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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铁舰 1884年 ...

  •   一
      光绪十年六月,福州的热,能把人蒸熟。

      陈怀远站在“靖远”号的甲板上,抬头看天。天是白的,白得发亮,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扣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炸。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江水静止不动,像一锅放凉了的稠粥。

      他到“靖远”已经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那门主炮被他修了又修,打了不下一百发试射炮弹,到现在还能响。弹药舱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受潮的火药挑出来晒,好用的单独放,老周他们闭着眼都能找到。水兵们换了三茬,新来的都认识他,叫他陈帮带,叫他陈老师,也有人偷偷叫他“那个不要命的”——因为去年台风天,他带着李二狗他们冲进底舱抢修渗漏,差点被倒下来的桅杆砸死。

      李二狗已经能写三百多个字了。去年他娘过世,他用陈怀远教的字写了一封家信,寄回去给他爹。信不长,就几句话:“爹,娘没了,你一个人好好的。我在船上,陈帮带教我认字,教我打炮。等我攒了钱,回去看你。”他爹回信是托人写的,说信收到了,说你出息了,说你在船上好好干。李二狗把那封信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

      可今天,甲板上没人练字,没人操炮,没人干任何事。

      所有人都站着,朝同一个方向看。

      江口的方向。

      二
      三天前,消息传来:法国舰队进了闽江口。

      陈怀远当时正在舱里教李二狗算角度,老周冲进来,脸色煞白:“陈帮带,法国人来了!”

      他跑上甲板,远远地就看见了。

      江口方向,多了一些桅杆。那些桅杆比中国军舰的桅杆高,挂着蓝白红三色旗,排成整齐的一列,正慢慢往里移动。阳光下,那些桅杆反射着刺眼的光——是铁甲的闪光。

      一共八艘。两艘铁甲舰,六艘巡洋舰。

      最大的那一艘,他认识。那是“凯旋”号,法国远东舰队的旗舰,四千五百吨,主炮口径九英寸半,装甲厚达六英寸。他在英国时见过它的图纸,老师专门讲过——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铁甲舰之一。

      而现在,它就在闽江口,炮口对准了福州。

      “怀远!”

      有人喊他。他转过头,看见方伯谦从官舱里出来,脸色铁青。

      “跟我来。”

      方伯谦带着他下了小舢板,往马尾方向划。江面上到处都是船——渔船、商船、小舢板,都在往相反的方向跑,桨声橹声喊叫声混成一片。有艘渔船装得太满,船身一歪,翻了,人掉进水里,喊救命,没人顾得上救。

      陈怀远看着那些逃难的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小舢板靠了岸,他们上了码头,直奔船政衙门。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穿官服的,穿军装的,穿长衫的,都在往里挤,吵吵嚷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方伯谦扒开人群,带着陈怀远挤进去。签押房里,沈葆桢坐在案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怀远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大人!”方伯谦抱拳,“法国人进了闽江口,咱们得准备打仗!”

      沈葆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案上的一份文书。

      “打?”他慢慢地说,“拿什么打?”

      方伯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葆桢把那文书往前一推:“总督衙门来的。让咱们不许先开炮,不许阻拦法国舰队,一切等朝廷旨意。”

      “等朝廷旨意?”方伯谦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等朝廷旨意到了,法国人的炮就打到家门口了!”

      沈葆桢看着他,不说话。

      签押房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葆桢身上。

      沈葆桢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伯谦,”他说,“你知道法国人为什么能进来吗?”

      方伯谦没说话。

      “因为闽江口的炮台,没开炮。”沈葆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炮台守将说,没接到开炮的命令。法国人从炮台底下过,一炮没放。”

      他转过身,看着方伯谦,看着陈怀远,看着签押房里所有的人。

      “咱们有水师,有炮台,有兵。可咱们能干什么?什么也干不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

      “都回去吧。等朝廷旨意。”

      三
      那天晚上,陈怀远没有回“靖远”号。

      他和方伯谦坐在码头上,看着江口方向的那些桅杆。天已经黑了,但那些桅杆上亮着灯,一串一串的,像是过节的灯笼。

      法国舰队在离他们不到十里的地方过夜。

      方伯谦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酒壶,一口一口地喝。他不说话,陈怀远也不说话。江水拍打着码头,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下面敲。

      远处传来歌声。是法国人的歌声,顺着江风飘过来,听不清唱的什么,但那调子很欢快,像是在开宴会。

      方伯谦忽然站起来,把酒壶狠狠摔在地上。酒壶碎了,酒洒了一地。

      “操他妈的!”他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陈怀远没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笼,看了很久。

      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法国舰队就这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桅杆上的灯每晚都亮着,歌声每晚都飘过来。江面上逃难的船越来越少,到最后,一条也看不见了。

      陈怀远每天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桅杆,看着那些灯,数着日子。

      第五天,命令来了。

      方伯谦拿着那份命令,脸色比死人还白。

      “让咱们退出闽江口。”他说,“让出航道,让法国人自由进出。”

      陈怀远接过命令,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退出?”他说,“这是咱们的地方,为什么要退出?”

      方伯谦摇摇头:“朝廷的意思。说是和谈,让咱们别刺激法国人。”

      陈怀远攥着那份命令,手指用力,纸被攥出了褶子。

      “和谈?”他一字一句地说,“人家炮口对着咱们,这叫和谈?”

      方伯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怀远,”他说,“我跟你说过,在这儿,要学会活着。”

      他转身走了。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站了很久。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晒得发烫。他盯着江口方向的那些桅杆,一动不动。

      五
      六月十五,法国舰队开始移动。

      不是退出,是往里进。

      陈怀远站在“靖远”号的甲板上,看着那些铁甲舰一艘一艘地从他眼前驶过。最近的一艘,离他不到两百丈。他能清楚地看见炮口,看见甲板上走动的法国水兵,看见他们在冲这边指指点点,笑。

      有人笑出了声。那笑声顺着江风飘过来,很轻,但很刺耳。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炮口,看着那些笑的人。陈怀远看见李二狗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法国舰队过去了。江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浪,久久不散。

      那天晚上,陈怀远去找方伯谦。

      “方师兄,”他说,“我要上书。”

      方伯谦正在灯下看什么东西,听到这话,抬起头。

      “上书?上什么书?”

      “给沈大人,给总督,给朝廷。”陈怀远说,“法国人这是要打。咱们不能这么等着,得准备。”

      方伯谦看了他半天,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写了,谁看?”

      “总得有人看。”

      方伯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怀远,你知道吗,我比你早回来五年。五年里,我上了多少书,打了多少报告,我自己都数不清。有回应的有几件?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知道那年我跟刘步蟾他们一起上书,说要买铁甲舰,要练新军,要加强海防。李中堂看了,说好。醇亲王看了,也说好。然后呢?然后户部说没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铁甲舰在哪儿?新军在哪儿?海防在哪儿?”

      他转过身,看着陈怀远。

      “你以为我不知道要打仗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咱们打不过吗?我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怎么办?我他妈只是一个管带,管着九百吨的破船,三门炮有两门打不响。”

      他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又忽然停住。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灯影里忽明忽暗的脸。他第一次在方伯谦脸上看见这种表情——不是和气生财的笑,不是得过且过的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方师兄,”他说,“我还是要上书。”

      方伯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行。”他说,“你上你的书。我……我等着。”

      六
      那封书上去了。

      陈怀远写了三天三夜,写得手都酸了。他写法国舰队的实力,写闽江口的防御漏洞,写“靖远”号的真实状况,写水兵们连饭都吃不饱。他建议立即征用民船堵塞航道,立即疏散百姓,立即给各舰配足弹药,立即……

      他写了很多。写完了,抄了三份,一份送船政,一份送总督衙门,一份托人带去天津,给李鸿章。

      然后他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回音来了。

      船政那边来了个书吏,递给他一张条子。条子上就几个字:“阅。存查。”

      总督衙门那边,没有回音。

      天津那边,也没有回音。

      陈怀远拿着那张条子,看了很久。他把条子叠好,放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又去找方伯谦。

      方伯谦正在喝酒,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陈怀远坐下。方伯谦给他倒了一杯酒,推过来。

      “上书的事,我知道了。”方伯谦说,“‘阅。存查’,对吧?”

      陈怀远点点头。

      方伯谦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跟你说过。没人看。”

      陈怀远沉默着。

      方伯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怀远,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陈怀远看着他。

      方伯谦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窗外是夜,是江,是远处法国舰队那些依旧亮着的灯。

      “我刚回来的时候,比你还愣。”他说,“我想干大事,想练新军,想把咱们的海军建成亚洲第一。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在忙。我写条陈,画图纸,练水兵,修船,什么都干。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就能改变什么。”

      他喝了口酒。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怀远。

      “你知道吗,那年我跟刘步蟾他们联名上书,说要买铁甲舰。那本书,我写了半个月,改了几十遍,每个字都推敲过。送到李中堂那儿,李中堂说好。送到醇亲王那儿,醇亲王也说好。然后户部说,没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又喝了口酒。

      “第二年,日本买了三艘铁甲舰。第三年,他们又买了四艘。现在,日本的海军比咱们强了。”

      他放下酒杯。

      “怀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看着人家一步一步往前走,你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后退。你想追,可你动不了。因为你身上拴着绳子,拴得死死的。”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方师兄,”他说,“那咱们就不动了吗?”

      方伯谦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难。”陈怀远说,“可我做不到。我看见那些兵,看见李二狗他们,每天练字,练炮,练测距,练得那么认真。他们相信,只要练好了,就能打赢。我不能告诉他们,你们练了也没用。”

      方伯谦沉默着。

      “方师兄,”陈怀远站起来,“不管有没有人看,我还是要上书。不管能不能打赢,我还是要打。”

      他转身要走。

      “怀远。”方伯谦在身后叫他。

      陈怀远停住。

      方伯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看着陈怀远,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比我强。”他说。

      七
      六月二十三,法国舰队发出最后通牒:清军立即退出马尾,否则开炮。

      沈葆桢召开紧急会议。

      陈怀远跟着方伯谦去了。签押房里挤满了人,福建水师的管带们都来了,还有陆军的将领,还有总督衙门的官员。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葆桢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份通牒,一言不发。

      一个陆军将领开口了:“沈大人,咱们打不打?”

      沈葆桢没说话。

      另一个将领说:“朝廷还没旨意,不能打。”

      “不能打?”有人冷笑,“人家炮口都顶到脑门上了,还等旨意?”

      “等旨意怎么了?万一打了,和谈坏了,谁负责?”

      “不打,马尾就没了!”

      签押房里吵成一团。

      陈怀远站在角落里,听着那些争吵,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们在吵打不打。可谁都知道,打,打不过。不打,就是等死。吵来吵去,只是在找一个借口,一个不用自己负责的借口。

      沈葆桢忽然站起来。

      签押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葆桢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慢慢开口:“诸位的意思,我知道了。现在,我告诉你们我的意思——”

      他顿了顿。

      “打。”

      屋里一片哗然。

      “沈大人,朝廷的旨意……”

      “沈大人,咱们打不过啊……”

      “沈大人,三思啊……”

      沈葆桢举起手,止住了所有的声音。

      “旨意?旨意来了,马尾已经没了。打不过?打不过也得打。咱们是水师,水师的职责是什么?是守卫海疆。法国人打到门口了,咱们不打,还算什么水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各舰进入战备。弹药配足,锅炉生火,随时准备迎战。”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能打多久,打多久。”

      八
      那天夜里,“靖远”号的甲板上,所有人都在忙。

      陈怀远带着老周他们,把弹药舱里最好的炮弹一发一发搬出来,放在炮位旁边。李二狗带着几个人,在检查每一门炮的炮闩,每一根火绳。方伯谦站在船艏,看着江口方向的法国舰队,一动不动。

      月亮很亮,把江面照得白晃晃的。远处的法国军舰上,灯火通明,歌声阵阵。他们也在准备,准备明天的战斗。

      陈怀远搬完最后一箱炮弹,走到方伯谦旁边。

      “方师兄。”

      方伯谦转过头,看着他。

      “怀远,明天,咱们可能都回不来了。”

      陈怀远点点头:“我知道。”

      方伯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那年我在英国,”方伯谦说,“有一个老师,教海战史的。他讲过一次甲午海战——不是咱们的,是四百年前,明朝跟日本打的那一仗。他说,那一仗,咱们赢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怀远摇摇头。

      “因为咱们的船比日本大,炮比日本多,兵比日本勇。他说,海战,说到底,就是这三样。船,炮,人。”

      他看着远处的法国军舰。

      “现在,咱们的船比人家小,炮比人家少,兵……兵不比人家勇吗?”

      陈怀远没说话。

      方伯谦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解脱,又像是别的什么。

      “怀远,明天,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九
      六月二十四,清晨。

      太阳从江口升起来,把江水染成金色。江面上没有风,没有浪,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法国舰队的铁甲舰开始移动。一艘,两艘,三艘,排成整齐的队列,向马尾驶来。

      “靖远”号上,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炮手站在炮边,手里攥着火绳。测距手站在高处,盯着越来越近的敌舰。方伯谦站在船艏,陈怀远站在他旁边。

      法国军舰越来越近。一千丈,八百丈,六百丈。

      “大人,”测距手喊道,“敌舰进入射程!”

      方伯谦没动。他盯着那些铁甲舰,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五百丈。

      “开炮!”方伯谦猛地挥下手。

      “靖远”号的主炮响了。陈怀远修了三年那门炮,在这一刻发出了它最大的怒吼。

      炮弹飞出去,落在法国军舰旁边,溅起一柱水花。

      紧接着,其他舰也开炮了。“扬武”、“振威”、“飞云”,所有的炮都响了。江面上瞬间被硝烟笼罩,轰轰隆隆的炮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法国军舰开炮了。

      陈怀远看见一颗炮弹飞来,落在“扬武”号的旁边。那炮弹太大了,落水的时候激起的水浪,把“扬武”号冲得剧烈摇晃。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法国军舰的炮射程远,威力大,一发接一发地打过来,像下雨一样。

      “靖远”号的船身猛地一震。一颗炮弹击中了船艏,木屑飞溅,几个炮手倒了下去。

      陈怀远冲过去。一个炮手的半个身子都没了,血淌了一地。另一个炮手捂着肚子,肠子流了出来,嘴里还在喊:“打……打……”

      他蹲下去,想按住那个炮手的伤口。但那炮手推开他的手,指着炮:“打……打……”

      陈怀远站起来,跑到炮边。炮还在,炮手没了。他自己装弹,自己瞄准,自己拉火绳。

      炮又响了。

      十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陈怀远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炮。他只记得装弹,瞄准,拉火绳,一遍一遍,机械地重复。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眼睛被硝烟熏得流泪,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靖远”号已经不成样子了。船艏被打烂了,船舷上全是洞,甲板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老周倒在炮旁边,胸口一个大洞,眼睛还睁着。李二狗的左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用衣服扎着,还在往炮位上搬炮弹。

      方伯谦还在船艏站着。他的官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他手里攥着一把刀,盯着远处的法国军舰,一动不动。

      又一发炮弹飞来,击中了“靖远”号的船艉。整个船身剧烈摇晃,陈怀远差点摔倒。他扶住船舷,回头一看——船艉起火了,火苗蹿得老高。

      “救火!”他喊道。

      几个水兵冲过去,拎着水桶,往火上泼。可火太大了,泼不灭。

      又一发炮弹飞来,击中了弹药舱的位置。

      陈怀远看见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是爆炸。

      巨大的爆炸。整个“靖远”号被抛了起来,又重重摔下去。陈怀远感觉自己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砸进水里。

      水很凉。很黑。很安静。

      他往下沉,一直往下沉。他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有一团火光,那是“靖远”号在烧。他看见周围有黑影在动,那是别的东西——尸体,碎片,也许还有人。

      他想游上去。可他动不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往下沉,继续往下沉。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有力,把他往上拉。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是李二狗。李二狗的脸全是血,但眼睛很亮。他一手抓着陈怀远,一手划水,拼命往上游。

      哗啦一声,他们浮出水面。

      陈怀远大口喘气,咳出几口海水。他转头看——“靖远”号已经不见了。那艘他待了三年的船,那艘他修了三年炮的船,那艘他以为还能再撑几年的船,没了。

      江面上到处是火,到处是烟,到处是碎片。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远处,“扬武”号也在下沉,船身倾斜着,火焰从甲板上蹿起来,像一支巨大的火炬。

      陈怀远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二狗拖着他,往岸边游。他游得很慢,因为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陈怀远想帮他,可他的身体也不听使唤了。

      他们游了很久。久到陈怀远以为永远游不到岸。

      然后,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了上去。

      他躺在码头上,看着天。天还是那个天,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和早上一样,刺眼。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十一
      陈怀远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他只知道,有人把他抬起来,放在一个担架上。有人往他嘴里灌水,呛得他直咳嗽。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说的什么,他听不清。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

      他只知道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叫了几声。

      然后,他看见了方伯谦。

      方伯谦被人从水里捞上来,放在他旁边。方伯谦的眼睛闭着,脸色惨白,身上全是血。陈怀远想喊他,可嘴里发不出声音。

      有人摸了摸方伯谦的脖子,摇了摇头。

      陈怀远看着那个摇头,忽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方伯谦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比我强。”

      他想起刚才,方伯谦站在船艏,手里攥着刀,盯着敌人的方向。

      他想起三年前,方伯谦给他倒酒,说:“先学会活着。”

      现在,方伯谦死了。

      陈怀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十二
      那天夜里,陈怀远躺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吵架,骂为什么不打,为什么不救,为什么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他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李二狗坐在他旁边,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他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帐篷顶。

      “陈帮带。”李二狗忽然开口。

      陈怀远没动。

      “方大人……方大人没了。”

      陈怀远没说话。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老周也没了。还有王三,还有刘麻子,还有……还有好多弟兄。”

      陈怀远还是没说话。

      李二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可那只手搬过的炮弹,再也打不出去了。

      “陈帮带,”他的声音有些抖,“咱们……咱们输了?”

      陈怀远终于睁开眼睛。他看着帐篷顶,看着那根撑起帐篷的木头,看了很久。

      “输了。”他说。

      李二狗没说话。但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陈怀远坐起来。他的身体很疼,每一块骨头都在疼。但他还是坐起来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

      “活着就好。”他说。

      李二狗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痕迹,眼睛红红的。

      “陈帮带,”他说,“咱们往后怎么办?”

      陈怀远沉默着。

      往后怎么办?他不知道。船没了,弟兄们没了,方师兄也没了。他花了三年时间,修了一艘船,教了一群人,以为能做点什么。然后,一个时辰,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帐篷外。帐篷外是夜,是江,是还在燃烧的残骸。江面上飘着一闪一闪的光,那是火,在江上烧,一直烧到远处。

      他忽然想起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吗?还是已经沉了?

      十三
      三天后,陈怀远被叫去问话。

      问话的是朝廷派来的人,一个穿黄马褂的钦差,坐在船政衙门的签押房里,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沈葆桢坐在旁边,脸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

      陈怀远站在下面,一五一十地讲那天的战斗。讲“靖远”号是怎么被击中的,讲方伯谦是怎么死的,讲弟兄们是怎么一个一个倒下的。

      钦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靖远’号的沉没,你们有没有责任?”

      陈怀远愣住了。

      责任?

      他想起那门修了三年的炮,想起那些受潮的火药,想起那些一发炮弹都没打出去就沉了的军舰。他想起方伯谦站在船艏的样子,想起老周倒在炮边的样子,想起李二狗拖着他在水里游的样子。

      责任?

      “大人,”他抬起头,“‘靖远’号的沉没,是我们的责任。”

      钦差挑了挑眉。

      “我们没有保护好它。”陈怀远说,“它太老了,太破了,本来就不该上战场。可我们还是把它带上去了,让它在敌人的炮火里撑了一个时辰,直到炸成碎片。”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我们的责任。可我想问大人一句——让它这么老、这么破,是谁的责任?”

      签押房里安静了。

      钦差看着他,脸上看不出表情。沈葆桢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怀远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很久。

      钦差忽然摆了摆手:“下去吧。”

      陈怀远转身要走。

      “陈帮带。”钦差在身后叫他。

      他停住。

      钦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方伯谦的抚恤,会按规矩发。你的调令,过几天就到——北洋水师,‘经远’舰,帮带。”

      陈怀远站了一会儿,没回头,走了出去。

      十四
      那天晚上,陈怀远去看了方伯谦。

      方伯谦的棺材停在一间破庙里,等着运回老家。棺材是薄木板钉的,刷了一层黑漆,漆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陈怀远站在棺材前面,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太多,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左轮手枪——林泰来送给他的那把,他一直没舍得用。他把枪放在棺材盖上。

      “方师兄,”他说,“你比我强。”

      他转身走了。

      走出庙门,李二狗站在外面等他。李二狗的伤还没好,左臂吊着绷带,站在那里,像一根歪了的桩子。

      “陈帮带,”李二狗说,“您要去北洋?”

      陈怀远点点头。

      “我……我能跟您去吗?”

      陈怀远看着他。

      李二狗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在水里拉他时一样亮。

      “‘靖远’没了。”李二狗说,“可我还活着。我想继续打仗。”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那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

      “行。”他说,“跟我走。”

      十五
      离开马尾那天,是个阴天。

      陈怀远站在码头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江口的方向,船厂的方向,还有那片江面,那片漂着“靖远”号残骸的江面。

      江面上已经看不见什么了。残骸被打捞走了,尸体被掩埋了,只有几根烧焦的木头还漂在水上,随着江水慢慢往下游漂。

      浮木。

      他看着那些木头,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到“靖远”号那天,也是这么看着江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棵浮木,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能漂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

      不管漂到哪里,只要还在漂,就还能往前。

      “陈帮带。”身后传来李二狗的声音,“船要开了。”

      陈怀远转过身。一艘小火轮停在码头上,烟囱里冒着烟,准备往北开。李二狗站在船边,旁边是他的行李——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封他娘去世时写的信。

      陈怀远走过去,上了船。

      小火轮拉响汽笛,慢慢离开码头。他站在船尾,看着马尾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江水在他脚下流着,浑黄,浑浊,一直流向北方。

      他想起方伯谦,想起老周,想起那些再也没能上岸的弟兄们。

      他想起那天早上,太阳从江口升起来,把江水染成金色。

      他想起那棵浮木,漂在水上,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它在漂。

      一直在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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