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饮一杯无》阿闪闪

10、第 10 章 “小夫人，

　　吟雪换了一身粗布村妇的衣裳潜进了广德城。途经侯府墙外，她下意识抬眼远远一望，正撞见小侯爷缓步自府中走出。

　　他身上裹着厚重华贵的貂裘大氅，一方薄如蝉翼的素缎蒙住双眼，缎尾随着微风，在身后轻轻飘拂。身姿挺拔如松，俊朗之间又漾着几分温柔。

　　吟雪静静望着，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唇角不自觉牵起那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底暗忖：小侯爷，气色不错啊。

　　“小姐！”小青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吟雪身侧，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啊！”

　　吟雪连忙转头，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声点！你这么大嗓门，是巴不得侯府的人把我抓了是不是。”吟雪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这不是一看见你，太激动了嘛。”

　　两人从暗香阁后门溜进去，七拐八绕，进了一间十分隐蔽的闺房。吟雪坐到镜前，揭下人皮面具，一边擦拭脸上残留的药粉，一边转头问小青：“我扮成这老妪的样子，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单看模样，小姐的易容术本是挑不出半点破绽的，可我有这个。”小青摊开掌心，里面静静卧着一只不起眼的枯叶蝶，“不管小姐化成什么模样，它都认得你。”

　　“原来是玄族的灵蝶，竟在你这里。”吟雪伸出手。灵蝶振了振翅，慢悠悠落在她的指尖，仿佛有千般旧事，要同她娓娓道来。

　　“这小家伙现在机灵得很，用处大着呢。”小青笑着打趣，“可不是我驯养的。小姐离开广德之后，它自己寻过来找我的。”

　　吟雪闻言神色一敛：“这么说，金铃子要来了。”她说着取出一只精巧小木匣，将灵蝶轻轻收进去，系在腰间，轻声道：“那现在，物归原主喽。”

　　对了小青，近来广德城里可有什么动静？”吟雪又开口问道。

　　小青调皮地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小姐是想问侯爷的行踪吧？”

　　“找揍是不是？”吟雪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转瞬敛了神色，接着问道，“宫里那枚玄冰碎片，消息查得怎么样了？”

　　小青脸上的嬉笑当即收得干干净净，神色一肃：“按咱们安在宫中眼线传回的消息，前日午时，碎片的气息忽然凭空消失了。”

　　吟雪微微蹙起眉。她本打算到广德取了碎片便抽身远走，眼下看来，事情怕是没这么简单：“前日午时，宫里出过什么事？可打探清楚了？”

　　小青一边低声回想，一边原地踱了两步，指尖无意识捻着发梢：“我想想……那日午时，百草神君离开长生宫；皇上下旨，命各宫着手筹办下月太后的寿宴；禁军统领陆昌耀捉住了那名传闻中的江洋大盗；还有侯爷和郡主，一同出现在宫城西南的步道，想来是准备入宫觐见……”

　　她一口气说了长长一串，说得口干舌燥，径直走到茶案旁，端起凉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就这些？”吟雪只觉得头绪纷乱，探子回报的消息繁杂，却辨不出哪一桩才和碎片气息消失有关。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实在棘手。

　　小青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补了一句：“哦还有，冷宫里的丽妃，没了。”

　　“原来是她！”吟雪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她是玄族逃犯！”

　　小青一脸茫然：“小姐，你怎么知道？”

　　吟雪缓缓落座，眼底浮起几分嫌恶，慢慢道来：“她本名温碧瑶，曾是我母亲的贴身侍女。生得一副好容貌，心气却高，不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于是偷偷盗走卖身契，抹去身上所有玄族印记，逃出了北境。她精通歌舞，还会引鸟之术，凭着这些本事魅惑圣上，一度盛宠无双。”

　　小青听得唏嘘：“真想不到，到头来落得这般潦草下场，一卷裹尸布，了却红尘梦啊。”

　　“不过是咎由自取。一味的小人行径，荣宠又怎会长久。”吟雪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怜悯。

　　小青转念问道：“可小姐，你能确定玄冰碎片的事和她有关？”

　　“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端的巧合，看似偶然，实则皆是必然。她的死，必有蹊跷。”

　　一股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吟雪。她要入宫追查真相，可宫禁重重，守备森严。若是没有小侯爷的帮助，怕是刚进宫城门就会被盯上，更别提还要深入宫内找到事情真相了。

　　念头一转，她又暗自蹙眉。难不成自己有困难就要去找小侯爷么，这完全不是自己的行事作风。吟雪感到羞愧，自己素来是个能抗事儿的，怎么到如今处事竟然第一时间想着依赖他人，属实不该。

　　“太后寿宴！”吟雪忽然眼前一亮，低呼出声，“这正是送上门的良机！”

　　她朝小青招了招手，待人凑近，便压低声音，附耳细细交代起来。小青听罢，顿时眉开眼笑，应下之后，快步出门去安排。

　　几日之间，暗香阁忽然声名大噪，生意红火。坊间都传，阁里来了一班自中原远道而来的舞姬，专跳傩舞。都说这支傩舞有驱邪消灾之效，但凡看过的人，只觉心神澄明、一身轻快。不少来时还愁容满面的客人，散场离去时都眉眼舒展，逢人便赞这舞看得值得。便是大堂前排的座次，想要预定，也要百两黄金起。

　　这天吟雪正临着铜镜描眉，眉黛才落了半分。小青脚步轻悄走近，俯到她耳边低声道：“小姐，宫中教坊司遣人送来消息，邀我们入宫献舞。”

　　吟雪闻言，起身走到塌边，抬手启开榻下暗盒，捧出那一张形貌狞厉的傩面。她纤细的手指慢慢在面具上摩挲，一点淡笑漫上唇角，声音轻而沉：“好戏开始了。”

　　太后寿诞这日，宫内喧喧扬扬，热闹非凡。各司局忙得不可开交，传旨内侍奔走不绝。禁军全数出动，在宫苑之间往复巡逻，严加戒备。教坊司与钟鼓司调试乐舞，预备承应；御膳房内流水般备办寿筵茶点，厨下人穿梭不停，半点不敢耽搁。

　　吟雪入了妆房，换上宫中备好的一身艳红色的舞服，望着镜中身影，恍然间想起了嫁入侯府那日也穿着这样一袭红衣，但是那日局面慌乱，也未曾好好打量自己，原来红衣着身，竟是这般妖娆美艳。

　　吟雪转瞬间收起这片刻失神，一想到今日深宫潜藏的危险，眸色一暗，指尖托起了那冰冷的面具，缓缓覆于面上。

　　教坊司的头头带着这些傩舞的戏子们向深宫走去，吟雪混在其中半低着头，不想队伍突然停下脚步，“卑职杨奉銮，参见时小侯爷。”

　　吟雪心头一紧。

　　“哦，是奉銮大人，看来宫中要有好戏开场了。”时天随即轻轻冷笑一声，“只可惜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徐徐迈步，行至吟雪身侧时，忽地停下。

　　吟雪深吸一口气，指尖控制不住轻颤。一旁的杨奉銮连忙躬身陪笑：“这民间傩戏有祛灾祈福一说，圣上特地为小侯爷备好了尊席。小侯爷本就是福泽深厚之人，又何须叹可惜呢。”

　　时天唇角淡勾，听着这话，并未应声，只微微点头，杨奉銮见状便带着众人退下了。

　　吟雪忍不住用余光瞄了时天一眼，他一如往昔般俊朗，虽然以绸覆眼，依旧那般清冷高傲。

　　吟雪精心准备的傩戏，在晚宴上引得满堂喝彩。众人领了赏赐纷纷折返妆房，趁着人声鼎沸、场面混乱，吟雪迅速换上夜行衣，一路辗转躲闪，避开层层巡卫，悄无声息潜入废妃陵园。

　　这里是宫城最阴寒萧瑟的所在，寒鸦在沉沉暮色里盘旋聒噪。按襄朔国的规矩，废妃身死便埋在此处，只配一方简陋木牌，永世无香火祭拜。满园荒草疯长，唯独丽妃的墓前干干净净，寸草未生，一眼便能看出是新近特意清理过的。

　　吟雪打亮火折子，摇曳微光落于木牌之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刺得她心口一紧：温碧瑶之墓。

　　温碧瑶——是她玄族的本名！

　　到底是谁，在这里为她立牌？刺骨寒意瞬间爬满脊背。

　　“小夫人，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骤然从暗处响起。

　　本就被这木牌惊得心神大乱的吟雪，浑身一颤，失声惊呼，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墓土之上。她抬眼撞进那张熟悉的脸，心底怒火混着恐惧一并翻涌，真是阴魂不散！

　　“好久不见？你见的着过吗！”惊惶之下，吟雪脱口便是一句刻薄的话。她自知此刻失态，有失风度，可方才惊魂一瞬，和自己受到如此巨大的惊吓相比，没劈头盖脸的骂他一顿已是自己太过宽容了。

　　小侯爷嘴角笑笑没有反驳，依然温柔的伸出手，吟雪生气的将他的手打到一旁，自己踉跄着爬起，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浮尘。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吟雪没好气的问道。

　　本就是上天注定，今日，便是你我重逢之时。”时天唇角勾着一抹顽劣的笑。

　　“休要贫嘴，我不信什么天命。百草神殿一别，早已说好，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吟雪方寸大乱，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尽快甩开这尊瘟神，抽身离开。

　　“小夫人难道不想知晓，丽妃究竟是怎么死的？”时天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你！”吟雪心头一紧，怒火翻涌，“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我自然是想帮小夫人。”时天稍一用力，直接将她拽入怀中，近得能清晰听见她慌乱擂动的心跳。吟雪抬眸望着他的侧脸，又气又恼，只觉自己步步落套，早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我听说了，你曾愿以自身性命，换我一命。”时天的声音在她耳畔缓缓响起。

　　“你救我在先，这下，两清了。”吟雪压下心绪，语气冰凉，刻意划开距离。

　　“可我，并不想和小夫人两清。”时天低笑一声，“你与这个丽妃，都是玄族后人。今夜你闯来这片陵园，应当是为了玄冰碎片。”

　　一语戳破心事，吟雪浑身的力气仿佛骤然泄去，她冷嗤一声：“我早该料到，侯爷心机深沉，从来都不是广德城里那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

　　片刻慌乱过后，吟雪强行稳住心神，抬眼直视他，打算摊开谈判：“索性今日把话说透。你处心积虑查我，到底是想让我替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