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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坤宁宫 宫女太监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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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后的第三天,沈宁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坐在坤宁宫正殿。
卯时三刻,天还没大亮。方姑姑领着四个宫女进来伺候梳洗,沈宁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被一点一点涂上脂粉,描上眉,点上唇。镜中的女子越来越陌生,眉眼精致,面色莹白,像一幅被人画出来的像。
“娘娘今日要见六宫嫔妃,梳个高髻可好?”方姑姑拿着梳子,在镜中征询她的意见。
沈宁点了点头。
方姑姑的手很巧,三两下就将她的长发挽成一个高髻,插上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串垂下来,在她耳边轻轻晃荡,凉凉的,碰到脸颊又弹开。
“娘娘穿那件杏黄色织金褙子吧,衬肤色。”方姑姑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衣裳,展开,在灯下抖了抖。衣裳上绣着的金线在烛光中一闪一闪,像流水。
沈宁站起来,由着方姑姑和两个宫女替她更衣。一层一层,一件一件,穿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裹进了一个壳子里。衣裳是壳,凤冠是壳,皇后这个名头也是壳。
“娘娘,好了。”方姑姑退后两步,端详着她,眼里露出几分满意。
沈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
她已经不太认得这张脸了。
巳时,六宫嫔妃陆续到了坤宁宫。
方姑姑提前把正殿的帘子换成了新的,杏黄色的绸缎,绣着缠枝莲花。沈宁坐在上首,手边搁着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周贵妃到——”
太监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尖细,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拉不断的丝。
沈宁抬起头,看向殿门。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大红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耳坠是鸽子血红宝石的,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她的五官明艳,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后宫,不是谁说了就算的。
沈宁注意到,她走进来的时候,两旁坐着的嫔妃都微微低下了头。有人是恭敬,有人是害怕。
周贵妃走到殿中央,停下,目光落在沈宁身上。
那双眼睛像刀子,在沈宁脸上剜了一圈,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然后她笑了,屈膝行礼。
“给皇后娘娘请安。”
声音不轻不重,礼数不卑不亢,挑不出毛病。
沈宁看着她,微微一笑。“贵妃请起,赐座。”
周贵妃站起来,坐到右首第一把椅子上。她的坐姿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根标枪,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当当,目光却一直落在沈宁身上,像在看一件新上架的货物。
“贤妃到——淑妃到——德妃到——”
太监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嫔妃们鱼贯而入。沈宁记着方姑姑教她的——记住每个人的位份、家世、性情。这些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可能是她的盟友,也可能是她的敌人。
贤妃是第二个进来的。
她穿着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笑容恰到好处。她给沈宁行礼时,目光在沈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恭恭敬敬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淑妃第三个。她年纪不大,看起来十七八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给沈宁行礼时,偷偷抬头看了沈宁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像个小孩子在打量新鲜事物。
德妃最后一个。她穿着月白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一个妃子。她的步子很慢,行礼的动作也慢,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沈宁注意到,德妃坐下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像是在研究杯壁上的花纹。
嫔妃们到齐了,正殿里坐满了人。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本宫身子不好,往后六宫的事,还要劳烦各位姐妹多费心。”她说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尤其是贵妃妹妹,你在宫里年头最久,凡事多帮衬着些。”
周贵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沈宁,嘴角的笑意没有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不过是替先皇后跑跑腿,哪里当得起‘帮衬’二字。”
先皇后。
沈宁听出了这三个字的分量。周贵妃不是在说自己,是在提醒她——你不是第一个坐在这里的人,前面那个已经死了。
“贵妃谦虚了。”沈宁笑了笑,声音不轻不重,“本宫听说,先皇后在世时,对贵妃颇为倚重。如今先皇后不在了,本宫初来乍到,正需要贵妃这样的人。”
周贵妃的笑意僵了一瞬。
沈宁没有再看她,转向其他人。“各位姐妹,本宫初入宫闱,许多规矩还不熟悉。日后若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还请各位直言相告。”
嫔妃们纷纷应和,声音杂乱,像一群麻雀。
沈宁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笑容始终挂着。
她想起赵嬷嬷说过的话——在宫里,笑比哭好看。笑久了,别人就看不透你了。
请安结束后,嫔妃们陆续告退。
沈宁坐在上首,看着她们的背影一个一个消失在殿门外。周贵妃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贤妃跟在后面,不紧不慢。淑妃和德妃并肩走着,淑妃在说着什么,德妃只是偶尔点头。
殿里安静下来。
方姑姑走过来,替她换了一盏热茶。
“娘娘方才对周贵妃说的话,怕是把她得罪了。”
沈宁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得罪她,和不得罪她,有区别吗?”
方姑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沈宁抿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回甘却很浓。“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本宫好过。既然如此,本宫何必讨好她?”
方姑姑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娘娘说的是。”
沈宁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阳光正好。梅花树上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青石板上,红艳艳的,像一滴滴血。
“方姑姑,先皇后在世时,周贵妃也这样吗?”
方姑姑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先皇后在时,周贵妃也是这般。只是……先皇后不大跟她计较。”
“不大计较?”沈宁转过身,“那先皇后计较什么?”
方姑姑低下头。“先皇后计较的……是皇上。”
沈宁看着方姑姑,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份绢帛上的第一条——恩爱帝后。
恩爱。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有些可笑。她连那个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要跟他演恩爱。
“方姑姑,皇上今晚会来坤宁宫吗?”
方姑姑摇了摇头。“奴婢不知。皇上没有传话。”
沈宁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梅花。
她不知道皇帝今晚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他来了之后,她该怎么演。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就是皇后了。不是她想当的皇后,是被推上这个位置的皇后。
既然推上来了,她就得坐稳。
坐不稳,就会掉下去。掉下去,就是死。
下午,碧桃和青竹从偏殿搬到了坤宁宫。
碧桃一进门就红了眼眶,跪在地上磕头,声音哽咽:“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宁看着碧桃,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几天前,她还和碧桃一起住在偏殿里,碧桃替她梳头,替她热茶,替她在深夜里点一盏灯。
“起来吧。”沈宁说,“以后在坤宁宫,不用动不动就跪。”
碧桃站起来,擦了擦眼睛,破涕为笑。“娘娘,您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沈宁扯了扯嘴角。好看。碧桃也说她好看。可好看有什么用?好看的人多了去了,能活着走出这座皇宫的却没几个。
青竹站在碧桃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量着坤宁宫的正殿。她的目光从房梁扫到柱子,从柱子扫到窗棂,像是在检查什么地方能藏人,什么地方能藏刀。
沈宁看着她,忽然问:“青竹,你在看什么?”
青竹收回目光,垂下眼。“奴婢在看,这坤宁宫安不安全。”
方姑姑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沈宁笑了笑。“那你看出什么了?”
青竹抬起头,看了方姑姑一眼,又看了门口站着的几个宫女一眼,没有回答。
沈宁知道她的意思——有人在,不能说。
“方姑姑,你先带她们下去吧。碧桃和青竹留下,本宫有几句话要交代。”
方姑姑应了一声,领着其他宫女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沈宁、碧桃和青竹三个人。
青竹这才开口:“娘娘,坤宁宫的宫人,奴婢不认得。哪些是可信的,哪些是别人安插的,奴婢需要时间查。”
沈宁点了点头。“不急。你先摸清楚底细,不要打草惊蛇。”
碧桃在旁边听着,有些紧张。“娘娘,是不是有人要害您?”
沈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在宫里,不是“是不是”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碧桃,你以后在坤宁宫,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碧桃点了点头,有些委屈。“奴婢知道了。”
沈宁看着她,语气软了几分。“不是凶你。是这宫里,说错一句话,就可能丢了命。”
碧桃的眼圈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青竹站在一旁,目光沉稳,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沈宁看着青竹,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竹,你在沈家时,学过功夫?”
青竹点了点头。“奴婢的父亲是护院,教过奴婢一些拳脚。不精,但够用。”
够用。沈宁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在宫里,够用就够了。
“那你以后多留个心眼。坤宁宫的安全,本宫交给你。”
青竹跪下去,磕了个头。“奴婢定不辜负娘娘。”
晚上,沈宁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碧桃端着一盏燕窝粥进来,放在桌上。
“娘娘,方姑姑说您晚膳没用多少,让奴婢再送些粥来。”
沈宁看了一眼那碗粥,端起来,一勺一勺喝着。
“碧桃。”
“奴婢在。”
“你想家吗?”
碧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想。但奴婢知道,回不去了。”
沈宁放下勺子,看着窗外的月亮。
回不去了。她也回不去了。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碧桃,以后在坤宁宫,你替我看着那些宫女。谁跟谁走得近,谁夜里出去过,谁收了谁的东西,都记下来。”
碧桃抬起头,眼里有些紧张。“娘娘,奴婢怕做不好……”
“做不好没关系,但不能不做。”
碧桃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