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新芽 1888年 ...
-
一
光绪十四年,天津大沽。
陈怀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灰色的军舰缓缓靠岸。
四年了。
离开马尾那年,他二十五岁,现在二十九。四年里,他换了三艘船,打过两次小仗,剿过几回海盗,升了一级——现在是“经远”舰的帮带,五品顶戴,每月饷银一百两。
可他从没忘记那天的江面,那天的火,那天方伯谦躺在码头上的样子。
“怀远!”
有人喊他。他转过头,看见林永升从人群中挤过来,穿着四品武官的补服,脸上带着笑。
“可算到了!”林永升一把拉住他的手,“从天津卫过来,走了三天?”
“四天。”陈怀远说,“船慢。”
林永升打量着他,忽然收了笑。
“瘦了。”他说,“也老了。”
陈怀远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那艘正在靠岸的军舰。
那是“经远”号。两千九百吨,铁甲堡,双桅双烟囱,德国伏尔铿造船厂建造,光绪十三年下水,今年年初才开回中国。陈怀远在英国时见过它的图纸,知道它的所有参数——装甲最厚处九英寸半,主炮是两门克虏伯二百一十毫米后膛炮,副炮两门一百五十毫米炮,航速十五节半。
这是他见过的中国最先进的军舰。
“走吧。”林永升说,“林大人等着呢。”
二
林大人,是林泰曾。
陈怀远跟着林永升上了“经远”号,在官舱里见到了这位北洋水师的左翼总兵。林泰曾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眼神很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
“陈帮带。”林泰曾点点头,“坐。”
陈怀远坐下。林永升站在一边。
林泰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马尾的事,我听说了。”
陈怀远没说话。
“方伯谦,我认识。”林泰曾说,“第一批留英的,跟我一批。他在英国时,书念得不错。回来之后……”他顿了顿,“可惜了。”
陈怀远还是没说话。
林泰曾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陈帮带,你在‘靖远’上的事,我也听说了。修炮,练兵,上书,打仗。永升跟我说过,邓世昌也说过。”
他顿了顿。
“北洋需要你这样的人。”
陈怀远抬起头。
林泰曾看着他,眼神很沉,但陈怀远在里面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是认可,也是期待。
“从今天起,你是‘经远’的帮带。”林泰曾说,“管带林永升,你认识。好好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怀远。
“北洋跟南洋不一样。”他说,“李中堂是真的想办海军。可办海军,缺的不光是钱,还有人。你来了,就好好干。有什么事,找我,找永升,找邓世昌,都行。”
他转过身。
“去吧。”
三
出了官舱,林永升带着陈怀远在船上转了一圈。
“经远”号确实不一样。甲板是钢的,不是木头,踩上去稳稳的。炮是新的,炮管锃亮,炮架上的螺丝一颗没松。水兵的住舱虽然还是挤,但干净多了,通风也好,没有那股酸臭味。
“北洋的饷银比南洋高。”林永升说,“伙食也好。李中堂说了,海军是精锐,不能亏待。”
陈怀远点点头。
转了一圈,林永升带他去看他的官舱。舱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但窗明几净,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放着一盆花。
“谁放的?”陈怀远指着那盆花。
林永升笑了:“李二狗。”
陈怀远愣了一下。
“你那兵,比你早到三天。”林永升说,“来了就问,陈帮带的舱在哪儿?收拾好了没有?被褥晒了没有?我说还没,他就自己动手,忙了两天,全给你弄好了。”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四年了,李二狗一直跟着他。从马尾到浙江,从浙江到广东,从广东到天津。他打过的两次小仗,李二狗都在他旁边。他剿过的海盗,李二狗也跟着。他升了五品,李二狗也从三等兵升到了二等兵,每个月能拿六两饷银。
“他在哪儿?”陈怀远问。
“炮位上。”林永升说,“来第一天就去看了,说想摸摸那门二百一的炮。”
陈怀远站起身,往外走。
四
“经远”号的船艏,两门主炮并排而立。
李二狗蹲在一门炮旁边,正用手摸着炮管,摸得很轻,像是在摸什么宝贝。他的左臂上还有一道疤,那是马尾留下的,四年了,疤还在,颜色淡了些,但形状没变。
“二狗。”
李二狗转过头,看见陈怀远,一下子站起来,咧嘴笑了。
“陈帮带!”
他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挠了挠头。
“我……我把您舱里收拾了。您看看行不行,不行我再弄。”
陈怀远看着他。四年了,李二狗长大了,从十七八的少年变成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肩膀宽了,脸上的棱角也分明了。可那个咧嘴笑的样子,还跟四年前一样。
“看见了。”陈怀远说,“收拾得挺好。”
李二狗又笑了,笑得更开了。
“陈帮带,这炮,真好。”他指着那门主炮,“二百一十毫米,克虏伯的,能打一万米。我在英国的书上见过,没想到能摸着。”
陈怀远走到炮边,也伸手摸了摸。炮管冰凉,光滑,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想不想打一发?”他问。
李二狗眼睛一下子亮了:“能吗?”
“能。”陈怀远说,“等训练的时候,我教你。”
五
那天晚上,林永升在官舱里摆了一桌酒,给陈怀远接风。
菜不多,四菜一汤,但都是硬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鱼汤。酒是绍兴黄,林永升从老家带来的,藏了三年。
“来,”林永升端起杯,“怀远,欢迎回来。”
陈怀远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林永升又给他斟上。
“怀远,北洋这边,规矩多,你得慢慢适应。”他说,“李中堂管得严,丁汝昌丁大人也严。可严有严的好处,至少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贪。”
陈怀远点点头。
“还有,”林永升压低声音,“船上有个德国顾问,叫汉纳根,李中堂请来的。这人懂炮,也懂船,就是脾气怪,跟谁都不对付。你跟他打交道,小心点。”
陈怀远记住了这个名字。
两人喝了一会儿,林永升忽然放下酒杯,看着陈怀远。
“怀远,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陈怀远看着他。
“马尾的事,”林永升说,“你还想着?”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
林永升等着他说下去。
陈怀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方师兄死了,老周死了,几十个弟兄死了。船没了,什么都没了。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的炮能再快一点,要是弹药能再好一点,要是……”他停住了。
林永升看着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陈怀远说,“那些‘要是’,都没用。有用的是,记住那些事,然后往前走。”
林永升点点头。
“往前走就好。”他说。
六
第二天一早,陈怀远开始上船。
“经远”号的管带是林永升,这他知道。可他没想到的是,这艘船上的兵,比“靖远”号上的强太多了。
早上六点,起床号一响,所有人立刻起床,穿衣,洗漱,整理内务,一刻钟内全部完成。七点早饭,八点操练,十一点午饭,下午两点继续操练,五点晚饭,七点晚点名,九点熄灯。作息表贴在每一个舱室的墙上,每个人都能背下来。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水兵操练。炮手在练装弹,一发接一发,动作干净利落。测距手在高处练测距,报出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准。帆缆手在练打结,手快得让人看不清。
李二狗混在炮手里,也在练。他的左臂还有旧伤,用力的时候会皱一下眉,但他咬着牙,一下也不比别人慢。
一个高大的外国人站在炮位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一边看一边记,偶尔喊两句,用生硬的中国话纠正动作。
陈怀远认出来了——汉纳根,那个德国顾问。
汉纳根忽然抬起头,看见了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汉纳根走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你是新来的帮带?”
陈怀远也用英语回答:“是。陈怀远。”
汉纳根挑了挑眉:“你英语不错。”
“在英国待过四年。”
汉纳根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格林威治?”
“是。”
汉纳根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在欧洲也有些名气。
“你来看看。”他转身往回走。
陈怀远跟上去。
汉纳根指着那些炮手:“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陈怀远看了一会儿,说:“动作很熟,但有几个人的姿势不太对。”
汉纳根眼睛亮了一下:“哪里不对?”
陈怀远指着其中一个炮手:“他装弹的时候,腰弯得太低,每次都要多花半秒。半秒不多,可要是打十发,就是五秒。打仗的时候,五秒能多打一发。”
汉纳根盯着那个炮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陈怀远看见了。
“你,”汉纳根说,“可以。”
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怀远每天做的事,跟在“靖远”时差不多——教课,训练,修修补补。但不一样的是,这里有人听他的。林永升支持他,林泰曾认可他,连汉纳根那个怪脾气的德国人,也开始偶尔跟他说几句话。
水兵们慢慢跟他熟了。有人问他英国的事,有人问他打仗的事,有人问他怎么测距最准。他都一一回答,从不嫌烦。
李二狗进步最快。他已经能独立操作那门二百一十毫米主炮了,装弹,瞄准,击发,一气呵成。汉纳根看过他打炮,点点头说:“这个兵,可以当炮长。”
陈怀远把这个话告诉李二狗。李二狗愣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笑完又愣住,问:“陈帮带,炮长……炮长是几品?”
“没品。”陈怀远说,“但饷银多五两。”
李二狗又笑了。
八
九月,北洋水师接到命令:所有军舰开赴旅顺,参加成军大典。
陈怀远站在“经远”号的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旅顺口。港口里已经停满了军舰——定远、镇远、致远、靖远、济远、经远、来远、超勇、扬威……一共二十五艘,挂着各色龙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中国军舰聚在一起。
“壮观吧?”林永升走到他身边。
陈怀远点点头。
林永升看着那些船,沉默了一会儿。
“怀远,你知道咱们为了这一天,花了多少钱吗?”
陈怀远摇摇头。
“三千多万两。”林永升说,“李中堂跑了多少趟京城,求了多少人,才凑够这笔钱。现在,咱们是亚洲第一的海军了。”
亚洲第一。
陈怀远咀嚼着这四个字。
“永升,”他说,“日本有多少军舰?”
林永升愣了一下,然后说:“比咱们少。吨位,也少。”
“那他们有多少铁甲舰?”
“三艘。”林永升说,“‘扶桑’、‘比睿’、‘金刚’,都是英国造的。”
陈怀远没再问。
他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在甲板上列队的水兵,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炮口。他想起方伯谦说过的话——
“日本买了三艘铁甲舰。第三年,他们又买了四艘。现在,日本的海军比咱们强了。”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现在,他们又买了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亚洲第一,不是永远的第一。
九
成军大典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从海面升起来,把整个旅顺港照得金灿灿的。二十五艘军舰挂满旗,每一根桅杆上都飘着各色信号旗,在风里哗哗作响。
李鸿章来了。他穿着黄马褂,站在临时搭建的检阅台上,身后跟着一群官员。丁汝昌站在他旁边,穿着提督服,脸色严肃。
陈怀远站在“经远”号的甲板上,远远地看着那个检阅台。他看不清李鸿章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穿黄马褂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仪式开始了。
先是鸣炮。二十五艘军舰同时鸣响礼炮,轰隆隆的声音震得海面都起了波纹。然后是阅兵。各舰的水兵列队站在甲板上,向检阅台敬礼。然后是讲话。李鸿章的声音通过传话筒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语调很激昂。
陈怀远站在那里,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声音,看着那些整齐列队的水兵,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军舰,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高兴吗?也许。
可他想起了方伯谦。想起了老周。想起了那些沉在闽江口的人。
他们没能看见这一天。
“陈帮带。”
李二狗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怀远转过头。
李二狗站在那里,穿着崭新的军服,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骄傲,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帮带,”李二狗说,“咱们的军舰,真好看。”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看。”他说。
十
大典结束后,各舰陆续返回驻地。
“经远”号回到威海卫。这是北洋水师的主要基地,比旅顺还大。港湾里停着十几艘军舰,岸上有船坞、弹药库、煤栈、营房,还有一个水师学堂。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个学堂。几排灰砖房子,一个操场,操场上升着一面龙旗。有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操场上,正在列队训练。
“想去看看?”林永升走过来。
陈怀远点点头。
两人下了船,往学堂走去。
学堂的门房是个老头,看见他们穿着军装,也没拦,直接放行了。操场上,那几个年轻人正在练队列,一个穿教习服的中年人在旁边喊口令。
陈怀远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学什么?”
“学天文,学地理,学航海,学炮术。”林永升说,“跟咱们当年在船政学的差不多。”
陈怀远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年轻人,看着他们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操场上,听着口令,一遍一遍地练。
一个年轻人转过头,看见了他们。他愣了愣,然后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其他几个也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穿军官服的人。
陈怀远冲他们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学堂,林永升问:“怎么不多看一会儿?”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说:“看了,就够了。”
十一
十月,陈怀远接到一个新任务:协助汉纳根编写新式炮术教材。
汉纳根的官舱里堆满了书——德文的,英文的,法文的,还有一些中文的。他坐在书堆里,手里拿着笔,正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你来了。”他头也不抬,“坐。”
陈怀远坐下。
汉纳根写了一会儿,忽然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太难了。”他说,“你们的兵,很多不认字。我写的这些东西,他们看不懂。”
陈怀远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看了看。上面画着一门炮,旁边标着各种数字——射角、射程、装药量、弹道高度。数字很精确,公式很复杂,但确实,不认字的人看不懂。
“可以用图。”陈怀远说。
汉纳根看着他:“什么图?”
陈怀远拿起笔,在纸的背面画起来。他画了一门炮,画了一个目标,画了一条弧线,然后在弧线上标了几个点。每个点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炮口抬多高,打多远。
汉纳根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个,”他忽然说,“可以。”
十二
接下来的日子,陈怀远每天跟汉纳根泡在一起。
两人一个画图,一个写说明,配合得还算默契。汉纳根负责技术部分,陈怀远负责把它变成水兵能看懂的东西。有时候争起来,两人各说各的,谁也不让谁。但争完了,又继续干活。
李二狗偶尔也来帮忙。他认字不多,但能看懂图。每次陈怀远画完一张,他就拿过去看看,然后说:“这个地方,我一开始也看不懂。”陈怀远就根据他的意见,再改一改。
一个多月后,教材编完了。一共三本,一本讲炮,一本讲测距,一本讲战术。每本都图文并茂,连李二狗都能看懂大半。
汉纳根翻着那三本书,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我在中国待了五年,”他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帮我做这种事。”
陈怀远没说话。
汉纳根抬起头,看着他。
“陈,”他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陈怀远笑了笑:“哪里不一样?”
汉纳根想了想,说:“你是真想做事。不是想做官,不是想发财,就是想做事。”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教我的。”他说。
汉纳根没问是谁。他只是点点头,把那三本书小心地收好。
十三
年底,北洋水师举行年度考核。
各舰轮流进行实弹射击,打固定靶,打浮动靶,打夜间靶。丁汝昌亲自坐镇,林泰曾、邓世昌、林永升等管带都在场。
“经远”号的表现很好。主炮十发九中,副炮十发八中,全舰上下没有一个失误。丁汝昌看了,点点头,说:“不错。”
陈怀远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点头,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三年前在“靖远”号,他带着人打试射,打中了那棵浮木,老周他们高兴得不行。现在,“经远”号打十发九中,只是换来一个“不错”。
可他知道,这个“不错”,是多少人多少年的努力换来的。
考核结束后,各舰管带去丁汝昌那里开会。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海面被染成红色,几只海鸟飞过,叫了几声。
李二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帮带,”他说,“我今天打的那一炮,您看见了吗?”
陈怀远点点头:“看见了。打得很准。”
李二狗咧嘴笑了。
“我娘要是看见,”他说,“肯定高兴。”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想起方伯谦说过的那句话——
“你比我强。”
也许吧。
也许他们这些人,一代一代,一个比一个强。也许有一天,真的能强到不再输。
十四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怀远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很熟悉。他拆开一看,是林永升写的。
“怀远,今晚来我舱里喝酒。有好消息。”
晚上,他去了林永升的官舱。林永升已经摆好了酒菜,看见他进来,笑着招手。
“来,坐。”
陈怀远坐下。林永升给他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斟了一杯。
“怀远,”林永升说,“好消息。”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李中堂批了,”林永升说,“明年给各舰换速射炮。咱们‘经远’排第一。”
速射炮。
陈怀远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英国最新式的火炮,射速比老式炮快十倍。有了速射炮,一艘船的战斗力能翻一倍。
“真的?”他问。
林永升点点头:“真的。开春就换。”
陈怀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永升看着他,忽然笑了。
“怀远,你知道吗,你变了一点。”
陈怀远放下酒杯:“哪里变了?”
林永升想了想,说:“以前你总是皱着眉,像是有什么心事。现在,偶尔会笑了。”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他说,“看见了希望。”
十五
那天晚上,陈怀远喝了不少酒。
回到自己舱里,他坐在桌前,点起灯,翻开那本跟了他四年的簿子。簿子已经旧了,边角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
“光绪十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林永升说,明年换速射炮。李二狗今天考核打了十发九中。汉纳根送的教材印好了,发了下去。北洋水师成军半年,一切顺利。”
他写完,放下笔,看着那些字。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均匀。远处有灯火,那是威海卫的岸上,过小年的人家正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他想起四年前的马尾,想起那天的江面,想起方伯谦。
如果方师兄还活着,看见今天这一切,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方伯谦死的那天,一定希望有人能替他看见这一天。
他把簿子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海浪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吹了灯,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了白天在学堂看见的那些年轻人。他们穿着学生装,站在操场上,一遍一遍地练着队列。他们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还能学很多东西。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开着比他见过的任何军舰都大的船,去比他去过任何地方都远的海。
也许。
窗外,海浪轻轻地响着。
他睡着了。
十六
第二天一早,陈怀远醒来,天已经亮了。
他起身,穿衣,洗漱,走出官舱。甲板上,水兵们已经在操练了。李二狗站在炮位旁边,正在教几个新兵怎么装弹。汉纳根站在高处,拿着望远镜,在看远处的靶标。
太阳从海面升起来,把整个港湾照得金灿灿的。
陈怀远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操练的人,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炮口,看着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他忽然想起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但漂着漂着,周围多了很多东西。有船,有人,有光。
也许有一天,它能靠岸。
也许。
他转过身,往炮位走去。
“陈帮带!”李二狗看见他,喊了一声,“您来看看,这几个新兵,装弹总是不对。”
陈怀远走过去,蹲下,开始教那几个新兵怎么装弹。
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