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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乱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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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逗弄了他几句,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小年年,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嗯?是谁跟在我后头叫了七八年的石头哥?”
刹那间,柳清晏像是惊雷灌顶,死死盯着他的脸,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厉戎叹了口气,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扶着柳清晏的肩,小心翼翼地让他坐起来。
他又伸手抬起柳清晏的脸,拇指轻轻擦过眼角未干的泪痕,左看右看,眼神是和之前截然相反的温和,像是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下人怎么弄的?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到?”
柳清晏颤抖着说不出话。
见状,厉戎扶着额角叹了口气:
“柳清晏……你可真是成角儿了,就不认识故人了?你真认不出我了?变化就这么大?”
柳清晏茫然地望着他,搜遍了脑海中的记忆——
神色沉稳,风吹日晒的肤色,刀削般的面容,左脸一道疤痕,眉眼英俊,鼻梁硬挺,身上带着隐约带着硝烟的味道。
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人物?
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厉戎微微眯起眼睛,在他腮帮子上轻轻一捏。
“我真是你大师兄。师娘生你的时候走了,你三岁的时候就是我带着睡的。你屁股上有三个小红痣;第一次拉筋的时候搂着我哭了一宿,小时候可爱吃花生糖了,每次我不知道怎么哄你,就往你嘴里塞一角,马上就不哭了。”
仿佛有一道电流从柳清晏的脊椎划过,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他的……大师兄?
那个白白净净笑起来阳光开朗的大师兄?
“大师兄——石头哥?!”
柳清晏的眼泪霎时落了下来,砸在厉戎手上,是热的。
当年,大师兄是他们这帮孩子的顶天立地的大王。
可那日他出门采买,再也没有回来。
老班主连夜把所有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敲着祖师爷的香案,声音压得像淬了冰:
“都给我记住了,刻进骨头里 —— 小石头是狼叼走的!他死了!没了!以后谁敢提他半个字,咱们这戏班子二十一口人,就全是乱葬岗野狗的宵夜!”
那夜,柳清晏咬着被子角哭到天亮,连一声抽噎都不敢出。
那是班子里最疼爱他的大师兄啊!
可大师兄消失了,他甚至连对方的生死都不知。
他甚至不能问其中因由——哪怕大师兄真的没了,他甚至都没办法为他烧一沓纸钱。
天子脚下,小小一个戏班子,那些个权贵,说碾死,也就碾死了。
所以,他们不光不能悲,还得笑,还得和平常一样笑,一点儿马脚都不能露出来。
柳清晏只能偷摸在被子里哭,咬着被子角,连声音都不敢出。
他哭了很久,哭到如今心里还有一块地方在痛。
如今相见,怎么,怎么就认不得了?
他眼里含着泪,颤巍巍地抬起手,去摸厉戎的耳后。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心形的伤疤。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伤疤。
摸到那个伤疤的一瞬间,柳清晏绷紧数日的心弦骤然崩断,恐惧与委屈汹涌而上,眼泪登时落了下来。
但是他得把持住情绪。
因为在他面前的,不止是师兄,还是少帅。
他不能放诞,只能试探。
试探少帅的真心,还有几分。
他刻意调整了眼神,像个赌气的小孩儿,轻轻一拳锤在厉戎肩上:
“大师兄!你欺负人!你太欺负人了!你早知道是我!还这么折腾我!你知道我嗓子唱得多疼么?我唱得心肝脾肺都要翻出来了!”
“还有黄调儿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一枪崩了我呢!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厉戎一把揽住他,给他顺气儿,好脾气地陪罪:
“对不住对不住,只是我多少得做戏给那些人看,就只能委屈你了。我们小年年唱得好,身段也好,人更是漂亮,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不过骨相没变,身段也没变,尤其是那个卧鱼的范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柳清晏收着劲儿,仰起脸倔兮兮地看他:
“那师兄还让旁人欺负我?那药好苦,喝下去我浑身没劲儿……你还要这么捆着我?”
他把细细的手腕子一抬,上面红红的一道。
印子不深,但他就是要讨个可怜,撒撒娇,以便更近一步。
能不死,最好还是不要死——少帅是师兄实属意外之喜,如果能讨得了好,那他也就能安稳许多。
“如果今天不是我,师兄是不是就顺势把人受用了?”
厉戎笑了。
他这个小师弟,打小儿身上就是有这股子聪明的骄矜劲儿。
只见柳清晏眼眶通红,小脸湿漉漉的,软绵绵靠在他怀里,让他心里爱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不过如今还不是时候,不说别的,就柳清晏现在的心情,估计和雨淋湿了的雀儿一样惊,他要是真动手,那成了什么人了?
“是底下的人会错了意。我这兵马过处,当地的商会戏园子什么的,都会送人过来试探试探。酒色财气,就这色最便宜,还能埋个钉子。”
他轻轻给自己的小师弟揉了揉手腕上的红痕,帮他把衣服拢上,两人并肩倚着床头,轻声和他解释。
“我这是过江龙,对着坐地虎不好不给面子,他们示好,我得接着——下面人也知道我这个意思,但他们不知道咱们两个的渊源,这才开罪了你。”
柳清晏似乎被哄住了,没在闹腾,低下头,轻声说:
“我知道了,师兄。只是……师兄,你既然活着,怎么、怎么就没给我们捎个消息?一别经年,故人竟是不认得了。”
——他这是在试探,故人究竟变了多少。
他还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厉戎短促地笑了一声。
“当年的事……太复杂了,还不是和你说的时候。小年年还和以前一样听师兄的话吗?”
他的眼神专注,脸上还带着笑,柳清晏却感觉毒蛇的信子在自己脸上扫了一下。
强压下心底泛上来的恐惧,柳清晏仰起脸,露出一个懵懂的笑:
“大师兄,我还是你的小年年,最听师兄的话了。要做什么,师兄只管吩咐。”
他这话,表面是撒娇,实际上是表忠心。
毕竟,如果能好好活,没人会梗着脖子往死路上奔的。
厉戎扳过他的脸,拇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嘴唇,眼神幽深。
“我现在只要你听话,在我这张床上好好睡两天,搭上你的名声,让整个渊京城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柳清晏看着他的眼睛,悄悄咽了一下口水,又立马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来。
那个曾经阳光温暖的大师兄,如今变得喜怒莫测,成了杀人如麻的铁血少帅,他自然不能和小时候一样,缠着他撒娇耍赖。
只希望,能藉着这点微末的交情,为自己和班子挣得一线生机。
“那,从此以后,我们荣庆班就是师兄罩着的了?”
“嗯,罩着你,顺带罩着你们班子。”
厉戎轻轻拍了拍柳清晏柔软饱满的脸颊,顺着他的脖颈摸下去,细细摩挲过他的脊背。
这小孩儿,肉都长在脸上了,脊骨隔着大褂都能摸到,一粒一粒的,硌手。
“怎么还是这么瘦?都成角儿了,该缺不着你的嘴。”
被他的手抚摸过去,柳清晏身上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他却依旧违背本能,软着身子,低头用脸颊去贴厉戎的掌心,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讨好。
“师兄,我唱旦角儿的,身段儿不能重,若是吃胖了连跷都踩不起来,不是成大笑话了么?”
厉戎点点头笑着又摸了摸他的脸,帮他把衣服整理好,两个人就这么一张床睡了。
睡觉的时候,他的手就搁在柳清晏腰上。
外面的大褂已经脱了,隔着薄薄一层旧亵衣,厉戎手掌下面就是少年细腻的肉皮。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远处隐约有巡夜卫兵的脚步声,一下下敲着寂静的夜。
柳清晏身子有点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犹犹豫豫地往后靠去,将自己缩进了厉戎怀里,睫毛还在轻轻颤动着。
被那带着硝烟与皂角香的怀抱裹住,他心底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安稳。
厉戎圈着柳清晏的腰,轻轻摩挲着他消瘦的肋骨,心里知道,想彻底拿下小师弟,还不到时候。
一转眼就将近十年啊。
小师弟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师弟,他如今又何尝是曾经的那个大师兄呢?
如今就算温香软玉在怀,也让他兴不起谈风月的心。
只是……无论如何,这个小师弟,他是一定要牢牢攥在手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