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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归去后便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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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迷迷糊糊地听见雷声,一声响过一声,间或还有男女老少惊慌失措地尖叫和啜泣。
打雷罢了,慌甚?李靖还说他没规矩,依他看,这帮人才是真的没规矩。
“三公子!三公子!”有人大呼小叫着,推开房门直闯进来。
哪吒勉强从深沉的睡意中挣扎出来,蹙眉不悦道:“为何这般大呼小叫?聒噪。”
那仆役白着脸,语无伦次:“水、水……好多水,龙王来了……三公子,快去……”
龙王来了?莫不是师父出手了?哪吒大喜,起身看了看陆晚晚,便走出门去。一出去,小脸立时绷紧。
陈塘关上空黑云压顶,电闪雷鸣。四海龙王立于云端,宽袍广袖、衣袂翻飞,身后是倒悬天际的汹涌洪涛。
“李靖,速速将你的好儿子哪吒交出来。”
伴着龙吟,一条巨大的苍龙穿梭与云层之间,最终化作人形落在总兵府屋脊之上,正是面色冷沉的东海龙王敖光。
“他打杀巡海夜叉在前,杀害我三太子敖丙、抽其龙筋在后,今日我等奉天庭法旨而来,你若不叫他出来认罪,休怪我等无情!”
哪吒赤着脚步步走来,脸上全无惧意:“好个狡猾的老泥鳅,你怎不说那李艮、敖丙掳……”
“孽障!”李靖厉声打断他,“还不跪下认错!”
哪吒昂起头,梗着脖子道:“我无错,不跪!”竟是半点不肯屈服。
李靖脸色青白交加,恨不能按着儿子脑袋叫他认错。
殷夫人早已哭成个泪人,身形单薄的她如雨打娇花,被“花”搀扶着立在李靖身侧。
“李靖,你瞧见了。并非我龙族有意为难,实在是你这好儿子冥顽不灵。”敖光说罢,一挥袍袖,身后洪涛铺天盖地朝陈塘关倾来。
李靖骇得面无人色,正欲求情,却又见那洪涛生生顿住,只分出两股青铜甗粗细的水龙疾射而来,将他夫妇二人拦腰卷了去。
“夫人!”
“花”惊叫着欲拉住殷夫人,奈何人小力弱,非但没拉住,反被去势甚急的水龙带倒在地,一头磕在石阶上,当场昏死。
哪吒怒极,正要唤出混天绫、乾坤圈,便听敖光道:“玉帝法旨已下,即便我等拿你不下,也自有其他天庭正神前来,何苦牵连旁人?累及双亲是为不孝,牵连满城老少更是罪大恶极。”
哪吒没有说话,只觉满心疲惫。
原著中他与李艮口角、与敖丙私斗,终被逼死。现实里,他二人残害无辜,是如假包换的恶人,他不认为打杀这样的人有错,可结局是他仍然要死。或许他的宿命便是此时此刻于此地自刎死去,与那些所谓的因果缘由无甚相干。
李靖只当他贪生怕死、不肯自担后果,当即勃然大怒:“逆子!你生来便是妖孽祸胎,如今更要连累满城老少。你这般行径,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总兵!”殷夫人眼泪都快流干了,哽咽哀求道,“哪吒……是我们的孩儿啊……”
李靖断然将头扭到一边:“我李靖,没有他这般不知轻重、不顾大局的儿子!”
哪吒猛然攥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李靖啊李靖,你我父子多年,你却始终不懂我,但幸好我已经……不需要你懂了。
“我乃灵珠子转世,奉玉虚天命下世。今日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不累双亲及陈塘关老少,你等意下如何?若是不肯……那便齐上凌霄宝殿说话。”
四海龙王可以不顾忌李靖和哪吒,却不能不顾忌玉虚宫。尤其是敖光,他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若叫哪吒上到天庭,或是等来太乙真人,他龙族……此事不可再拖。权衡之下,终是点头认了。
哪吒也不多言,当即拔剑。
“不要!!”
一道人影踉跄扑来,死死按住他的手。是陆晚晚!
哪吒又惊又喜,可转念之间,神色便又沉了下来。她醒了,定然又要掺和他的劫数。而这些事,与她本无干系。
陆晚晚确实没想到一觉醒来会是这般场面,尽管眼中含了泪,却也没问为什么。伯邑考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她不傻。
哪吒想说“你别管了”“快走吧”,可对上她含泪的眼,到底什么都没说。她同他一样是个死犟脾气,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横竖也没多少时间了,便由着她去吧。努力过了,等他……或许她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
他拣了几处关键原委讲给她听,陆晚晚听完,当场气笑。
当闹海的熊孩子要死,当惩恶除凶的小英雄也要死,合着他非死不可呗?至亲死去,心中哀恸愤懑,可以理解,但身而为人怎能是非不分到这种程度?这帮人、哦不,是这帮神脖子上顶的那玩意儿,是纯纯的瘤子吗?!
“你们口口声声要哪吒认罪伏法,怎不讲讲李艮借巡海之便掳劫童男女供敖丙修炼邪术一事?又为何绝口不提敖丙欲杀哪吒灭口的内情?还有那龙筋,既是邪术命门所在,哪吒的做法只能算‘迫于形势、情非得已’,有何不对?”
“好个‘迫于形势、情非得已’!”敖光脸色难看得几乎能滴出墨来,“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但我想代表千千万万个良知未泯的人问一句:哪吒惩凶除恶,何错之有?”
“好,好胆识!”敖光怒极反笑,“一个奶毛未干、满口谎言;一个区区凡女,大放厥词。李靖,他二人倒是比你强些!”
陆晚晚也不管他,继续道:“玉帝颁下法旨前,你可曾将你爱子的所作所为如实上奏?你不惜一切替子报仇,以陈塘关满城老少的性命迫他自刎,天庭又可曾知晓?”
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四海龙王:“你们龙族不会自恃上古神族,横行四海惯了,便觉得这天地间的公道,是你们一家开的铺子——对是你们对,错也是你们对吧?”
四海龙王怒不可遏,皆斥她大胆放肆。敖光广袖下的手更是捏得咯吱作响:哪吒留不得,这牙尖嘴利的凡女更留不得!
陆晚晚又径自转向李靖:“还有你,李靖。”
李靖愣了。他好歹是个总兵,她怎么连名带姓叫他,跟他平日里叫随身亲卫似的。
“你身为陈塘关总兵,事事以陈塘关老少为先,无可指摘,但这不是你冷待苛责哪吒的理由。他只是个渴望父母认可的孩子,他做对了你不夸,做错了你不教,出事了只会骂‘孽障’‘祸胎’。可他错在何处?不该打杀掳劫童男女的李艮?不该抽敖丙龙筋,应当放任他继续残害更多无辜?你是他的父亲,你扪心自问,可曾有一次站在他这边,说一句‘别怕,爹信你’?”
李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是不是觉得生下这么一个孩子,是你此生不幸?”陆晚晚看他,“其实,我认为他托生到你家,才是他最大的不幸。”
说完,她回头去握怔怔望着她的哪吒的手:“他不信你,我信!他不要你,我要!我们一起走,找找关系,落个户口,从此你我便是真正的一家人。”
“想走?”敖光冷笑,一甩袍袖,几只水箭直奔陆晚晚面门而来。
哪吒将她反手拉开,以乾坤圈凌空格挡。敖顺却趁机以水龙卷住陆晚晚的脖颈,将她凌空提走。
“唔——”陆晚晚悬于半空,全靠勒在颈间上的水龙支撑全身重量。这分明就是要吊死她!立时难受挣扎,徒劳踢腿。
哪吒心口揪紧,当即便要纵身冲过去:“老泥鳅,放开她!”
“站住!”敖光厉喝,“你若再敢妄动,我即刻水淹陈塘关,看你救得了哪个!”
哪吒所有的软肋皆被拿住,不敢再动,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
敖光眼中全是难以遮掩的怨毒:“你若自裁谢罪,我等马上退走;你若不肯,她死、李靖殷夫人死,就连陈塘关上下,也要尽数为我儿陪葬。”
陆晚晚已经被勒得头眼发涨,呼吸艰涩,却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听……他……”
好一个嘴硬又多管闲事的凡女!敖光指尖微动,一道青光打在陆晚晚胸口,她身体抽搐了一下,唇角溢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哪吒身躯跟着一颤,胸口剧烈起伏。他攥紧了手中的剑,再次看向奄奄一息的陆晚晚、被水龙缚住的父母及周遭无数张惊恐万状的脸。
“陆晚晚,”他忽然笑了,举起长剑对准自己的脖颈,“我没法跟你回家了。你替我告诉陆奶奶,她做的饭非常好吃;还有陆爷爷,我喜欢他拉着我满村炫耀。”
“别……”陆晚晚声音细若蚊蝇,泪水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哪吒摇了摇头,轻声道:“闭眼,莫看。”
剑光划过。
殷红满地,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扼颈的窒息感消失。她剧烈呛咳着,自半空直坠而下,千钧一发之际李靖的六陈鞭横扫过来托了她一把。但她什么都顾不得,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小小身影。
“哪吒……哪吒!你别吓我……”
她颤抖着叫他,可那个曾经句句有回应的孩子,此刻安静地闭着眼睛,再没有给她半分回应。陆晚晚又伸手去捂那狰狞的伤口,却无论如何也捂不住,鲜血仍然顺着指缝汩汩流出。
小小的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多鲜血?仙妖横行的世界,又为何独独容不下一个他?
她撕心裂肺地嚎啕尖叫:“杀人凶手……你们全是杀人凶手……”
“痴儿,回去吧。”
一双麻履不知何时落在她眼前,她顺着素净的道袍茫然往上,最后定格在一张慈眉善目的脸上。
陌生的脸。她不认得,却下意识胡乱去抓他的道袍:“救他,求你救他……”
见她失魂落魄,状若疯魔,那人不由叹气:“念你这些时日替我积攒了不少人间功德,贫道且送你一程。归去后便忘了吧,他有他的使命,你有你的人生,莫再记挂执着。”
陆晚晚的脑子已经糊成一锅粥,她不知道他嘴巴张张合合在说什么。最后的画面,是那人将一根手指点在她眉间。
下一瞬,意识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