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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御前对质 周贵妃在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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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烛火燃了大半夜,案上堆着几本没批完的折子。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福安躬着身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皇上,赵德海在外头候着,说是坤宁宫用度的事。”
萧衍没有睁眼。“让他进来。”
赵德海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他把内务府的账册摊开,翻到坤宁宫那一页,手指着上面的数字,声音发颤:“皇上,皇后娘娘这个月的用度,超出了份例三百两。奴才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皇上示下。”
萧衍这才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没有动。“超出三百两?”
赵德海连忙道:“是。主要是炭火银子和药膳的药材。皇后娘娘身子弱,太医说要多用些补品,所以——”
“所以你就让她超了?”
赵德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萧衍拿起账册,翻了几页,放下。“坤宁宫的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赵德海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福安在旁边站着,小心翼翼地看着萧衍的脸色。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本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福安,皇后现在在做什么?”
福安连忙道:“回皇上,皇后娘娘这会儿应该还在坤宁宫。听方姑姑说,娘娘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早早就歇下了。”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梅花将谢未谢的残香。他想起沈宁站在坤宁宫门口接驾的样子——穿着淡粉色褙子,低着头,声音不大,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温吞吞的,挑不出毛病,也尝不出滋味。
“摆驾坤宁宫。”
福安一怔。“皇上,这么晚了——”
萧衍没有看他。福安不敢再问,转身出去传话。
坤宁宫的灯已经灭了大半。方姑姑正带着小宫女们收拾茶具,听见太监通报,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她连忙迎出去,跪在阶下。“皇上驾到,奴婢有失远迎——”
萧衍没有看她,径直走进寝殿。
沈宁已经躺下了。帐子放下来,遮住了床上的光景。她听见脚步声,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头发,掀开帐子。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从梦里被人拽出来的。
萧衍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起来。跟朕去御书房。”
沈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方姑姑替她更衣。
换好衣裳出来时,萧衍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他负着手,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梅花树,月光洒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宁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臣妾好了。”
萧衍没有回头,只是迈步往外走。沈宁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只看着脚下三尺的地方。
从坤宁宫到御书房的路不长,也不短。夜风裹着梅花的残香,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沈宁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心里却不怎么稳。
三百两。她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数字。不多不少,刚好够治一个皇后的罪。说她奢靡无度,可以。说她中饱私囊,也可以。全看皇上怎么想。
御书房到了。
萧衍在上首坐下,拿起那本账册,扔在沈宁面前。“看看。”
沈宁弯腰捡起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她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从一行行数字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看完了?”萧衍问。
沈宁合上账册,双手捧着,放回案上。“看完了。”
“有什么想说的?”
沈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萧衍。“臣妾想问,这账册是谁查的?”
萧衍看着她,目光很淡。“赵德海。”
沈宁摇了摇头。“赵公公不会查得这么细。他管着整个内务府,每天经手的银子成千上万,不会为了坤宁宫三百两的差额专门来惊动皇上。”她顿了顿,“查账的人,是周贵妃。”
萧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宁,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露出真面目的对手。
沈宁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周贵妃查账,查出坤宁宫超了三百两。这三百两,炭火银子占了四成,药材占了六成。炭火银子的事,臣妾可以解释——今年春天比往年冷,坤宁宫又阴,不多烧些炭,臣妾这身子撑不住。至于药材——”
她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案上。“这是太医院给臣妾开的方子。每一味药材,都写在上面。方姑姑每日去太医院抓药,都有记录。臣妾没有多拿一两,也没有多用一钱。”
萧衍低头看着那张方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味药材,字迹工整,盖着太医院的印章。
“所以你觉得,是周贵妃在害你?”
沈宁垂下眼。“臣妾不敢妄加揣测。臣妾只是想说,这三百两,每一两都有去处,每一两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得像烛火在风中晃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沈宁低着头,没有接话。
萧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沈宁感觉到他的影子罩下来,把自己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却没有退后。
“抬起头来。”
沈宁慢慢抬起头。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半在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萧衍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上。那颗痣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他就是看见了。
“你怕朕?”他问。
沈宁摇了摇头。“不怕。”
“不怕?”萧衍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龙涎香的味道,温热的,沉沉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拢。
沈宁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没有退后,也没有躲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倒下的树。
“臣妾说过,不怕。”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耳垂上那颗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宁的身体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微凉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那触感像一根细针,从耳垂刺进去,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麻。
“皇上——”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萧衍收回手,退后一步。“你回去吧。账册的事,朕会处理。”
沈宁低下头,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御书房。步子很稳,背脊很直,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出了御书房,夜风扑面,沈宁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龙涎香的余味,也有冬夜特有的清冽。
方姑姑在阶下等着,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娘娘,您没事吧?”
沈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上了轿,靠着轿壁,闭上眼睛。
耳垂上还残留着那道触感。微凉的,粗粝的,像一片薄薄的刀锋划过皮肤,不疼,却让人心悸。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痣,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回到坤宁宫,方姑姑替她更衣,看见她耳垂上的红痕,愣了一下。“娘娘,您这儿——”
“没事。”沈宁打断她,“被虫子咬了。”
方姑姑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替她换了寝衣,铺好被子。
沈宁躺下去,帐子放下来,灯一盏一盏熄灭。黑暗里,她伸手摸了摸耳垂。那道触感还在,像一枚烙印,烫在皮肤上,怎么也抹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想。想了就会乱。乱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是死。
可她越是不想,那道触感就越清晰。那只手的温度,那道目光的重量,那句“你怕朕”的语气——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那份合约,就像那个一年后出宫的承诺,就像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
都在那里。看不见,但摸得着。
可今晚,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那只手的触碰下,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她想要的,真的只是出宫吗?
沈宁闭上眼睛,把这个问题压下去。
不想了。想多了,会死。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窗棂。月光透过帐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方姑姑来叫起时,沈宁已经坐在妆台前了。她穿着月白色中衣,头发散着,垂在肩侧,像一匹没来得及织完的绸。
“娘娘今日起得早。”
沈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一层薄薄的青影。她摸了摸耳垂,红痕已经消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方姑姑,今日早朝,周崇说了什么?”
方姑姑正在替她梳头,闻言手顿了一下。“回娘娘,今日早朝,周崇弹劾了几个户部的官员,说他们贪污受贿。皇上把折子留中了。”
留中不发。既不批,也不退,就这么搁着。这是在等,等更多的人跳出来,等局势更乱,等他想要的那个结果自己浮出来。
“周崇弹劾的那几个官员,是谁的人?”
方姑姑想了想。“听说,都是镇北将军凌啸的人。”
沈宁的眸光微微一动。周崇弹劾凌啸的人,这是在敲打凌啸。凌啸是德妃的父亲,德妃是后宫里唯一一个不站队的人。周贵妃要的不只是六宫的权,她还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方姑姑,今日嫔妃们来请安吗?”
方姑姑摇头。“娘娘昨日说了,请安改在初一、十五。今日是初九,不用。”
沈宁点了点头。“那你去打听一下,周贵妃昨日去没去寿康宫。”
方姑姑应了,转身便走。
沈宁独坐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梅花树。梅花已经落了七成,剩下的几朵挂在枝头,孤零零的,像舍不得走的客人。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昨夜的事,还在脑子里转。那道目光,那只手,那句“你怕朕”。
她不怕他。可她怕自己。
怕自己在这份合约里,陷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