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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北方的 ...

  •   北方的初春仍浸着彻骨的寒意,料峭的寒风卷着街边摊贩的塑料袋碎屑打旋,针尖似的扎进衣领袖口,啃噬着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平日里单穿一件薄衬衫就能扛过深冬的霍砚冰,此刻却也蹙着眉,将藏青色冲锋衣的拉链一路拉到下颌,指尖攥着衣摆往颈间裹了裹。他站在熙攘的早市海鲜区,一身剪裁利落的休闲装与周遭挎着菜篮、裹着花棉袄的大爷大妈格格不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目光直愣愣撞向玻璃缸里张牙舞爪的大龙虾——那对青褐的螯钳正冲着他胡乱挥舞,他却半点兴致全无,心底早已把傅明衡的名字翻来覆去骂了百八十遍:林子祥伤口里检出的元素,压根不是清湾河水的成分,那是只有深海海水里才会存在的矿物质。

      “帅哥,瞧瞧这龙虾!今早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活蹦乱跳鲜得能掐出水!”海鲜摊老板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额角渗着薄汗,手里攥着捞网搓着手,一双精明的眼扫过霍砚冰周身矜贵的气质,立马堆起满脸笑,笃定这是能谈成大单的主儿,捞网轻轻敲了敲玻璃缸,溅起细碎的水花。

      霍砚冰收回目光,声线冷淡无波,没半分多余的客套:“你摊上所有海鲜,剩多少我全要。”

      不过半日,京市公安局的办公区便飘满了海鲜的鲜腥气,从刑侦队的办公隔间到局长办公室,人人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海鲜礼盒,连守在市局大门外卖冰糖葫芦的老太、烤红薯的大爷,都被霍砚冰的司机递上了满满一袋鲜虾扇贝,个个笑得合不拢嘴。霍大少爷的钞能力向来立竿见影,那海鲜商贩收了全款又得了额外的辛苦费,效率高得惊人,不过半天工夫,就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找到了十月二十七号沾在林子祥身上那股海腥味的源头。

      港口晃过来的男人身形精瘦,皮肤是常年被海风与烈日炙烤出的深褐,眼角额间爬满与年龄不符的深纹,看着竟像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他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胸口的厂牌logo被海水浸泡、砂石摩擦得模糊成一片淡印,裤脚扎进黑色连靴背带水镲里,橡胶镲身沾着未干的海盐渍,每走一步,左腿便会微微拖曳,身体跟着大幅度晃悠,显然在陆地上行走,对这个瘸腿的渔民而言,是件耗尽力气的事。

      “这小子叫陈凡,京市码头数一数二的好渔手,可惜啊,天生小儿麻痹落了瘸腿的病根。”海鲜商贩快步凑到陈凡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耳语了两句,又朝霍砚冰递了个稳妥的眼色,便拎着渔筐借口补货,快步消失在码头。

      两人寻了码头一家临街的饺子馆,推门便被扑面的热气裹住,木质桌椅擦得锃亮,墙面上挂着泛黄的海鲜海报。霍砚冰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推到陈凡面前,搓了搓被冷风冻得微凉的指尖,语气松缓了不少,没了方才的冷硬,倒像个寻常搭话的路人:“这天冻得人骨头疼,喝口热茶暖暖,我听刚才的大哥说,你常年在京市码头跑船?”

      陈凡正攥着粗瓷碗沿暖手,闻言愣了愣,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嗯,打了十来年渔了。”

      霍砚冰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状似随口提起,语气平淡自然:“我前段时间听朋友提过一个叫林子祥的人,说也是早年从外地来京市的,偶尔会去码头那边晃,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陈凡指尖顿了顿,抬眼时眸底带着片刻茫然:“你是说林舟?”

      霍砚冰顺势微微颔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急着追问,只静静等着他开口,姿态放松得毫无压迫感。

      陈凡垂眸盯着碗里晃荡的饺子汤,指节反复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瓷面,沉默得像尊礁石,久到霍砚冰以为他会闭口不谈,才听见他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嗫嚅,细若蚊蚋:“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原来是旧识啊。”霍砚冰挑了下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顺着话头聊下去,“我还以为他在京市没什么熟人,听人说他是孤儿,也没什么朋友。”

      “是,我也是。”陈凡的声音沉了些,眸底泛起久远的涩意,“我们在C省启明福利院一起长大,只是……我已经两三年没正经见过他了。”

      “这么久没见了?”霍砚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寻常闲聊的好奇,没有半分逼问的意味,“那你们最近一次碰着,是啥时候的事了?”

      “差不多两个月前。”陈凡抬眼望了望窗外的街景,眼神飘向远方,“其实那回也是偶然撞见,算上之前,我们已经七八年没正经见过面了。”

      霍砚冰笑着接话,语气随和:“那倒是巧了,我那朋友还说,林舟那天在码头待了挺久,神神秘秘的,你要是碰见了,能不能跟我说说当时啥情况?我也是帮朋友捎带问一句,没别的意思。”

      陈凡扫了霍砚冰一眼,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有疑惑,有不安,还有几分藏在深处的怅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开口:“让我想想,该从哪儿说起……”

      “我和林舟同岁,都是启明福利院出来的。院里的男孩,大多是带着病被亲生父母扔的——我刚出生就查出来小儿麻痹,被人用旧棉被裹着,塞在纸箱里,丢在医院后门的花坛边;林舟是先天肾病,家里养不起,四岁那年被放在福利院的铁门口,哭哑了嗓子都没人回头。院里女孩多,可大多是家里重男轻女,孩子多了养不起,扔在街上被民政送过来的。健康的孩子没过多久就会被领养走,剩下的,全是我们这些带着病、没人要的孩子。福利院的日子苦,稀粥就着咸菜是常事,有时候连饱饭都吃不上,可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熬到了成年,能自己出来讨生活。”

      “我和他从小就黏在一块儿,成年后约着一起来了京市,想着大城市机会多。可我们没学历没手艺,只能打零工,头几个月,白天搬砖、卸货车,晚上就挤在桥洞下,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福利院后头有条小河,小时候饿极了,就跟着大孩子摸鱼,我水性好,扎进水里总能捞上几条大鱼;林舟有肾病,沾了凉水夜里准犯病,从来不敢下水。后来我凭着水性被码头老板看中,跟着船出海打鱼,老板还帮我租了间小平房,总算稳当了。林舟能吃苦,帮人搬了几回家具,被搬家公司招了去,也有了营生。可我俩干活的地方隔了半个京市,见一面要倒三趟地铁,耗上一整天,耽误的工钱够吃好几天饭,慢慢就见得少了。起初几个月见一次,后来一年一次,这几年只剩逢年过节,微信里发一句祝福,连句私聊都没有。”

      “两个月前,他突然出现在码头,不是来找我的。他光着脚踩在沙滩上,一身西装,像个卖保险的,手里拎着一双锃亮的皮鞋,站在岸边像是在等什么人。我收网下船,他一眼就喊出了我的名字,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还笑他,大冬天的光脚踩沙滩,是为了省鞋钱。我问他等谁,他只说过来海边散心——我怎么会信?他一辈子抠门,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怎么可能为了散心,耽误一整天的工?他不想说,我也没追问,刚好老板喊我搬渔货,我就匆匆走了。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他。”

      “饺子来喽!”店老板裹着油渍麻花的围裙,隔着满室朦胧的哈气,端着两大盘水饺快步走来,白瓷盘里的水饺鼓着圆滚滚的肚子,表皮透着淡青的鲅鱼馅、粉褐的海肠馅,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老板放下盘子,又麻利地拎着空托盘转回后厨,没多打扰两人。

      这家海边小馆没什么花哨调味,全靠食材新鲜撑着,鲅鱼水饺嫩而不腥,入口绵密鲜香,海肠水饺脆弹爽口,鲜味儿直钻鼻腔。霍砚冰拿起筷子,夹起一只水饺递到嘴里,又抬手示意陈凡趁热吃,动作自然随和。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筷子碰瓷盘的轻响,半晌,陈凡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头埋得极低,声音抖得像被海风吹颤的渔线,细若蚊鸣却字字清晰:“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特意来问林舟的事?他……是不是出事了?”

      霍砚冰夹饺子的动作骤然停在半空,筷尖的水饺晃了晃,最终还是落回盘里。他放下筷子,沉默片刻,不再隐瞒,语气沉缓了许多:“我是负责他案子的刑警,他......被人害了,找你,是想找到真凶,给他一个交代。”

      陈凡没应声,只是机械地夹起饺子,一口口往嘴里送,咀嚼的动作僵硬又麻木。氤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霍砚冰却清晰看见,那颗黝黑劲瘦的头颅垂着,眼角不断滚出透明的泪珠,一滴接一滴砸进盛着饺子汤的瓷碗里,漾开细碎的涟漪,他却没发出一声哭腔,只肩膀微微颤抖着,把所有情绪都咽进了肚里。

      霍砚冰没再多留,给陈凡留了张自己的名片,起身到前台结了账,沉默着走出饺子馆,朝着陈凡口中林舟光脚踩过的那片沙滩走去。京市的公共沙滩打理得极干净,细沙绵软如粉,没有半颗粗粝的石子,保洁人员定时清理垃圾,即便光脚踩上去也不会硌伤皮肤。可深冬的海风裹着海盐的咸腥,吹在脸上依旧刺骨,像冰刀刮过肌肤。

      霍砚冰沿着海岸线缓步走了许久,鞋底碾过细沙,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从滩涂走到防波堤,既没找到任何线索,也没发现一个监控摄像头——整片临海沙滩,都是监控盲区。

      大海捞针。霍砚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望着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面,心底翻涌着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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