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的小孩是哪吒》翠屿飞白鹭

46、第 46 章 一个时代的

　　接下来的日子，陆晚晚带着哪吒看书、看视频解说。至于那些影视剧和动画片，则被她心照不宣地一一略过。市面上的改编，要么魔改得面目全非，要么成人气息过重，实在不适合一个小孩子看。

　　还有一类，虽尊重原著，却偏偏将哪吒自刎那一幕完完整整地呈现了出来。不可否认，那是无数观众翘首以盼的高/潮，是艺术的极致，是悲剧的美学——可对陆晚晚而言，那是她绝不允许闯入哪吒生命里的画面。她怎能让那柄剑，隔着屏幕，再一次刺伤他？

　　生活的另一面倒是进展得相当顺利。

　　此前看中的那套房，王总已托人细细查验过，确认一切无虞。后来他更亲自出面，与卖家来回磋商，最终不仅谈下一个极有诚意的价格，还成功说服对方将全屋家具家电一并留下。

　　如此一来，“拎包入住”的条件，便算是圆满达成了。

　　陆晚晚心里的感激都快溢出来了，电光石火间，脑海里竟没来由地闪过一句著名台词——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

　　她赶紧把后半句“愿拜为义父”死死按回肚子里。

　　倒不是这话不应景，实在是……“义父”这词儿，在如今的互联网语境里，早已经被各路网友用得“不忍直视”了。

　　她只能把这份谢意妥妥地收进心里，想着哪天定要好好还上这份人情。

　　事情走到这里，本该圆满落幕。

　　谁料退租时，幺蛾子扑棱着翅膀来了——房东太太给她上演了一出扎实的“提灯定损”。

　　好家伙，连经本人同意后换的防盗门锁，都要她恢复原样。几个月过去，天知道那旧锁流落进哪个垃圾场。这明摆着，就是故意为难。

　　好在陆晚晚跟着哪吒和几位大佬混，终究是有点长进，没慌。

　　她很平静地掏出手机，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天气。

　　“那你等我先给1818黄金X打个电话问问。对了，住房保障部门电话多少来着？经适房违规转租是不是归他们管？哦，或许还能顺便查查当初的申请资格有没有问题……”

　　房东太太脸色唰地一变，顿时乖顺如猫，押金利索地退了回来，半个不字都没敢多说。

　　陆晚晚心里一阵畅快。临出门时，也不知是情绪上了头，还是连日来的顺遂壮了胆，她脚步一顿，脑子一热，竟扭过头甩出一句：

　　“哼，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半秒——啊这……也太中二了。强烈的羞耻感瞬间席卷而来，脚趾尴尬得能当场抠出三室一厅。

　　房东太太更是被这没头没脑的“女王宣言”震得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活像白日撞了邪。等她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回过神来，陆晚晚早就“咔哒”一声利落地带上了门，脚步声干脆利落地消失在了楼道尽头。

　　空荡荡的玄关只剩下她一人，和那句仿佛还在空气里幽幽飘着的、余音绕梁的“狠话”。

　　房东太太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冲着紧闭的防盗门啐出一句：“……神经病吧！”

　　出小区时，陆晚晚迎面撞上了王阿姨。

　　一段时间不见，王阿姨整个人像被抽了层气色，眼窝凹陷，嘴角也耷拉着。

　　陆晚晚不好装没看见，便笑着打了声招呼。

　　王阿姨抬起眼皮，声音干巴巴的：“这大包小包的，干什么去？”

　　陆晚晚只说：“搬家。”顿了顿，还是多问了一句，“阿姨，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就这么一句，王阿姨眼圈倏地红了。

　　陆晚晚还没反应过来，她眼泪已经滚了下来，整个人站在小区门口，背微微佝偻着，哭得无声，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陆晚晚连忙上前扶住她，安慰的话说了一箩筐，才从她断断续续的抽泣里听明白——王大叔那个好赌的侄子，前些天喝药自杀了。

　　王大叔说她心硬，死活不肯借钱，把孩子逼上了绝路；王阿姨则怨他背着自己偷偷把钱一次次塞给那个无底洞，现在人没了，钱也要不回来，半辈子积蓄打了水漂。

　　两个人天天吵，互相怨，互相戳，话赶话越说越狠，最后竟扯到了离婚。

　　陆晚晚听得心里发沉，一阵后怕悄然爬了上来。

　　这王阿姨，当时还想给她和那人拉郎配呢。要不是她无意间得知真相，断然拒绝了，现在……恐怕不止要沾上一身腥，还得被拖进债务和骂名的泥潭里，甩都甩不脱。

　　王阿姨哭得差不多了，泪还没擦干，目光就落在陆晚晚手里——除了大包小包，她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里头叮叮当当的。

　　“装的什么？”王阿姨鼻音浓重地问。

　　“哦，一些碗和盘子，不用了，打算扔了。”

　　王阿姨接过来，扒开口袋往里瞧。那都是白底蓝花的碗盘，洗得干干净净，花色也鲜亮：“这不都好好的吗？怎么就不要了呢？”

　　陆晚晚语速不自觉地快了点：“都说釉上彩的……不太好。这不正好搬家嘛，就想换一套。”

　　话音没落，王阿姨的手已经攥紧了袋口。

　　“那你不要了就给我吧，”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怕人反悔，“我拿回去还能用，扔了多可惜。”

　　“行，你想要就拿去吧，”陆晚晚把袋子往王阿姨手里一递，顺势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那……我们先走了啊，阿姨您也保重。”

　　说完，她几乎是拉着哪吒，快步走出了小区大门。

　　………

　　一场秋雨一场寒。接连几日的雨，浇得气温断崖式下跌。

　　商场里，陆晚晚牵着哪吒，又一次汇入了扫货的人潮。

　　她们还是去了上次那家店。刚到门口，就被眼尖的店员认了出来。

　　“陆小姐，您来了！”店员眼睛一亮，热情地迎上前，目光落到哪吒身上时，笑容更添了几分亲切，“这次想看看新款，还是……”

　　陆晚晚被这阵仗弄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将哪吒往身后护了护。还未开口，上次那位店长已匆匆从里间赶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陆小姐！可算等到你们了！”店长的声音有些发颤，“上次给小朋友拍的那几组生活穿搭，在线上反响特别好！好多顾客都在打听……我们一直想联系您，可您没留联系方式，都快放弃了，没想到今天……”

　　陆晚晚这才听明白——原来是哪吒的“带货能力”被验证了。

　　“陆小姐，我们品牌非常欣赏小朋友这种自然、有生活感的气质。”店长语气诚恳，“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让小朋友和我们签一份长期合作的模特合约？主要是为童装新款拍摄平铺图和穿搭图，拍摄时间会尽量配合您，报酬方面我们绝对有诚意，具体可以详谈。”

　　陆晚晚愣住了。她带哪吒来，本只是打算买几件厚衣服，怎么突然就变成“商业合作”了？

　　她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哪吒被认可，愁的是第一步就卡住了。

　　斟酌片刻，陆晚晚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谢谢你们的赏识，哪吒能被看重，我当然很高兴。只是……”

　　她稍作停顿，将声音压低了些，“不瞒您说，哪吒的情况有些特殊，他……暂时还没有户口，也没有正式的身份证件。所以签合约这件事，可能……”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了。在这个处处讲求合规的时代，没有身份证明，许多事都寸步难行，更不用说签署正式合同了。

　　店长显然没料到是这个情况，神色凝了凝，但很快又恢复专业的态度。

　　“原来如此……”她沉吟道，“那签约的事不妨先放一放。若是您愿意，就让我们的摄影师在小朋友试衣时抓拍一些自然瞬间，报酬还按上次的标准来。您看行吗？”

　　店长语气恳切，提议也务实而充满诚意。陆晚晚看向哪吒，见他点头，便也笑着应下：“好，那就这样。”

　　于是，又一次收获满满的逛街之旅，就这样成了。

　　……

　　李总是半个月后拎着箱子找上门的。

　　箱子被泡沫板隔成几层，上层整齐码着几个铝箔袋，袋上用马克笔粗粗写着：耐旱常规小麦、短生期稻、脱毒马铃薯原种、高油抗病玉米、高糖常规蔗种、高糖分变种甜高粱。

　　老李用指节叩了叩袋面，声音低沉：“都是能自留种的常规品种，产量、抗性、品质都是划时代的。甜菜我没给你带——那玩意儿得配套现代糖厂才能出糖，不如甘蔗和甜高粱实在。”

　　下面立着几十支玻璃试管，石蜡封口，嫩绿的组培苗清晰可见。“抗虫棉、高蛋白大豆、优质纤维麻，还有沙地地瓜苗，”他点了点试管，“都脱过毒，扦插就能活，扩繁快。”

　　李总神色严肃道：“东西给你备齐了，但丑话说前头：那地方还处在刀耕火种、看天吃饭的阶段，这些宝贝撒下去，第一年可能丰收，第二年就会因为地力耗尽、病虫害爆发而绝收。它们能改变世界，也能毁掉你对它们的信任。”

　　最后，他郑重地取出一个密封的防水袋，里面是一叠手抄资料：“这才是根本。我把怎么科学轮作、怎么堆肥养地、怎么防治常见病虫害的方法，都记下来了。想从根本上改变，就得把这些知识传下去。种子解决一顿饭，知识才能解决世世代代的饭。”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静。陆晚晚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微霜的男人，只觉得手中那个防水袋重若千钧。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李总……谢谢您。真的，我替哪吒，也替……他家乡那些可能因此受益的人，谢谢您。”

　　她看向哪吒，想看看他是否明白这份馈赠的意义。

　　只见哪吒小脸肃然，双手抱拳，朝着李总郑重行了一礼：“多谢。”

　　声音清亮，姿态古拙，那气度全然不像个五岁孩童。

　　李总压下心底翻江倒海般的激荡，神色肃穆，抱拳还了一礼。

　　“大侠……不，三公子。李某……何其有幸。”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无人知晓在这间寻常客厅里，一个时代的火种已被悄然引燃，只待东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