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溪烬

1、重逢 遇到了消失

　　南城的八九月份，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

　　南城大学校门口的棚子支出了一片清凉，顾昭就坐在里面招呼大一新生签到，旁边的沈听澜却仿佛椅子上有钉子般扭来扭去。

　　顾昭目不斜视，对着新生不厌其烦地说了签到要求，顺带指路，学校贴心地打印了一打学校的地图，他逢人就发一张。

　　他生得好看，说话耐心又温柔，不少人都侧目看来，有大胆的学弟学妹还试图问他要联系方式，都被他笑着拒绝了。

　　“哎，你说老张是不是故意的，放你这个门面过来，好让学弟学妹们坚信来这个学校是正确的——瞧！我随便拉个人来招呼你们都是个大帅哥。”

　　沈听澜手里拿着个迷你电风扇，一边吹着风一边漫不经心地和他打嘴炮。

　　“不过说起来，美院不愧是美院，连新生都全是帅哥美女，看着真养眼。”

　　他惬意地眯起眼，手随意地搭在顾昭的肩膀上

　　“你也是门面，怎么不申请一下接待新生？”

　　顾昭伸手夺走了他手里的小电风扇，汗珠已经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天气真是热得可以，他本来就怕热，现在已经有点热得头脑发晕了。

　　“小昭昭，你有没有良心？我可是怕你无聊，顶着这么大的太阳来陪你，你还说这么寒心的话！”

　　沈听澜不满地控诉。

　　他这一声有些大，周围的人都偷偷笑起来，有两个女生还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对视了一眼后开始叽叽喳喳说些什么。

　　顾昭和沈听澜一起长大，从小学到大学都没分开过，好得穿一条裤子，对于沈听澜时不时的这死出，他都懒得搭理，无情地打发他去买冰棒。

　　“老冰棍就行，再给我带瓶冰水。”

　　沈听澜造作地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往棚子那头走去，刚出去就换上了一副嘴脸，甜甜地让撑伞的学妹带他一程。

　　顾昭有些无奈地笑笑，把签到表递给下一个新生。

　　沈听澜去的有点久，新生的热潮已经过去了，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走。顾昭估摸着他和刚刚的学妹聊的正开心，也没发消息催他。

　　只是实在太热了，他又干又渴，想着要是姓沈的再不来，他就让别人先代下班，搞点水喝。正想着，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你好，签到在这里。”

　　他推了下签到表和黑笔，自然而然地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犹如晴天里劈下了一道闪电，周围的景象都变得模糊，然后快速地移动着，旋转着，这闪电让他本来就眩晕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找回意识。

　　眼前的人眼皮轻阖，有些细碎的刘海遮住了些许眉眼，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身材也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顾昭望进他的眼里，仿佛进入了一片青色的雨幕里，安静，潮湿，就像多年前一样。

　　不同的是，那份悲伤像是被过滤了，淡了些。

　　鼻尖仿佛嗅到了一股很淡的，雨水的味道，带着尘土被冲刷的味道，只是很轻微的一缕，很快就消失不见，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睛的主人抬起了眼皮，眼神接触的那一刻却仿佛被烫了下，迅速移开了。

　　顾昭也忘了要干些什么，地图也没有递，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洛雨抿了抿淡色的嘴唇，低下眉眼，心里却打起鼓来，砰砰的心跳声在这个没有一丝风声的天气里格外响亮，他都怀疑对方是否能听见。

　　他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洛雨想。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轻轻放在桌子上，随后几乎是有点狼狈地走开，顾昭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然。

　　顾昭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狠狠攥紧了，然后又松开，眼前的景象黑了一瞬，又变得明晰起来，他看着桌子上洛雨递过来的那瓶水，还没喝就仿佛遇到了甘霖。

　　沈听澜正巧回来，也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手上的东西都忘了放，他下意识望向顾昭，后者看向他，眼里是震惊后掩饰不住的狂喜。

　　“我去，我没看错吧。”

　　他放下东西，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没有，我敢肯定，就是他。”

　　顾昭没有一丝犹豫，语气近乎坚决。

　　“你们这缘分……”

　　沈听澜摸了摸下巴。

　　“也就是说，他休学两年又考上南大了？”

　　顾昭没有回应。

　　沈听澜叹了口气。他自然是知道刚刚那个人是谁，洛雨，高中的时候是美术班最漂亮的omega，只是他总是一个人，孤僻又内向，也从不和别人接触，所以很多人都只是远远看着他，偶尔讨论几句他的长相，再无下文。

　　顾昭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他从来没有提到过洛雨，但知子莫若父，他沈听澜只是稍微观察一下，便知道顾昭那偷偷摸摸的心思。

　　后来顾昭家里发生了些变故，他也变得沉默起来，不再那么张扬，没有说出口的喜欢也埋得更深。等到高考结束，他终于觉得时机成熟，可以去追求洛雨，却得知他已经休学两个月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听澜忘不了那天，顾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空白了一瞬，随后整个人仿佛被抽了灵魂一般，就这样把自己关了几天。

　　总而言之，洛雨是顾昭完全意义上的白月光，能亮瞎眼的那种月光。

　　如今，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意想不到的时间，小顾同学遇见了他的白月光。

　　以他对顾昭的了解，这人估计要咬死不放了。

　　他抓了抓脑门，随后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抓住机会，别再让自己后悔了。”

　　这一句话点醒了顾昭，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水，阳光晒得有点久，水隔着塑料瓶微微发热。随后他望向刚刚的签到表。

　　最新的那一行写着：洛雨，男，omega，宿舍：东苑七栋215，联系方式：………

　　他扫了一眼，手指微微收紧，有些犹豫，但还是默默地记下来，即使知道这样做有些不道德。

　　命运还是垂怜他的，他想，像沈听澜说的，这次不能再让自己后悔了，无论付出什么，他都要试一试。

　　洛雨拎着不多的行李，行走在校园的路上，过快的心跳声还没完全平静，他稍稍放开因为紧张握住的手指，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递出的那瓶水，微微发烫的温度还留在指尖。

　　两年多没见，顾昭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印象中的他阳光、肆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脸上总是挂着笑。

　　但好像又没变。签到之前他有看到顾昭在接待别的新生，他细心，耐心，眉眼间带着点沉淀后的温柔，嘴角也挂着浅浅的笑意，他记得，顾昭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酒窝。

　　也许是成熟了些吧，他想。人都是会变的。他会不会觉得自己递出去的水有点奇怪？他转念又开始担心。可是顾昭的状态看着真的很不好，嘴唇干燥又发白，只是一瓶水而已，应该没事，他都不认识自己，只会当做一个普通的关心。他安慰自己。

　　思绪在沾上顾昭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开始漫无目的地发散，仿佛破土的嫩芽汲取到了水，于是开始不断延伸，没有尽头。

　　已经念了这个名字太多年，他其实也不太分的清是喜欢还是执念，只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如今站在这里是因为他。重新回到校园，只要能像以前那样，再远远地望着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舍楼下，开学第一天，很多穿着红马甲的学长学姐在帮忙搬行李，新生也都提着大包小包，热的满头大汗。

　　洛雨只背了一个包，提了一个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或许是长的实在太过惹眼，周围有人靠了上来，殷切地问他要不要帮忙。

　　洛雨的思绪被打断，有些茫然，随后看了眼眼前的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谢谢，我行李不多，不用麻烦。”

　　他的声音清脆，像雨滴打到石板上，又像流淌的水流一样清澈。

　　说完他就慢腾腾地往楼上走，和他打招呼的学长抓了抓脑门，嘀咕了句也就离开了。

　　南城大学的omega宿舍是两人间，omega的数量太少，是走到哪里都是会被保护的稀少，自然待遇也就不一样，这栋楼里住的就是整个南校区的omega了。

　　宿舍很干净，也很敞亮，应该是专门打扫过，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垫，还有几包抑制剂和阻隔贴。洛雨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这间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住着，另一个omega据说是附近有房子，不住宿舍。

　　他无所事事地发了会呆，感觉后颈有些疼痛，是腺体移植后的排异反应。他垂下眼睫，想起医生和他说的，如果再不进行治疗信息素可能会永久失衡，精神和身体都会有极大的损害，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两种治疗方案。找一个匹配度合适的alpha，这条被洛雨首先否定，他如今这样都是拜一个alpha所赐，没法再信任alpha。另一种是接受人工诱导，但价格太过昂贵，疗程长见效慢，不说承担这笔费用就是个无法破解的难题，因为拖了太久他如今的情况即使接受人工诱导也只能缓解，并不能根除。

　　对于这条命，他并不太在意，这世上也没什么让他牵挂的人和事，唯一在意的只有顾昭。死之前还能看到他，也挺好的。

　　想到这，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大学不比高中，学校这么大，要碰见顾昭其实很难，这个问题难得的让他有些焦虑，牙齿也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嘴唇，淡色的唇被咬得有些发白。

　　后颈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他拿出止疼药吃了一片，还在思索着刚刚的问题。

　　只是这个问题没能困扰他太久，天色刚暗下来的时候，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他抬眼去看，是一条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