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合约 三条合约: ...
-
沈宁跪在紫宸殿冰凉的金砖上,膝盖隔着薄薄的绸裤,能感觉到砖缝的棱角。
帐子里没有动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一声轻响,烛火跳一跳,又归于沉寂。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绢帛。明黄色,五爪龙纹暗花,是内造上等的缂丝料子。这样的绢帛,她在沈家只见过一次——父亲沈宏从衙门带回一份圣旨的抄本,小心翼翼地供在祠堂里,连摸都不许人摸。
如今这样一块料子,上面写着的却是三行字。
第一条:在外人面前,你我是恩爱帝后。
第二条:私下里,你不得干涉朕的朝政,朕也不会碰你。
第三条:一年后,朕寻个由头废后,放你出宫,允你带母亲远走高飞。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不是翰林院学士代笔的馆阁体,是一个人的手书。沈宁注意到“母”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是写到此处时犹豫了一下。
帐子里传出衣料窸窣的声响。
“看完了?”
沈宁敛住心神,将绢帛平铺在膝前的地砖上,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臣妾斗胆,敢问陛下——为何选臣妾?”
这话问得僭越。她是知道的。选秀女、封皇后,是天子家事,臣子只有领旨谢恩的份,没有问为什么的理。可她必须问。不问清楚,她不知道自己该演什么,不该演什么。
帐子里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够聪明。”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不会问不该问的。”
沈宁听出了言外之意。她方才问的那一句,已经是不该问的了。
她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还有问题?”
“没有了。”
“签了。”
没有笔。沈宁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方才在偏殿修剪过的圆润弧度,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方姑姑替她染的,说是皇后该有的体面。
她将食指抵在齿间,咬了下去。
疼。血珠涌出来的那一刻,她想起幼年在庄子上,有一回劈柴伤了手,柳氏捧着她的手哭了大半夜,仿佛伤的不是女儿的手,是她自己的心。
沈宁将带血的手指按在绢帛上,按在“沈宁”二字应当落款的位置。
血渗进缂丝的纹理里,洇开一小朵暗红。
帐子里伸出一只手,将绢帛抽了回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袖口露出明黄色衬里。沈宁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退下。”
沈宁又磕了个头,撑着地面站起来。跪得久了,膝盖发僵,她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臣妾告退。”
她倒退着走了三步,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中缝上。赵嬷嬷教过的——在御前,步子要稳,背脊要直,不能让人看出你慌,也不能让人看出你不慌。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夜风扑面,沈宁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冬夜的风又干又冷,灌进肺腑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方姑姑提着一盏羊角灯,领着两个小太监候在阶下。看见她出来,方姑姑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只躬身道:“娘娘,轿子备好了。”
沈宁点了点头。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坤宁宫去。沈宁坐在里面,把绢帛从袖中取出来,借着轿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第三条:一年后,放你出宫,允你带母亲远走高飞。
她把绢帛折好,重新塞进袖中。
——允你带母亲远走高飞。
曲氏说,你娘亲在别院养病。
皇帝说,允你带母亲远走高飞。
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能信的人只有自己。
---
坤宁宫的灯还亮着。
方姑姑伺候她更衣,看见她指尖的伤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从妆奁底层翻出一盒白玉膏,用小指甲挑了一点,轻轻抹在伤口上。
“这是太医院配的,止疼生肌。”方姑姑的声音很轻,“奴婢伺候过先前的皇后娘娘,娘娘那里也有这个。”
沈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先前的皇后。那位“病死”的皇后。
“方姑姑伺候过先皇后?”
方姑姑的手没有停,将白玉膏均匀地涂开,又用一小块素绢替她裹了。“奴婢在坤宁宫当差十二年,伺候过两位皇后。”
两位。一位病死,一位自尽。
沈宁没有再问。方姑姑也没有再说。
帐子放下来,灯一盏一盏熄灭。沈宁躺在黑暗中,把绢帛从枕下摸出来,贴在胸口。心跳透过薄薄的绢帛传到指尖,一下,一下。
她盯着帐顶。帐子是杏黄色的,绣着金凤,白天看时栩栩如生,此刻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翌日,天还没亮,方姑姑便来叫起。
“娘娘,该起了。今日册封礼,寅时便要准备。”
沈宁睁开眼睛。帐子外面,烛光已经亮起来了,方姑姑领着四个宫女,捧着凤冠、礼服、首饰,一溜儿站在床前。
她坐起来,由着她们摆弄。
凤冠是点翠的,冠沿镶着七颗东珠,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沈宁曾在曲氏妆奁里见过一颗东珠,比这冠上的小得多,曲氏当宝贝似的锁在匣子里,逢年过节才舍得戴一回。
如今七颗东珠压在她头上,沉得她脖子发酸。
礼服是大红色织金凤袍,领口袖口镶着貂皮,里外三层,一层套一层。方姑姑带着两个宫女,替她一件一件穿上,每穿一件都要退后两步端详,调整衣褶,抚平袖口。
“娘娘的腰身比先皇后细些,这腰封得收一收。”方姑姑说着,从针线笸箩里取了针线,就地改了起来。
沈宁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层层叠叠的礼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凤冠压下来,她不得不把脖子挺得笔直,才撑得住。
方姑姑收了腰封,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眼里露出几分满意。“娘娘穿这身,比先皇后还体面。”
沈宁没有说话。体面。她想起曲氏说过的话——“不能丢了沈家的脸面。”
原来她这辈子,不是在替人活,就是在替人脸面活。
---
册封礼在太和殿举行。
沈宁扶着方姑姑的手,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的台阶。台阶很长,她数过,一共九十九级。她在心里默念着数字,一级一级往上走,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
走到第九十九级时,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太和殿的匾额高悬在头顶,蓝底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殿前站着文武百官,乌压压一片,朝服上的补子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沈宁垂下眼,迈过门槛。
殿内焚着檀香,烟气袅袅,熏得人眼眶发涩。她跪在拜垫上,听着礼官抑扬顿挫地念着册文。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盯着面前的金砖。砖面上有一道裂纹,从她的膝盖一直延伸到门槛,像一条干涸的河。
“——册为皇后。”
礼官的声音忽然拔高,沈宁回过神来,叩首。
凤冠太重,低头时往前倾了一下。她稳住,双手交叠,额头贴上手背。
“臣妾领旨谢恩。”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高台之上,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沈宁叩首时,余光只能看见他的靴尖——黑色缎面,镶着金线,靴头微微朝外,像是坐得不甚耐烦。
她没有抬头。
礼成。百官朝贺。沈宁被宫人簇拥着退出太和殿,回到坤宁宫。
方姑姑替她卸下凤冠,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脖子终于又属于自己了。
“娘娘辛苦了。”方姑姑递上一盏温茶。
沈宁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她看着茶汤上浮着的几片茶叶,忽然问:“皇上今日在朝上,说了什么?”
方姑姑愣了一下:“奴婢不在前朝,不知皇上说了什么。”
沈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在帐子里递给她绢帛的人,坐在龙椅上时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昨夜那样,隔着冕旒,隔着檀香,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
晚上,沈宁坐在窗前等。
方姑姑在身后劝她用晚膳,她摇了摇头。
“再等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在等乾明殿那边传来话,也许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戌时,乾明殿的小太监来了。
“皇上今晚不过来,让皇后娘娘早些歇息。”
方姑姑面露失望,沈宁却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回床边。方姑姑替她放下帐子,吹了灯,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暗里,沈宁把绢帛从枕下摸出来,展开。
三条。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她盯着“一年后放你出宫”那几个字,手指在“一年”上轻轻划过。
一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她把绢帛折好,重新塞回枕下。
窗外的月亮移过窗棂,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沈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三百六十四,三百六十三,三百六十二——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数到三百六十五。但只要能数下去,她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