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未百怀忧

9、第 9 章 “老冰

　　“老冰！可算等着你来啦！”赵磊从二楼的扶手旁冲他招手。他穿了一身潮牌，脖子上挂着几条夸张的钻石项链，耳朵上带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珠光宝气的耳环，不像是个富二代少爷，反倒活脱脱像一个行走的珠宝展示架。他身边围着几个同样打扮不走寻常路的的富二代朋友，“怎么样，这场子还行吧？我瞅着京市还没几家这么对味的，纯粹给哥几个找个清净地儿聚聚。”

　　霍砚冰上楼走到卡座边，相熟的几人打过招呼，自然地为他让出座位。拿起桌上的苏打水抿了一口，霍砚冰淡淡道：“还行，比你上次开的钢琴马术俱乐部靠谱。”

　　几人正闲聊着，霍砚冰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楼吧台角落，瞬间愣住了。

　　沈昭临正斜倚在吧台边，指尖夹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穿西装，换了件酒红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些许白皙的皮肤，引人遐想。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微微抓乱，添了几分慵懒随性。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优越的下颌线，他正侧耳听着身边一位长相清俊的少年说话，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迷离又勾人，偶尔抬眼时，还和路过的熟人笑着颔首，姿态坦然得仿佛在自家客厅。

　　霍砚冰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他知道自己的性向，身边亲近的人也都清楚，年轻时荒唐事做了不少，对圈子里的人和事并不陌生，可他万万没想到，沈昭临竟然也和自己是一类人。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怪异——那个在法庭上针锋相对、在办公室里处处挑衅的“笑面虎”，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看这熟门熟路的样子，显然也是个中翘楚。一种来自雄性基因里的竞争本能占据了主导，霍砚冰看向对方的眼神越发凌厉。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沈昭临的目光骤然转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沈昭临手中的酒杯顿了顿，随即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几分玩味和嘲弄。他推开身边的人，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朝二楼的霍砚冰走来，低跟切尔西靴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在喧闹的音乐中又划出那种清晰又令人厌烦的节奏。

　　“霍队长？”沈昭临在卡座边站定，目光在霍砚冰身上扫过，从他松弛的姿态到他与周围环境的适配度，眼底的惊讶毫不掩饰，语气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挑衅，“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霍队长也爱来这种地方？我还以为你只知道查案，不懂这些‘风月事’。”

　　霍砚冰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沈律师不也一样？比起在法庭上咬文嚼字，你倒是更会找乐子。”他的眼神装若无意，却准确地扫到了吧台旁的清俊少年，语气里带着几份恶劣，“看来京市的圈子还是太小，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沈律师。”

　　“圈子确实不大，只是没想到会和霍队长是‘同道中人’。”沈昭临抿了口酒，笑容玩味，“身边的人都知道我这点偏好，倒是霍队长，藏得够深......”

　　沈昭临的取向也从未刻意隐瞒，律所里的同事、相熟的朋友都清楚，他向来不屑于遮掩，只是没料到，自己的死对头竟然也是同类。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惊讶，有玩味，还有一丝没有来由的别扭......

　　“藏？倒也说不上。”霍砚冰抬眼看向他，眼神坦然，“身边人都知道，只是没料到，沈律师也和我‘同道’。”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讽刺，“不过也正常，沈律师向来我行我素，游戏人间，不像我们这些当衙内的，总得注意点影响。”

　　“影响？”沈昭临轻笑一声，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声音虽压低了些，却依旧带着挑衅，“霍队长这话就见外了，圈子里的事，大家心照不宣罢了。想来霍大少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

　　霍砚冰不置可否，心里的怪异感越来越浓。眼前的沈昭临，褪去了西装革履的矜贵，多了几分烟火气，可那份处处透着算计的讥笑讽刺，却丝毫未减。不欲再与他纠缠，霍砚冰抬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沈律师要是来喝酒的，那边的佳人可是要等急了；要是来挑衅的，不如省省力气，回头法庭上见。”

　　他不担心沈昭临会泄露自己的性向——毕竟沈昭临自己也身处这个圈子，真要闹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何况区区取向而已，京市这片地皮上，敢用这件事议论霍家的人恐怕还没有生出来。可一想到自己的死对头竟然和自己是同类，以后不仅要在工作上针锋相对，还有可能在圈子里频频相遇，那种既尴尬又诡异的感觉，就让他浑身不自在。

　　“行，不打扰霍少爷找乐子了。”沈昭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前却又停下脚步，语气里收起了戏谑，多了几丝认真，“霍队长，林子祥案的水不浅，我是真心希望霍队长能接得住。毕竟，我们的目标一致，对吧？”

　　霍砚冰抬眼看向他，沈昭临的眼神依旧带着玩味，却也多了一丝坦诚。他抿了抿唇，露出一个看似得体的微笑，敷衍的点了点头：“借你吉言。”

　　沈昭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走回了吧台。

　　赵磊凑过来，撞了撞霍砚冰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那不是律圈大名鼎鼎的沈昭临吗？你们俩怎么认识的？我听说你们在案子上斗得厉害，怎么在这儿还聊上了？”

　　“聊？不过是在我这演聊斋呢......”霍砚冰面无表情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沈昭临的方向，对方正和身边的少年谈笑风生，姿态坦然。看样子，沈律师今天会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他心里的郁结依旧没散，反而多了一层更复杂的情绪。沈昭临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不仅搅乱了他放松的心情，更让这起看似寻常的杀人案更加破朔迷离起来。

　　夜冕酒吧的那场偶遇，像一场没头没尾的插曲，转瞬便被接踵而至的案件压力碾得没了痕迹。转眼便是五日过去，林子祥案的开庭通知钉在了刑警队的公示板上，猩红的日期刺得人眼疼——一周后，庭审将如期举行，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江熠和白婷拖着行李箱从Y省返程时，脸上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两人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手里的调研卷宗薄得可怜，除了陈立伟一家的家底、陈连娣私吞善款的细枝末节，再无任何能推翻现有供词、佐证真凶另有其人的线索。康复科的监控、理发店的客流记录、王香梅的口供翻来覆去核对了数遍，全是无用功，陈立伟犯罪的事实铁证如山，所有指向别处的蛛丝马迹，都像是被利刃连根斩断。

　　刑警队的办公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空气里飘着压抑的焦灼，连往日最爱咋咋呼呼的江熠，都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眼神直勾勾盯着林子祥案的案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头儿，就这么算了？”卢敏握着鼠标，指节捏得发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难掩的不甘，“陈立伟就是个顶包的，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咱们就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让这老头儿背一辈子杀人的黑锅吗？”

　　白婷蹙紧了一双剑眉，语气里渗着彻骨的寒意：“Y省那边的线索全断了，京盛宏宇的资金流向除了那笔善款，再无任何和林子祥、陈立伟关联的痕迹，老尹那边也查不到空壳信托的更深层关系。启明福利院二十二年前就已经关停了，相关的档案已经被人社封存，这个案子明面上已经结案，咱们没有调档的理由。”

　　霍砚冰靠在办公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眉心拧成一道深川。沈昭临那晚在酒吧那句没头没尾的提醒反复在耳边回响，字字戳心，却没有半分多余的提示。对方显然知道很多内情，也看透了案件的凶险，但他又是出于什么理由提醒自己呢？他本就对京盛宏宇的异常心存疑虑，如今被这句话点醒，心底的疑云更是铺天盖地翻涌——京盛宏宇这般体量的龙头企业，为何要对林子祥这样一个普通的打工仔下手呢？林子祥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这些会不会和林子祥身上的旧伤有关？

　　现有证据链闭环完美，陈立伟认罪伏法，警方侦办材料充足扎实，就连一向以严谨著称的沈昭临都未能对现有证据提出颠覆性异议。看似一切尘埃落定，可霍砚冰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思虑再三，霍砚冰不愿坐以待毙，还是拨通了他爸的电话。

　　资料当晚就被他爸的总助送到了他的书房，厚厚一沓，纸页间藏着京盛宏宇三十年的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