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饮一杯无》阿闪闪

11、第 11 章 “你想的美

　　“我只是想让小夫人同我，站在一起。”时天的声音沉下来，裹着一层不容置喙的霸道。

　　吟雪猛地挣开他的手，脊背绷着一股倔强：“好啊，反正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是你砧板上的鱼肉了。只是小侯爷麾下能人如云，”吟雪不满的撇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时一和宫无忌，眼底带着几分不甘，“又何须要我为你效力呢？”

　　“侯府，的确不缺人才，缺的只是你这位女主人。”时天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耳侧的发丝，氛围霎时缱绻暧昧。

　　“我不过区区妾室，怎配做侯府女主人。”吟雪语声里带着抵触。

　　“哦？我原以为小夫人是女中豪杰，不会被这些名分身份困住。倒是为夫疏忽了，竟不知你这般介怀。”时天低笑一声，侧首吩咐时一，“回头和宫内说一声，往后，小夫人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夫人。”

　　“谁稀罕，”吟雪不想再同他浪费时间，话锋一转，“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丽妃又是怎么死的？”

　　“我自然不会同旁人一般，当真以为暗香阁出的那班傩戏能驱邪禳灾。迷惑人心的是演出时整个酒楼中弥漫的烟气，里面有一味香料，”时天稍作停顿，声音放低，“有意思的是，夫人同我大婚那日，身上也带着同一种香味。”

　　吟雪听到此言有些窘迫。大婚当日，她本打算用来算计小侯爷的迷香——伊兰花粉，居然被他识破了。

　　“好，算你技高一筹，那第二个问题呢？”吟雪问。

　　“我只知道丽妃没有在这里。”时天向两个手下摆了摆手，时一和宫无忌合力将上面的木板撬开，棺材里面果然空无一物。

　　“我追查丽妃是要拿到玄冰碎片，那你为何也要追查丽妃死因呢？”吟雪又问。

　　“小夫人的问题未免太多了，既然以后还要一起过日子，就容为夫慢慢为你答疑解惑。”时天嘴角微微一笑，虽夜色昏暗，但是吟雪感受得到他现在难掩得意。

　　“好好好，既然我上了小侯爷的贼船，既来之则安之，我好心提醒你，不要妨碍我要走的路，否则，小心你的命。”吟雪不等时天答话，带着一身戾气，转身离开陵园。时天示意两个手下，掺扶着他跟上吟雪的脚步。

　　时天宠溺的笑着，他的心仿佛一下子安定下来，他觉得自己很复杂，他要权力，要爬上襄朔国政权的最高点，要夺得原本属于自己的江山，但是他不得不承认，抛开这一切，他很想她，很想把她“绑”在身边，现在他得逞了，他心里当然开心了。

　　宫城西北角。

　　宫无忌在案台上点了一根火烛，那一点孤火微微颤摇，微光游丝般缠上梁间层层叠叠的蛛网，朽土与霉湿的气息凝滞在废室之中，烛芒微弱，目之所及只是浮起几道朦胧人影，轮廓虚浮，像浸在雾色暗影里，辨不清神情。

　　“参见小侯爷。”一道细尖的声音轻轻响起，吟雪猜到应该是内务府的公公。他拢紧身上暗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将面容尽数隐去，裹得严严实实。

　　虽然在这昏暗之中互相都看不清楚，吟雪还是谨慎地背过身去，屏息静听。

　　“安公公，丽妃的遗物，你可仔细查验过？”宫无忌代小侯爷发问。

　　“回小侯爷，小人已经仔细看过。只是这些物件送到我手上时，便只有丽妃平日惯用的一些东西。知晓小侯爷对此事上心，我还悄悄送到宫外，请攀老爷核验过，物件本身并无异样。”安公公躬身回话。

　　时天微微颔首：“那东西是谁交付于你的？”

　　“这……小侯爷莫非是疑心……”安公公明显有些慌乱，略一迟疑才接着说，“是内务府的小福子送来的。经您一问，小人方才想起，自打他把遗物送来，我便再没见过此人。”

　　吟雪听着这位公公和小侯爷的对话，心头一震。原来小侯爷早就在宫中插入了自己的眼线心腹，可时家乃是百年侯府，手握重兵，老侯爷如今镇守边疆，只要他在京中安分守己，一世荣华未尝不可得。可如今步步为营，定然是为了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只是，他想谋什么呢？他目不能视，身骨孱弱，本该倚仗侯府庇护，安心静养。而且他既不能披甲上马、征战沙场，又远离军营，谈不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布下这一盘棋，究竟意欲何为？小侯爷费心筹谋，若是想再上一步，难道是觊觎那个位置？一念及此，一层薄汗悄然爬上吟雪的脊背。

　　虽然吟雪明白如今君王昏聩，又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并不是没有想过杀了那个狗皇帝，以报私仇。可是不管狗皇帝是死是活，她毕生心愿，也只是光复玄族，让族人有一隅得以安稳度日，在实现这个心愿之前，她要尽可能保全自己，而不是选择以卵击石，与狗皇帝火拼，更别说此时被裹挟进小侯爷的野心之中。

　　小侯爷若是动了这个心思，定是有千难万险等着他的。虽然自己被胁迫做侯府的夫人，但是也没答应说要陪他一起死啊。

　　这般思忖着，吟雪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时天摆摆手，安公公躬身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侯爷，”时一抬眼瞥见一旁的吟雪，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我的情报自然也是夫人的情报。”话里的意思是想要和吟雪拉近距离，但是语气里的寒意却掩藏不住。

　　“既然东西被攀爷查验过，想必那些物件在送到安公公之前，早已经被有心之人动过手脚。”时一继续说道。

　　“找到那个小福子，活见人，死见尸。”时天吩咐道。

　　“是！”时一与宫无忌齐声应下。

　　一行人赶在宫门落锁前，登上候在城外的车架。按原先的安排，吟雪本该回妆房与戏班众人汇合，时天却告知替身早已安置妥当，她此刻现身，反倒容易引火烧身。吟雪听罢，心底闷闷的。

　　马车宽敞雅致，吟雪刻意坐得远些，垂眸不语。

　　时天好似未曾察觉她心底的滞涩，抬手摸索着斟茶。眼上蒙着布，茶汤却稳稳落进盏中，半分不溢。他将茶递过来，声音轻缓：“夫人消消气。”

　　“一切都尽在侯爷掌握之中，我只需要乖乖的做一个傀儡，木偶！”吟雪声调逐渐升高。

　　“我为夫人筹算，素来尽心。”时天依旧淡淡应道。

　　“你对我了如指掌，但是我却看不透你，难道这是平等的合作关系？”吟雪愈发觉得小侯爷这个人阴森森的，一肚子坏水，忍不住埋怨着。

　　“暗香阁的消息素来灵通，夫人又怎么会看不透我呢？”小侯爷语气渐沉，“况且，我们本来就不是合作关系，而应当是夫妻。”

　　吟雪更气了，这么多年经营暗香阁，按理说她对暗香阁的情报经营是有信心的，但是对眼前这位，却像漏掉了一般，半分也查不出。如今还要受他奚落。

　　“你想的美！反正我是一定要回到北境的，纵使你以后权势在握，手眼通天，也留不住我。”吟雪抬眼，索性把话说开。

　　她预备着他开口争辩，可时天只是沉默。方才胸中翻涌的情绪，便这般悄无声息地散了。

　　吟雪见状只能任由这尴尬弥漫，看时天的样子倒是不受影响，他正襟危坐，双手捧着暖炉，宛若一座雕像。

　　终于挨到侯府了。

　　吟雪推门冲出马车，时浅浅却已经笑着迎上来，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嫂嫂可算回来了。”少女的热忱，让吟雪一时有些局促。

　　“浅浅，先送嫂嫂回房歇息，她累了。”时天淡淡吩咐一句，便转身离去。吟雪站在原地，心头微叹：她的气，还没有消呢。

　　时浅浅听出兄长语气里的不快，便不再多言，只将吟雪送到院中，细细嘱咐婢仆，随后告辞。夜深人静，吟雪不愿劳烦旁人，也遣退了下人。

　　这一夜，吟雪竟睡得分外沉酣。

　　梦里，母亲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唤她：“雪儿，雪儿……来，到母亲这儿来。”

　　小小的吟雪攥着一串风铃，跌跌撞撞朝母亲奔去。玄族大殿之内，母女二人相互追逐，风铃随动作轻摇，叮铃声响不绝。

　　吟雪笑得开怀，蓦然睁眼，眼角处还凝着一滴滚烫的泪水。

　　吟雪枯坐在床榻边，心头翻涌，许久都回不过神。倘若时光可以永远停留在方才的梦里，该有多好。

　　当年玄冰剑碎裂，又逢襄朔的夺权事变，母亲因受父亲牵连，玄族顷刻陷入内忧外患。族中长老各怀心思，暗中挑唆，掀起内斗；襄朔皇族见玄族声势衰败，更是趁势落井下石，除之而后快，全然不顾玄族世代镇守北境的功绩，不调拨军队护城也就罢了，甚至暗中派人在城中烧杀抢掠，任族人在风雨里自生自灭。

　　这些旧事，吟雪都只是听族中长辈闲谈说起。变故发生时她尚且年幼，看不清内里错综复杂的纠葛，唯有一幕刻骨难忘：母亲泪眼朦胧，将她托付给师父李太白，临行前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而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那道背影里，藏着义无反顾的决绝与凛冽。

　　可是从那一刻，却再也没有了母亲的消息。

　　“我一定会找到你，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