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饮一杯无》阿闪闪

7、第 7 章 “骗子。”

　　听澜江上，吟雪穿着一件素白色斗篷站在船头。吟雪心中估算，再有五日就能到百草神殿了。百草神殿的主人——百草苍术是这世间医术最强之人。

　　她转身回到船坞之中，时天还是那样静静的睡着。

　　吟雪吩咐小青留在广德城，帮她处理城中事务，协助暗香阁查清那晚刺客的身份；时浅浅则坐镇侯府，主持大局。时一和宫无忌本都要跟随时天左右，但吟雪认为路上人太多容易引人注目，便只带了时一随行，让宫无忌留守侯府，负责府中安全。

　　吟雪一边守着时天，一边不断回忆起那夜。

　　九幽三使手里怎么会有玄冰碎片？那个枯藤，一定是认得她。但是他当时明明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但是他却一走了之。到底是为什么？还有时天，他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她身前的？

　　“小夫人，这是侯爷留给您的。”时一说着把一块锦帕递过来。

　　吟雪一怔，接过来赶紧打开，上面画的是皇宫的布防图。不由得惊讶，“侯爷他……”

　　“天正赐福宴那晚，小夫人借口离席，侯爷担心您的安全，便派我一直跟着您。”时一低着头，语气中倒是参杂着几分心虚，“侯爷他知道你去了眺望台。”

　　吟雪抬眼盯着时一，冷哼一声，神态骤冷，取笑道：“怎么，你们家侯爷难道是许愿池里的乌龟？我想要什么他能便给我什么？”

　　“侯爷说过，小夫人既然嫁入了侯府，那便是他的人。他自然也与小夫人是一条心的。”时一躬身回答道。

　　吟雪听闻此言，看向时天，面色放缓，轻轻说了句，“骗子。”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对时天放下戒心，她知道时天身份复杂，心思深沉，但是此时她看向时天，他惨白的面容和越发消瘦憔悴的身体，她不忍心去怀疑，是他承受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劫难，若是他真的有心利用，那就全当自己在偿还吧。

　　百草神殿坐落在玉峰山的半山腰，通往那里的山路本就崎岖狭窄，偏偏又赶上大雪纷飞，步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时一背着小侯爷，吟雪在前面探路，三个人走了整整两天两夜，风餐露宿，才终于远远望见了神殿的轮廓。

　　殿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门扉上密密麻麻雕刻着千百条蛇，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将人吞吃入腹。这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医者仁心之地，到和天家炼狱有点相似。

　　吟雪抬手一扬，一片落叶被轻巧的内力卷至掌心，她将叶片抵在唇间，悠远的旋律便如丝线般滑出。顷刻间，一只鹰隼破空而来，在她头顶盘旋。

　　吟雪抬手接住鹰隼抛下的铭牌，抽出时一腰间的佩刀，手腕一转，利落地在牌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复又掷回空中。鹰隼一口叼住，振翅飞回了殿中。

　　这是师父告诉她的法子——若有急事，可用此法最快见到百草神君。

　　这只鹰隼是百草神君悉心教养的灵物，唯有与神君亲近之人，方知那呼唤之法。

　　时一站在一旁，看着吟雪吹叶唤鹰，又从容刻牌，如绝世高人一般，由之前的警惕戒备变成满眼崇敬。侯爷说过，小夫人的身份不简单。可对时一来说，无论小夫人是谁，她都是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是能救侯爷命的人。他不想问，也无需问，心里只坚定地相信——小夫人，是与他们站在一起的。

　　不多时，殿门缓缓而开。一个少年跃身而出，稳稳落在吟雪面前。

　　“吟雪姐姐！好久不见！”他眉开眼笑，满脸都是欣喜。

　　“一舟弟弟。”吟雪来不及寒暄，语速飞快，“这是时小侯爷，重伤昏迷，已七日未醒了。我用续命之术勉强稳住他的心脉和内息，但恐怕撑不了太久，特来求百草神殿救他一命。”

　　“吟雪姐姐，你别急。”百草一舟温声安慰道，“我先带病人请神君瞧瞧。至于我们神殿的规矩嘛……你是知道的。”

　　说罢，他一把将时天扛上肩，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殿门之内。

　　吟雪和时一在主殿等候。殿内两侧是直通天顶的石柜，目测足有百丈之高，层层叠叠摆满了各色琉璃罐子，里面封存着珍稀草药，每一罐下方都贴着标签。吟雪扫了一眼，竟有十之八九闻所未闻。

　　不多时，百草神君与百草一舟一同从门外走进来。

　　吟雪隐约记得，上一次见神君，还是十几年前。那时师父带她隐居深山，神君来寻师父下棋饮酒。

　　他问师父：放着好好的凌霄阁阁主不做，带着这个孤女跑到深山老林里避世，你到底怎么想的？

　　师父只是笑了笑，说：还债罢了。

　　十几年过去，神君的容貌竟没有丝毫变化。

　　吟雪正暗自诧异，百草神君已爽朗一笑：“你师父前几日还来信，说在一个海上洞天的地方修炼，过段时间要来百草神殿看我呢。”

　　说着，他神色微微一黯，低声念叨：“这老东西，从来没一句准话。”

　　吟雪心里惦记着小侯爷的伤势，顾不上寒暄，急急问道：“神君，我家侯爷他……”

　　百草神君看着眼前的吟雪，想起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老李的梨花小苑里。那时她还是个倔脾气的小姑娘，老李说她功夫练得不好，她就一直练，一刻不停，像在赌气似的。如今，竟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人，还嫁进了侯府。

　　神君笑了笑，语气从容：“丫头莫急，有我在，你家小侯爷，有得救。”他话音一落，目光扫向百草一舟。

　　百草一舟会意，上前一步道：“吟雪姐姐，你师父与神君虽是莫逆之交，但百草神殿的规矩立了上百年……”

　　吟雪打断他：“我知道，诊金，我来付。”

　　时一不明就里，脱口而出：“纵是金山银山，我侯府也不会少神殿分毫，只愿神君费心医治！”

　　百草一舟轻笑一声，大约觉得时一太过天真，慢悠悠道：“金山银山有什么稀奇？百草神殿，可不缺那些。”

　　“那你们要什么？”

　　百草一舟拍了拍手，一个小童端上木盘，盘中整整齐齐摆着四块木牌。

　　“吟雪姐姐，这上面是百草神殿尚未集齐的四味草药。你翻一张，上面写的是什么，便要在七日之内寻来。”他顿了顿，笑意未减。

　　时一急了：“若是七日之内取不来呢？”

　　“那便是寿数天定喽。”百草一舟语气轻描淡写，“看在吟雪姐姐的面子上，我们神殿会备一副好棺，聊表心意。”

　　“你——！”时一被噎得满脸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吟雪走过去，随手翻了一张。木牌上赫然刻着三个字——还魂草。

　　“还魂草？”百草一舟微微一怔，“《百草集》中确有记载，此药或生于莫虚之境。”

　　“可我家侯爷哪还撑得了七天啊……”时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将你家侯爷安置在锁魂阵内，可保他七日无虞。”百草一舟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这个你们放心便是。”

　　“时一，你留在这里。”吟雪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了殿门，翻身上马，纵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远，神君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忽然眉心一跳：“一舟，她知道还魂草长什么样子吗？”

　　“呀——”百草一舟猛地一拍脑袋，懊恼不已，“忘了把图样给她了！”

　　百草苍术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叫你办点事，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神君，我这就去追吟雪姐姐！”一舟话没说完，人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

　　莫虚之境，距百草神殿向西七百里，藏在九峰山脉与湘兰湖的交界之处。地非险要，却常年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传闻那里面常有异兽出没，能惑人心智，让人在境中迷失，最终沦为它们的同类。当然，这些不过是坊间流传的说辞，吟雪听罢，也不过半信半疑。

　　吟雪刚到九峰山脚下，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百草一舟策马追来，翻身落地时已是气喘吁吁，扶着腰直嚷嚷：“姐姐，你也跑得太快了！为了追你，我这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递过去——上面工工整整画着还魂草的图样。

　　“喏，最重要的东西忘了给你。”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只好追来了……既然都追上了，那就顺便帮你一起找吧。”

　　吟雪接过图样，抬眸凝望眼前这个尚带几分稚气的少年，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温热：“一舟弟弟，你是故意要帮我的……”

　　“哎，没有没有，我真是忘了！”百草一舟连忙摆手，耳根悄悄泛红，别过脸去，“别说这些了，赶紧找吧，早点回去——你夫君还等着你呢。”

　　吟雪喉间微微一哽。她与一舟弟弟已多年未见，本以为再次相见多少会生出几分生分，却不想重逢之后，他给她的，竟是这般毫无保留的善意与温暖。

　　这莫虚之境倒是名如其名，每走一步，眼前之景便像变了个样子，虚虚实实，让人心中忐忑不安。俩个人在迷雾之中走了很久，别说还魂草了，除了这弥天的大雾，和脚下的沼泽之地，竟什么都没看到。

　　“吟雪姐姐……要不，咱们等等再找？月圆的时候，雾散了，好找些。”

　　“好吧。”吟雪环视一圈，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粗壮大树。边说道：“我们去那上面。”

　　还没等百草一舟应下，吟雪揽住他的胳膊，转眼便已经坐在树干。

　　树枝轻晃，百草一舟看向吟雪，她耳边的发丝扫过他的鼻尖，带起一股幽幽的花香。百草一舟面色微红，喃喃说道：“吟雪姐姐，其实现在我……”

　　吟雪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百草一舟心头一紧，到嘴边的话竟全忘了。他只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轻功真好。”

　　那年乌布族人同室操戈，刀兵四起。外族趁乱杀入城中，要将乌布族人尽数屠尽。

　　父母遇害之时，他尚是不及马高的孩童，幼小的身躯在硝烟和尸骸之中四处奔逃，直到精疲力竭，他跌倒在地，紧闭双眼，真的逃不动了。

　　刀光乍起，他再睁眼时，吟雪一柄短剑插入了那个士兵的心脏，她当年也不过是长他三岁而已，眼神中却是那般坚毅勇敢。

　　那年也是如这般，被吟雪揽住了胳膊，带着他逃出了那个他以为自己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他很想告诉她——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喊的孩童了。他医术卓绝，功法有成，这些年从无一刻懈怠，他要拼命变强，若有一天再相见，他也要护住她。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侯爷他……对你好吗？”

　　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可连他自己都听出了那里面藏着隐隐的不甘。

　　喉结微动，他垂下眼。

　　早该下山的。早该去找她的。

　　“应该……算好的吧。”

　　吟雪轻笑一声，声音又低落几分，“若是不好，躺在神殿中的那人，就该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