在修炼室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林朝夕蹲在稳压器旁,握着压力表,深吸一口气:“开阀。”
沈青缓缓拧开总阀。
灵气涌入稳压器,压力表指针慢慢转动:零点五、零点八、一点零。
指针在“一”的位置轻轻一颤,随即稳稳定住,纹丝不动。
无波动、无超调、无震荡。
稳得像钉死在刻度上。
林朝夕盯着表盘看了十秒,确认毫无变化,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出两个字:“成了。”
这一次,没人欢呼。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压力表,盯着那枚静止的指针,像在看一场不敢相信的奇迹。
周满最先回过神,声音发颤:“林姑娘,压力……一点没变?”
“没变。”林朝夕抬眼,“不管输入压力怎么波动,出口恒稳在一。”
“这怎么可能?”一位长老挤到前排,蹲下身摸着稳压器,“没有阵法纹路,没有灵力驱动,就这么个铁疙瘩,能稳压?”
林朝夕看着他,淡淡道:“科学。”
长老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怀疑,而是近乎敬畏。
“林姑娘,”他连忙开口,“能给我炼丹房也装一个吗?我那丹炉火头总不稳,废了好几炉药了。”
林朝夕笑了:“能。但要排队,修炼室优先,炼丹房次之。”
长老连连点头:“排!我排!”
灵力稳压器的消息,一夜间传遍天云宗。
这一回,连最顽固的长老都闭了嘴。
不是被林朝夕说动,是稳压器用事实说话。一个无灵力、无阵法、无纹路的铁疙瘩,做到了修仙界几百年都没做成的事——恒定灵气输出。
效率就是真理,数字从不说谎。
裴无寂来时,林朝夕正蹲在修炼室里,对着压力表写记录。
他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暖金。她垂着头,碎发遮了半张脸,炭笔在纸上飞快划过,嘴里低声念着数据。
“还在忙?”
林朝夕抬头,看见他,弯眼一笑:“快了,就剩最后几组数。”
裴无寂走进来,在她身旁蹲下,目光扫过满是数字的草纸:“长老会今天开了会。”
“又有人告我状?”林朝夕打趣。
“不是。”裴无寂唇角微扬,“他们提议,给你建专门的实验室。”
林朝夕一怔:“长老们?”
“嗯。”他点头,“炼丹长老先提的,说你的稳压器比阵法好用。阵法长老不服,说要建更大的,把阵法研究和你的科学合在一起。吵了一下午,最后定了,建两座。”
林朝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月前,这些长老还联名要把她逐出宗门。
如今,抢着给她建实验室。
“裴无寂,”她看着他,“你是不是暗中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裴无寂目光温和,“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林朝夕望着他,他也望着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对了。”裴无寂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她掌心,“这个给你。”
是一把铜钥匙,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天工。
“天工阁?”林朝夕一眼认出,那是天云宗最高处的旧炼器室,荒废了几十年。
“我让人收拾好了。”裴无寂轻声道,“以后就是你的实验室,里面的东西随便用,缺什么,我去别的宗门借。”
林朝夕攥着钥匙,掌心传来踏实的温度与重量,鼻尖忽然一酸。
“裴无寂。”
“嗯?”
“你对我,是不是太好了点?”
裴无寂望着她亮闪闪的眼睛,月光恰好漫进窗内,落在她脸颊上。
“知道。”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故意的。”
林朝夕愣了瞬,随即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却格外真切。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
两人并肩坐在修炼室地上,望着窗外悬起的月亮。
远处,管网静静运转,灵石在管道中平稳流淌,压力表指针始终纹丝不动。
近处,她和他,挨得很近。
林朝夕忽然想起下午讲的那个词。
压强。
力除以面积,等于压强。
同样一份力,落在针尖,便有穿骨之威;落在木板,只留浅浅印痕。
裴无寂对她的好,若是一份力,又会落在何处?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那份沉甸甸的压强,扎扎实实,落在了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