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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龙床之上 皇帝隔着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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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是被太监从偏殿“请”出来的。
不是走,是抬。
一顶小轿,四面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口移动的棺材。
她坐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轿身一晃一晃的,带着她往某个方向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方姑姑只说了一句“皇上召见”,便什么都不肯再说了。沈宁没有追问。问了也白问。在宫里,不该问的不能问,不该知道的不能知道。
轿子停了。
太监掀开帘子,沈宁低头出来,看见面前是一座宫殿。
不是坤宁宫,也不是乾明殿。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写着“紫宸宫”三个字,笔画遒劲,像刀刻出来的。
沈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紫宸宫。皇帝的寝殿。
她听说过的。
侍寝的妃子,都是从这里抬进去,再抬出来。有些是活着抬出来的,有些不是。
门口的太监躬着身,替她推开门。殿内很暗,只点着几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纱。
沈宁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陈设,很大,很空,正中间摆着一张龙床,帐子放下来,看不清里面。
“娘娘,请。”太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宁迈步走进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站在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手指缩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不能慌。慌了就完了。
龙床的帐子里没有动静。
沈宁站在那里,等着。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两盏茶的工夫过去了,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开始怀疑里面是不是根本没有人。可门口有太监守着,殿外有侍卫站着,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把她关在这里。
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停下,又走了两步。
帐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动了。
沈宁的脚步立刻钉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沈宁盯着那道帐子,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起那些传闻侍寝的妃子,没一个活过三晚。她不知道那些人是死在床上,还是死在这间殿里的某个角落。
她只知道,她现在就站在这里,而那个传说中嗜杀的人,就在那道帐子后面。
“站着不累?”
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嬷嬷教过她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走路,可没教过她怎么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杀了她的人。
帐子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帘缝里伸出来,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手里捏着一份绢帛。那只手停在半空,像是在等她来接。
沈宁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接着。”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沈宁走过去,接过绢帛。手指碰到那只手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阵凉意。不是冰冷的凉,是玉石一样的凉,温润的,却让人不敢靠近。
那只手缩回去了。帐子重新合上。
沈宁退后两步,低头看手里的绢帛。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第一条:在外人面前,你我是恩爱帝后。
第二条:私下里,你不得干涉朕的朝政,朕也不会碰你。
第三条:一年后,朕寻个由头废后,放你出宫,允你带母亲远走高飞。
沈宁盯着最后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放你出宫。带母亲远走高飞。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看完了?”帐子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宁抬起头,看着那道帐子。帐子后面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坐着,姿态很随意,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看完了。”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如何?”
沈宁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皇后不是随便封的,废后也不是随便说的。他大可以把她扔在后宫不管,让她自生自灭。可他偏要费这个周章,偏要写这份合约。
除非——他需要她。
“臣妾想知道一件事。”沈宁说。
“说。”
“为什么是臣妾?”
帐子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散了。
“因为你够聪明。”那个声音说,“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沈宁攥紧了绢帛。
聪明。她说她够聪明。赵嬷嬷也说她够聪明。可聪明有什么?聪明还不是被人捏在手心里,像一颗棋子,想放哪就放哪。
“还有问题?”
沈宁摇了摇头。
没有问题了。不需要再问了。不管他为什么选她,她都没有拒绝的资格。一年。一年之后,她可以出宫,可以带娘亲离开。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那就签了。”
沈宁低头看着绢帛。没有笔。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普通的文书,不需要笔墨。她咬破指尖,在绢帛上按下一个指印。
血珠渗进绢帛的纹理里,很快晕开,变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疼。可她没皱一下眉头。
帐子里没有动静。
沈宁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退下。”
沈宁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她以为自己今晚要死在这里,或者至少要经历些什么。可什么都没有。只是递了一份绢帛,按了一个指印,然后让她走。
她跪下去,磕了个头,转身往殿门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你娘亲的事,朕会让人查。”
沈宁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张龙床,站了很久。
“谢陛下。”她说。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殿外的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
方姑姑在台阶下等着,看见她出来,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什么话想问,最终只是躬了躬身:“娘娘,轿子备好了。”
沈宁点了点头,上了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她坐在里面,把那份绢帛展开,又看了一遍。
第一条:恩爱帝后。
第二条:互不干涉。
第三条:一年后,放你出宫。
她把绢帛折好,塞进袖子里。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她数着日子过,总能熬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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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方姑姑替她更衣的时候,看见了指尖上的伤口。
“娘娘,这是……”方姑姑的声音有些紧张,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还有没有别的伤。
“不小心划的。”沈宁把手缩回去,“不碍事。”
方姑姑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替她换了寝衣,又让人端来热水,替她擦了手。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宁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
“娘娘,该歇了。”方姑姑轻声说。
沈宁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床边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方姑姑。
“方姑姑。”
“奴婢在。”
“皇上……一直这样吗?”
方姑姑愣了一下:“娘娘指的是什么?”
沈宁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躺下去,方姑姑替她放下帐子,吹了灯,退了出去。
屋子里暗下来。沈宁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绢帛从袖子里摸出来,攥在手里。
一年。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