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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留在沈宁半宿 箫随在御书 ...

  •   沈宁还没起身,方姑姑便掀了帐子进来。
      “娘娘,出事了。”
      沈宁睁开眼睛,看着方姑姑的脸色——发白,眼角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沈家见过这种表情,是曲氏身边的周妈妈发现库房少了银子时的表情。紧张,害怕,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亢奋。
      “说。”
      方姑姑压低声音:“昨夜皇上留您在御书房的事,六宫都知道了。今儿天还没亮,各宫的嫔妃就派了人来打听。周贵妃身边的翠屏在坤宁宫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说是来送东西,眼睛却一直往里头瞟。”
      沈宁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头发。昨夜从御书房回来,她辗转反侧到三更才睡着。箫随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耳垂上,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怎么都褪不下去。
      “周贵妃的人走了?”
      “走了。但留了一句话。”方姑姑的声音压得更低,“说贵妃娘娘午后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宁的眸光微微一动。请安?昨日已经改了初一、十五请安的规矩,周贵妃今日要来,不是为了请安,是为了探虚实。
      “知道了。”沈宁掀开被子下床,“替本宫梳妆。”
      方姑姑应了,转身去准备。沈宁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苍白的,疲惫的,眼下带着一层薄薄的青影。昨夜没睡好,倒也不用装病了。
      “方姑姑,替本宫换那件藕荷色的褙子。”
      方姑姑一怔。“娘娘,那件太素了……”
      “就要素的。”沈宁打断她,“越素越好。”
      方姑姑不敢再问,从衣柜里取出那件藕荷色褙子,替沈宁换上。沈宁又让方姑姑把头上的赤金步摇换成白玉簪,耳坠摘了,手上的镯子也摘了。
      镜中的她,素净得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巳时三刻,周贵妃果然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眉梢的锐气一如既往。她走进坤宁宫正殿时,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沈宁脸上。
      “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宁坐在上首,微微抬手。“贵妃请坐。”
      周贵妃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捧在手里,没有喝。她的目光在沈宁脸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沈宁耳垂上。
      “皇后娘娘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差了些。可是昨夜没睡好?”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多谢贵妃关心。本宫身子骨弱,向来如此。”
      周贵妃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画上去的。“臣妾听说,昨夜皇上留娘娘在御书房说了很久的话。不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沈宁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没什么要紧的事。皇上查问了一下坤宁宫用度的事,本宫解释了几句,就回来了。”
      周贵妃的笑意微微一僵。“坤宁宫用度的事?可是赵德海那个奴才多嘴了?”
      沈宁看着她,目光平静。“贵妃也知道这件事?”
      周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臣妾掌管六宫事务,内务府的事自然要过问。赵德海说坤宁宫的用度超了份例,臣妾让他去请示皇上。没想到他竟惊扰了娘娘,是臣妾的不是。”
      沈宁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赵德海是我派去的,但我只是公事公办。你若要怪,就怪规矩,别怪我。
      “贵妃言重了。”沈宁微微一笑,“赵公公也是尽职尽责。本宫初入宫闱,许多规矩不懂,还要仰仗贵妃多提点。”
      周贵妃放下茶盏,站起来。“既然娘娘没什么事,臣妾就不打扰了。臣妾还要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沈宁点了点头。“贵妃慢走。”
      周贵妃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宁一眼。“对了,臣妾听说,皇上昨夜在御书房留娘娘的时候,还问了娘娘娘亲的事。”
      沈宁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关心臣妾的家事,是臣妾的福分。”
      周贵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是啊,皇上一向体恤臣子。先皇后在世时,皇上也常问起她的家人。”
      先皇后。又是先皇后。
      沈宁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周贵妃走了。
      方姑姑送走了她,转身回来,低声道:“娘娘,周贵妃方才那话,是在试探您。”
      沈宁放下茶盏。“本宫知道。”
      “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沈宁沉默了片刻。“什么都不做。等。”
      方姑姑不解。“等什么?”
      “等她出错。”沈宁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现在急着打听本宫的底细,说明她急了。急了,就会出错。”
      方姑姑不敢再问。
      午后,淑妃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褙子,头上戴着几朵绢花,手里端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走进来。
      “皇后娘娘,臣妾做了新口味的桂花糕,您尝尝。”
      沈宁让碧桃接过食盒,打开,里面码着几排金灿灿的桂花糕,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淑妃有心了。”沈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好吃。”
      淑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娘娘喜欢就好。臣妾还带了给方姑姑和碧桃姐姐的。”
      方姑姑连忙道谢,碧桃也红了脸。
      淑妃在沈宁对面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捧在手里,喝了一口。她偷偷打量着沈宁,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淑妃有话想跟本宫说?”沈宁问。
      淑妃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娘娘,臣妾听说,昨夜皇上留您在御书房说了很久的话。”
      沈宁看着她。“你听谁说的?”
      淑妃的脸红了红。“臣妾的宫女去内务府领东西,听几个太监在议论。他们说……说皇上从来没在御书房留过哪个妃子那么久。”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是他们胡说。皇上留本宫,是为了查问坤宁宫用度的事。”
      淑妃“哦”了一声,似乎信了,又似乎没全信。她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淑妃,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淑妃抬起头,看着沈宁,咬了咬嘴唇。“娘娘,臣妾想说……您要小心周贵妃。”
      沈宁的眸光微微一动。“为什么这么说?”
      淑妃的声音压得更低。“臣妾听说,周贵妃在查您。查您在沈家的事,查您娘亲的事,查您是怎么入宫的。她派了好几个人去打听。”
      沈宁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怎么知道的?”
      淑妃的脸更红了。“臣妾有个宫女,她的姐姐在周贵妃宫里当差。那天她姐姐回来探亲,喝多了酒,说漏了嘴。”
      沈宁看着淑妃,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这姑娘是真的在帮她,还是在替别人传话?
      “淑妃,你为什么要告诉本宫这些?”
      淑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因为臣妾不喜欢周贵妃。她总是欺负人。先皇后在时,她就欺负先皇后。先皇后不在了,她又欺负别人。臣妾不想她也欺负您。”
      沈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本宫知道了。谢谢你。”
      淑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娘娘不怪臣妾多嘴?”
      “不怪。”
      淑妃高兴得直点头,又坐了一会儿,才告退。
      方姑姑送走了她,转身回来,低声道:“娘娘,淑妃的话,能信吗?”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能信一半。”
      “哪一半?”
      “周贵妃在查本宫,这一半能信。至于其他的……”沈宁放下茶盏,“再看看。”
      傍晚,青竹从外头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娘娘,奴婢查到一件事。”青竹压低声音,“周贵妃派去查娘娘的人,有一个是沈家的旧仆。那个人当年在沈家当差,知道娘娘娘亲的事。”
      沈宁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个人现在在哪?”
      青竹道:“在周贵妃宫外的别院里。周贵妃把他藏起来了。”
      沈宁沉默了片刻。“能不能找到他?”
      青竹摇头。“奴婢试过了。别院有人守着,进不去。”
      沈宁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梅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暮色里,像一把把倒插着的扫帚。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青竹应了,退了出去。
      方姑姑端着一盏燕窝粥进来,放在桌上。“娘娘,该用晚膳了。”
      沈宁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忽然问:“方姑姑,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当别人的棋子?”
      方姑姑愣了一下。“奴婢不懂娘娘的意思。”
      “周贵妃在查本宫,说明她怕本宫。她怕本宫,是因为她不知道本宫手里有什么牌。所以她拼命地想查清楚。”沈宁转过身,“可她忘了,查得越深,露出的破绽越多。”
      方姑姑似懂非懂,不敢再问。
      沈宁端起燕窝粥,一勺一勺喝着。粥熬得浓稠,甜丝丝的,她却吃不出什么滋味。
      她在想一件事——箫随昨夜为什么要在御书房留她那么久?
      真的只是为了查问坤宁宫用度的事?还是另有目的?
      他说,你娘亲还活着。
      他说,她身上有伤,但还活着。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是在施恩?还是在试探?
      沈宁想不通。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她不能再把箫随当成一个简单的“合作者”。
      他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看不透。
      看不透的人,最危险。
      夜里,沈宁刚躺下,紫苏忽然推门进来。
      “娘娘,出事了。”
      沈宁坐起来,看着她。“什么事?”
      “周贵妃的人去内务府查账,说坤宁宫这个月的用度超出了份例。赵德海已经把事情捅到了皇上那里。”
      沈宁的眸光微微一动。“超出多少?”
      “三百两。”
      沈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三百两。不多不少,刚好够治一个皇后的罪。
      “娘娘,您还笑得出来?”紫苏急了。
      沈宁收起笑容,看着她。“本宫笑,是因为这件事本宫早就知道了。”
      紫苏一怔。“娘娘早就知道?”
      “赵德海来送账册的时候,本宫就看出来了。”沈宁端起床头的茶盏,抿了一口,“他故意把账册摊开,让本宫看见那三百两的差额。他不是在请示本宫,他是在通知本宫——有人要动本宫了。”
      紫苏的脸色变了变。“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沈宁放下茶盏。“什么都不做。等。”
      “等什么?”
      “等皇上怎么处置。”
      紫苏不解。“娘娘就不怕皇上降罪?”
      沈宁看着她,目光平静。“本宫没有贪墨一两银子。每一笔都有去处,每一笔都有凭证。皇上要查,本宫不怕。皇上不查,本宫更不怕。”
      紫苏看着沈宁,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行了,你退下吧。”沈宁躺下去,“今晚不用值夜了,回去好好歇着。”
      紫苏应了,退了出去。
      帐子放下来,灯一盏一盏熄灭。黑暗里,沈宁把绢帛从枕囊夹层里取出来,展开,贴在胸口。
      第三条。
      一年后放你出宫。
      她把绢帛折好,重新塞回去。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窗棂,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沈宁闭上眼睛。
      箫随,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他想干什么,她都得接着。
      接住了,活。接不住,死。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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