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饮一杯无》阿闪闪

2、第 2 章 既然来了这

　　吟雪坐在床榻上，红色盖头早就被她掀起来扔到一旁，她看着这间被布置过的婚房，虽然不甚华丽，但是也是依照着寻常人家的习俗——窗棂上的红色“喜”字，桌上的红烛和酒杯，还有这床榻上散落的枣子和莲子。这人间，到底是热闹的。

　　吟雪想起以前在山中避世修炼术法的日子，竟觉得恍若隔世了。

　　六年了，师父的消息断断续续，也只是说一些云游中的趣事，哪座山的云海壮阔，哪片江的景色秀丽，末了永远是一句“万望心安”，匆匆写就，又像是刻意不多言。

　　可是对她来说，心安谈何容易。

　　父亲和母亲至今杳无音讯，生死不知，世上术法最是奇绝的玄族不得不隐没于世间。她不敢忘记自己玄族圣女的身份，这些事情便日日夜夜的缠绕着她，让她一刻也不敢松懈。当年师父和她说四处云游不宜带着她，又见她性格清冷孤僻，便让她寄居崔府，也学着沾染一些“人情世故”。

　　如今想来，她也算是不负师父所望——在京这些年她暗中联络族人，成立了玄隐门，还成了广德城中最大的酒楼——暗香阁的幕后掌柜，甚至如今找到了玄冰玉坠，若是师父知道自己干了这么多大事，一定会赞许自己吧。

　　吟雪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弯了弯，看见桌上的红烛已经燃了快过半，侯爷也没来房间，看来他对这场婚事着实不满意，不过这样才好，免得费心思跟他周旋。

　　吟雪起身想要出去转转，刚拉开门，便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那人立在门前，脸上蒙着一条黑色绸带，遮住了双眼。可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那轮廓生得极为出众——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还有那微微抿着的双唇，唇形极好，仿佛就带着天然的深情。吟雪这些年在京中也算阅男无数，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是个好看的瞎子。

　　这个人，难道是侯爷？吟雪光顾着品鉴这个人的长相，差点忘了今天的“大事”。还没等吟雪开口，旁边窜出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说：侯爷，小夫人的房间到了。

　　吟雪镇定下来，连忙侧身作了个揖，“侯爷万福。”

　　侯爷微微颔首，旁边的侍卫便扶着他坐在桌边椅子坐下，春风细雨一般：你刚刚是要出门？

　　“侯爷勿怪，我看夜色已深，还以为侯爷不会过来，这房里又有些闷热，便想出门走走。”

　　“怠慢了夫人，着实是我的不对。”说罢示意侍卫退下。那侍卫看了一眼吟雪，目光幽深，欲言又止，终是垂首退了出去。

　　侯爷站起身来，微抬起手臂，吟雪见状，上前扶住，引着他到床榻边坐下，随即，一手从腰间拿出一个青色小瓶，动作干脆，悄无声息便将玉瓶握在手心之中。

　　这瓶子所盛，是玄族秘药，以伊兰花做引，只要自己略施术法，便能让这小侯爷于幻境中，体会翻云覆雨之感，醒来也会浑然不觉有异。她刚想将瓶中粉末倒出，手腕骤然一紧——侯爷倏地将她拉近，吟雪猝不及防，整个身体差点跌入小侯爷的怀中，幸而吟雪反应机敏，用一只手撑在床榻之上，稳住了身体，但是吟雪的脸颊还是微微蹭到了小侯爷的鼻尖。

　　“纳妾之事，实非我所愿。”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温和却又冷漠，“若因朝堂之纷争而断送小娘子的前程，实在不该。若小娘子日后有旁的打算，我必会不遗余力相助。”

　　话说得倒是温柔体贴，欲显出自己的善解人意，可字字句句又透露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吟雪稳住心神，垂眸道：“一切依侯爷意思。”

　　吟雪暗自庆幸——这小侯爷对她无意，倒省了她一番手脚，这伊兰花粉，可着实金贵。眼下能赶紧送走这尊大佛才是最好。

　　“时一，送我回去。”

　　话音刚落，方才那名侍卫便推门而入，无声地行至小侯爷身侧，准备搀扶他出去。

　　行至门口，小侯爷却忽地停住了脚步。

　　“夫人嫌这屋子闷热，”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明日便搬到东面厢房住下吧。另外，让下人把圣上赏赐的那座冰鉴取来给夫人消暑。”

　　还没等吟雪答话，便由时一搀着，转身没入了廊下的夜色之中。

　　见他们走远，吟雪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往床榻上一倒，四仰八叉地摊着，全无方才半分端庄模样。

　　小青在门廊外瞅着小侯爷一行人走远了，连忙提裙跑了进来，一脸好奇：“小姐，小侯爷怎么走啦？”

　　“一言难尽。”吟雪望着帐顶，长长舒了口气，“总之呢，可算是走了——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顿了顿，又偏过头来看向小青，语气添了几分正经：“暗香阁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小姐想打听的那位国师的事，有眉目了。”小青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递过来，“这是阁里刚传过来的密信。”

　　吟雪接过符纸，两指夹住，轻轻自眼前掠过。那符纸上的字迹便如活了一般，密密层层地铺展开来，浮现在她眼前。

　　她凝神读去：

　　襄朔国师，长生宫宫主慕容云澈，曾为百草神殿中人。

　　“百草神殿，救世济人，百年间创造的奇方妙药不知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可这慕容云澈，却醉心于炼制丹药，劳民伤财，一心为博得圣宠，他居然是出身于百草神殿？真真是玷污了百草神殿的门楣。”吟雪冷哼一声。

　　“小姐，我们下一步作何打算？”小青问。

　　“既然来了这侯府，想必小侯爷也不会让我空手而归。”吟雪说着，嘴边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青无奈：小姐你又在跟我打哑谜！

　　吟雪表面上做了侯府养尊处优的小夫人，暗地里仍然在操持门中大小事务和暗香阁的情报传递，一晃便过了一月有余，差点都忘了自己是小侯爷的妾室，侯爷不来找她，她便也不去叨扰，府里下人都议论纷纷，说这位新来的夫人生得貌美，却性格寡淡，入不了侯爷的眼。

　　“这帮下人是不是都忘了他们侯爷眼睛瞎了，我家小姐天仙一般的人儿，只怪他没那个福气见得，怎怪到小姐头上了。”小青一回屋就把手里的水盆重重一摔，把侯府上下骂了一遍。

　　吟雪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事的确怪我，没有行一个妾室的本分。那不如现在就去会会那小侯爷，调戏他一番，也让那些下人瞧瞧我的手段。”

　　说着，她抬手轻轻勾起小青的下巴，一双绝世美眸直直望来，眼中似有滔天巨浪翻涌，深情满溢，仿佛要将人吞没一般。

　　“小姐！”小青羞得满脸通红，嗔怪道，“你又拿我打趣！”

　　吟雪在山中修炼多年，也不都是些玄族正统的术法，还有一些，便是师父扔给她看的“歪门邪道”的术法典籍，起初吟雪对此颇为不屑，只当是旁门左道，不值一顾。后来山中岁月寂寥，闲来无事时捡起来看看，不想其中那些魅惑人心的法子在某些场合下着实有用，便也一并悉心练了起来。

　　只是来京多年，这本事还未得一试，眼下正好拿这小侯爷来试验一番。

　　吟雪出了东厢房，便向小侯爷的书房走去。途中路过侯府精心修建的一处避暑亭子，但见奇峰怪石错落有致，疏密得当，一看便是匠心所运，颇有一番古韵。吟雪见此园中景色甚佳，一时流连，不觉驻足观赏。

　　谁料迎面正走来一位少女，身披藕紫色长袍，手持一根长鞭，挑衅地盯着她。她身旁还跟着四个丫鬟，吟雪看得出来，她们皆是习武之人。

　　“听闻哥哥身边来了一位美妾，但是却多日不曾侍奉哥哥身侧。侯府不养闲人，若是不能尽一个妾室的本分，便要一纸休书逐出府去才是！”原来这就是那位平阳郡主了。

　　吟雪听到此话没有气恼，反而垂首福了福身：“姑娘万福”。然后笑意盈盈的回话：“关于妾的去留，侯爷自有定夺，不劳烦姑娘烦心。”

　　听到这话那位郡主的火气蹭的一下窜了上来，便一鞭子抽过来，吟雪无意与郡主正面交锋，便轻身躲过，又迅速的躲在假山石头之后，然后说着，“郡主怎得动起手来？”

　　“我看你做贼心虚，莫不是我侯府敌对之人派来的细作？”平阳郡主今日是铁了心要死磕到底，分明是想探她的深浅。

　　可师父曾叮嘱，京中局势复杂，万不可轻易显露术法，以免惹祸上身。若在侯府与这位郡主交手，不仅会暴露身份，只怕还会招来无端猜忌与盘查。思来想去，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郡主说这话好没道理，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怎么就成了细作了？若是郡主看不得妾，那以后妾绕着您走便是。”吟雪姑意夹着嗓子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柔弱。

　　“少废话，先和姑奶奶交上几手！”说罢，郡主又一记飞鞭朝她而来，打碎了她躲避处的巨石。

　　看来这位郡主是要下“死手”了，吟雪示意小青，小青急忙大喊：“侯爷来了！”

　　待平阳郡主分神，吟雪一个转身，便向西边跑去，没想到郡主见中计一个纵跃，便又紧跟了上来，又甩出一鞭子，没想到这时候，侯爷真的出现了。

　　他依旧穿着玄色衣袍，黑色绸缎覆在眼睛之上，衬得更是面若冠玉。小侯爷身姿挺拔，就那么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周身透着清冷出尘的贵气，高声喝道：“浅浅，不得无礼！”

　　可是侯爷是瞎的，郡主的鞭子也是瞎的。偏偏这一鞭正朝着侯爷的面门而去，眼见就要落在他脸上——吟雪猛然转身，扑向侯爷，用自己的后背生生扛下了这一鞭。霎时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侯爷被吟雪扑倒在地，吟雪伏在他怀中，喘息急促。这一鞭着实太重，自打来京城之后，疼的都是脑子，身上倒是许久不曾受过这般苦楚了。

　　小青见状连忙扶起吟雪，忍不住抱怨：“郡主也太不讲道理了，主子向来体弱，如今又挨了这重重一鞭，这可如何是好！”

　　时浅见哥哥与吟雪这般狼狈，方知自己闯了祸，不敢再逞强，只乖巧地扶着哥哥起身，嘴上却仍有些不甘心：“哥哥，我只是想试试她罢了……谁料她这般不中用。”

　　“是我平日太纵容你了。”时天站定，轻轻拂去衣上尘埃，“罚你回房禁闭三日，不得出门。”

　　小青听了心中不忿，自家小姐受了如此重的伤，始作俑者却只罚禁闭三日？正要为主子出头，却被吟雪按住。吟雪轻声说道：“今日妾本想去书房看望侯爷，既见侯爷安好，这便回房养伤罢。”说罢轻咳一声，示意小青扶她回去。

　　时天吩咐道：“时一，着人备轿辇送夫人回房，速请医官来为夫人诊治伤口，务必悉心调治，莫要留了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