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庄子里的人 沈宁在庄子 ...
-
第一章庄子里的人
沈宁在庄子里住了十五年,以为自己会老死在这里。
这地方叫青山庄,说是装其实就是几千破瓦房围着一个长满杂草的院子。
院墙塌了半截也没有人去修没到下雨天,他的屋子里要摆三个或者几个盆去接漏水。
她的娘亲柳氏总说:“宁儿,忍一忍。等姨娘攒够了银子,就带你走。”
这句话从他五岁说到十五岁,银子倒是没攒下一分,眼角倒添了不少皱纹。
沈宁,不怪阿娘。
一个被嫡母扔在桌子上的姨娘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里来的银子?
他记得七岁那年冬天嫡母身边的人送来冬衣。
两件薄棉袄,一包陈年药材,扔下就走。
送东西的婆子站在院门口捂着鼻子降进了什么腌臜地方。
柳氏千恩万谢的送出去,回来的时候眼框红红的却笑着说:“宁儿你看这夫人还记着咱们呢”
沈宁当时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棉袄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棉花硬的像石头敲上去咚咚地响。
从哪一天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记得她们。
要活着只能靠着自己,其他人靠不住。
后来逐渐了他学会了自己种菜,自己缝衣裳,自己劈柴烧火。
庄子上的管苛扣他们的份例就算了,她就趁夜去后山挖野菜。
冬天太冷了,他就捡一些柴火,把屋子烧得暖暖。
柳氏心疼她“宁儿你本是侯门千金,不该做这些粗活”
沈宁把热好的粥端到母亲面前,说:“能活着就是千金活不下去什么都不是。”
柳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沈宁以为会一直过下去,直到那天嫡母的马车停在庄子门口,
来的正是嫡母身边最得力的周妈妈。
沈宁正在院子里面晒草药,看见那辆朱漆马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阵仗……上次嫡母派人来,是给她父亲纳第十七房姨娘。
周妈妈下了车,目光从塌了半截的院墙扫到沈宁补了又补的衣裳,眼底闪过意思不易察觉得轻蔑,但很快堆起笑来。
二小姐,夫人请您回府。
沈宁没动,手里的草药继续铺开:“回府做什么”?
周妈妈的笑僵了一瞬,显然没想到她会那么问。
在她看来一个被扔在桌子上自生自灭的庶女,听见回府两个字就该感恩戴德的跪下。
“夫人说二小姐年纪大了,该回去学学规矩”周妈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姨娘也一同回去。”
沈宁的手终于停下来了。
她抬头看着周妈妈的眼睛。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摊死水,却让周妈妈莫名地往后缩了缩。
“知道了”沈宁说,“明天就走”
周妈妈张了张嘴,似乎想催她今天就动身,但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等马车走远,柳氏,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
“宁儿……”她抓着女儿的手,“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沈宁反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去看看我们便知道了”
她没有告诉母亲,周妈妈刚才说“姨娘也一同回去”的时候声音是往上扬的。那不是施舍是威胁。
沈家府邸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很多。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沈宁跟着周妈妈穿过一到道抄手游廊,沿途的丫鬟婆子都垂着头,暮光却偷偷往她身上瞟。
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就衣裳,看他粗糙的手指,看她被山风吹得微黑的脸。
一个庄子上的野丫头,也配叫二小姐?
沈宁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他只是默默记着路,数着经过几道门,几个院子。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要搞清楚自己在哪里在想怎么出去。
嫡母曲氏,是住在明辉堂。沈宁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正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融融的,熏着一股子茉莉花香。
曲氏坐在罗汉床上,穿着绛紫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保养得宜的手正端着一盏茶。
看见沈宁进来,她放下茶盏,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的像三月的春风,却当沈宁脊背发凉。
“这就是宁儿?”曲氏上下打量着她,“瘦了。在庄子上吃苦了吧”
林宁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给母亲请安,女儿在庄子上很好,多谢母亲挂念。”
沈宁坐下。垂着眼,安安静静的。
曲氏又问了她在桌子上的起居饮食,沈宁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不说苦也不诉委屈,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曲氏的笑容更深了。
你姐姐病了,她突然转了话头,原本下个月就要进宫选秀,如今怕是去不成了。
沈宁的手指微微一紧。
选秀,她听说过,新帝登基三年,第一次大选,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加的女儿都要参选。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曲氏看着她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的。母亲也不跟你绕弯子。你姐姐去不了,家里就剩下你一个适龄的女儿。所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宁脸上:“你替她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宁抬起头,看着曲氏。
曲氏的表情很温和,温和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身旁的周妈妈已经往前站了一步,门口的丫鬟也把门掩上了。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宁低下头:女儿是庶出。
这个你不用担心。
曲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你爹爹早已将你记在我名下,你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嫡女了。
沈宁的手指攥紧了袖子。
记在名下。
什么时候的事?她为什么不知道?柳氏为什么不知道?
答案很简单,怕她们知道了,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曲氏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柔:“宁儿,母亲知道这些年和你娘亲过得不易。如今也算一个转机,你入宫为妃,你娘亲自然也能过上好日子。只要你肯听话,日后我这个做母亲的有什么,你娘亲那里也必少不得”
她起身,保养得宜的手落在沈宁发顶,轻轻抚摸着。
至于你娘亲
话还没说完,但沈宁听懂了
听她的话娘亲就有活路,她有富贵,沈家有荣耀。不听的话……
她抬眸,对上曲氏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柔得想一汪春水,可沈宁在里面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含义。
她想起小时候在庄子上,有一次他发高烧,柳氏抱着她哭了一夜。
那天下着大雨,屋里的盆接了满满的雨水,叮咚咚咚响个不停。柳氏用自己的身体挡着漏雨的地方,怕淋着她。
那晚柳氏说:“宁儿你要好好活着…”
沈宁跪了下去。
“女儿听母亲的。”
曲氏笑了,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孩子下去歇着吧,你娘亲那边,母亲会安排的。”
沈宁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曲氏在身后说:“对了,你姐姐身子不好,你有空多去陪陪她,姐妹之间要亲近些”。
沈宁脚步一顿:“是”
走出明辉堂。冷风扑面
沈宁的背脊一直挺得很直,直到拐过一道回廊,确定身后没有跟着的人,她才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生疼。
但她没有哭,她早就不会哭了。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情……入宫。
听说新帝嗜杀。登基三年,换了三个皇后。第一个病死,第二个自尽,第三个被废。侍寝的妃子,没一个活过三晚。
她不知道这些传闻是真是假。但有一件事情她很清楚。曲氏是不会让她姐姐去送死。
所以让她去。
沈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站了起来。
她不会死,她答应过娘亲,要好好活着。
不管那个皇帝是人是鬼,她都要活着出来。
回到分给她的院子,柳氏正在门口张望。
看见她回来,急急迎了上来:“宁儿,夫人跟你说什么了。”
沈宁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让女儿回来住些日子,陪陪姐姐。
柳氏显然不信,但沈宁没给她追问的机会,挽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秒回,女儿饿了,有吃的吗?”
柳氏被她一打岔,果然忘了追问,忙着去热饭。
沈宁坐在桌前,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眼睛涩涩的。
她忽然想起周妈妈说的那句话……
姨娘,也一同回去。
不是施舍,是威胁。
曲氏在告诉她,你娘亲在我手里,你不听话,她便得死。
沈宁把脸埋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会听话,至少,表面上会。
至于入宫之后的事……
走一步开一步。能活着,就别死。能回来,别留在那里。
这是她从小就学会的道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来雪。沈宁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今天是腊月初九。
再过二十一天,便是除夕。
她不知道明年的除夕,自己会在哪里。
但她知道,不管在哪,她都要活着
活着,才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