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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乱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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绉纱的寝衣,在灯下恍若透明,勾勒出柳清晏玲珑的身段,在早春却分外寒凉。
就和他的心一样。
柳清晏牙关紧咬,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想的不是怎么讨好眼前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少帅,而是——怎么死,才能留最后一点体面。
恍惚间,他鼻端仿佛飘过一丝熟悉的气味——可那个人,早该在十年前就死了。
这时候,还指望着有人来救自己么?
指望一个死人?
他闭上眼,眼角划过一滴泪。
此时,来人已经走到了床边。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光,一手挑起他的下颌,大拇指擦掉了他眼角的泪珠。
来人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目光幽深。
“不愧是满城权贵一致送到我床上来的人物,果真是……好颜色,好嗓子。就是,怎么这么呆呢?”
柳清晏闭着眼睛,假笑道:
“您也说了,我是被满城权贵逼过来的,少帅还想我怎么样?学邹氏奉曹操?咱唱的是正经戏,这种花样玩意儿可没学过。”
他这张脸生得极好,皮肤白得像上等宣纸,透出底下血管的淡青,眼角鼻尖带着一点红晕,像是枝头初绽的桃花。
就他这模样,哪怕话说得硬,也很难让人生气。
“君为刀俎,奴为鱼肉,在下就是个唱戏的,哪儿能拒绝您呢?少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少帅玩味道:
“这话说的,你倒是真倔。不怕我一枪崩了你?”
谁承想,一听这话,柳清晏忽而睁开眼睛,粲然一笑:
“少帅当我今天被捆在这里,是因为自己怕死么?若是少帅能保证不牵连无辜,我这项上人头,你拿去又如何?”
他眨了眨眼,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显得有些俏皮:
“少帅也会像那起子小人一样逼我么?我说一句不干,就崩一个我班子里的人?少帅是拔山盖世的英雄,该不会行这等下作行径吧?”
少帅登时笑了起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湿意。
“好利的一张嘴啊……不知尝起来怎么样。到了这儿,可没有你说不的份儿。”
说着,少帅的另一只手便顺着他的寝衣滑了进去。
床上的人脊背崩得很紧,像是一张拉满弦的弓。
他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之前他无意间看到过,听到过,都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大概只有粗暴的占有和痛苦。
柳清晏闭着眼睛紧咬着牙关,想起来之前某个师兄叮嘱的话。
“若是想死,便早些死,别等到上了榻再寻死觅活的,惹恼了大爷,倒霉的还是自个儿。柔顺些,不吃亏的。”
……他只恨自己没能早些死。
这起子不知道素了多久的兵痞子,好容易逮到一个吃肉的机会,不得把他弄死在床上?
下意识地,他脑海中闪过白布下尸体流出的肠子。
从八大胡同后门抬出来的,手从担架上耷拉下来,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暗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柳清晏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少帅贴着他的耳朵轻笑:“柳老板有今天这样的名气,不该是久经风月的了?怎么还跟个雏儿一样,这么紧张。”
柳清晏实在忍不住,红着眼睛瞪他:“……本来就是!少帅要的不就是这样儿的么?”
“啧,只是有点意外。我得摸摸看才能信。”
少帅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手往下滑:“梨园里风光无限的柳老板居然还是个雏儿?有谁敢信?”
感受到对方手指的动作,柳清晏再也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想将自己蜷缩起来,狠狠侧过头,小小的喉结轻轻一滚。
指甲掐进了肉里,他也无知无觉。
他怎么可能不怕?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少帅眼里是什么样子。
衣裳已经散了,少帅的目光落到他胸口,只觉得这妙人儿一身皮肉欺霜赛雪,他都想吻上去感受一下,是不是滑如凝脂。
柳清晏只觉得那目光比火都烫,自己的脸也烧起来,不由自主地侧过脸去,把下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人。
可他的眼睛也是红的,水汪汪清凌凌望过来,只教少帅心底发痒。
在少帅眼里,就连他的颤抖和啼哭,也像是猎物被逼到绝境时绝望的哀吟。
无论是听,是看,都只会激起猎手的欲望,更不可能放过他。
少帅抽出手,戏谑地看着床上的人。
幽门闭锁,还真没招待过旁人。
“柳老板倒是真清白。难得,真难得。”
柳清晏难堪地闭上眼,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鬓角流到枕上。
少帅顺手在他胸口捻了一下,柳清晏一激灵,蜷得更紧了。
见他这样,少帅嗤笑一声,抽回手:“真够没劲的……倒显得我像是个强逼良家的恶人。”说着,便把捆着他手的绳子解了。
柳清晏立刻拢起衣服缩到床角,瞪着眼睛看他。
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少帅失笑,戏谑地靠过去,拉住他的手:“怕成这样……你真认不出我是谁?来,摸摸这道伤口,也不记得?”
柳清晏的手颤抖了一下,瞳孔放大了一瞬间。
“你!你不是死了么?”
“呵……没死,活得还挺好。”
少帅坐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慢慢将身体压下去,在他耳边轻声道:
“小年年,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嗯?是谁跟在我后头叫了七八年的石头哥?”
刹那间,柳清晏像是惊雷灌顶,死死盯着他的脸,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少帅是危险的,阴冷的,喜怒无常的。
而大师兄……
大师兄总是笑着的,温暖的,温柔的,活泼爽朗的。
他们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厉戎微微眯起眼睛,在他腮帮子上轻轻一捏。
“我真是你大师兄。师娘生你的时候走了,你三岁的时候就是我带着睡的。你屁股上有三个小红痣;第一次拉筋的时候搂着我哭了一宿,小时候可爱吃花生糖了,每次我不知道怎么哄你,就往你嘴里塞一角,马上就不哭了。”
仿佛有一道电流从柳清晏的脊椎划过,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他们真的是一个人。
柳清晏不由自主地抬手,轻轻摸了摸眼前人粗糙的脸颊,眼泪慢慢地掉下来:“大师兄……那你一定吃了好多苦,才有了今天。”
听到这句话,厉戎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
他身上那种危险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了,变得柔和下来,更像柳清晏记忆中的那个人。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柳清晏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如果是大师兄……如果是你……那你怎么样都可以……我认了……”
无论变成什么样,大师兄都是大师兄,都是那个长在他血肉里的人。
当年,大师兄是他们这帮孩子的顶天立地的大王。
可那日他出门采买,再也没有回来。
老班主连夜把所有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敲着祖师爷的香案,声音压得像淬了冰:
“都给我记住了,刻进骨头里 —— 小石头是狼叼走的!他死了!没了!以后谁敢提他半个字,咱们这戏班子二十一口人,就全是乱葬岗野狗的宵夜!”
那夜,柳清晏咬着被子角哭到天亮,连一声抽噎都不敢出。
那是班子里最疼爱他的大师兄啊!
可大师兄消失了,他甚至连对方的生死都不知。
他甚至不能问其中因由——哪怕大师兄真的没了,他甚至都没办法为他烧一沓纸钱。
天子脚下,小小一个戏班子,那些个权贵,说碾死,也就碾死了。
所以,他们不光不能悲,还得笑,还得和平常一样笑,一点儿马脚都不能露出来。
他暗地里哭了很久,哭到如今心里还有一块地方在痛。
可如今,当真是,相逢不相识!
厉戎抱着他,在他颈侧轻轻咬了一口,目光很深。
那不是属于“大师兄”的目光。
怀里的躯体柔顺地攀附着,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轻轻发着抖。
他着实没想到,这许多年过去,他这个大师兄,在小师弟心里,还有这么重的分量。
正想着,柳清晏慢慢直起身体,轻轻地,轻轻地,将嘴唇贴到了他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像沾了露水的花瓣一样,柔软,冰凉。
厉戎压抑的情绪轰然反噬。他一把扣住柳清晏的后脑,将他摁在床上,深深地吻下去。
柳清晏紧紧攥着厉戎肩头的衣服,献祭一样把自己全部奉上。
是大师兄……那班子就安全了……我也不会死……他应该不会把我像礼物一样送来送去……那就好……
可他还有什么呢?他有什么能换这些的呢?
只有这把嗓子,这付身子。
师兄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吧。
他把学来讨好权贵的那一套全番用上,讨好着面前的少帅,服侍着阔别多年的师兄。
没关系,没关系的……
是大师兄啊。
他能感觉到大师兄的手从衣摆下钻进来,细细抚摸过自己的身体,从腰侧往上走,拇指在肋骨边缘刮了一下——那儿一定红了,厉戎的手太粗糙。
但那双粗糙的手很大,也很烫,抱着他抚摸的时候,仿佛要将他的血液一并点燃了。
柳清晏感觉自己遭受了一场攻城略地的掠夺。
就在意态迷蒙的时候,厉戎忽然松开了他,手撑在他耳边,细细地端详他的脸。
他的脸上全是泪。
“你不愿意,是么?”
厉戎轻声问他。
柳清晏急切地抓着他的衣襟:“不是……!我愿意的!我……我只是……”
你为什么要问呢?
他好容易骗过了自己。
是故人,他就不用把这当成一场身份悬殊的强取豪夺,而是有情人之间你情我愿的情爱。
骗过了自己,就不怕了。
可你为什么要点破呢?
柳清晏无力地松开手,无助地躺在床上,躺在厉戎的怀里,任由泪水横流。
情绪起伏跌宕之下,他已经无力挣扎了。
厉戎轻轻摸了摸他被泪水浸润的脸,起身。
柳清晏一下子坐起来,惶恐地望过去,手紧紧攥着床单。
是他坏了少帅的兴致么?
厉戎转身,手里拿着一条拧干的热巾子,抬眼唬他:“老实躺着!手软脚软的,当心摔着!”
“……哦。”
柳清晏坐在床边上,厉戎轻轻给他擦脸。
“哭成这样,当心明儿风一吹,都皴了。”
厉戎叹口气,拉开床头柜,拿出个小铁盒:“治冻疮的蛇油,肯定没有你之前用的那些香脂妥帖,现下……就凑合用着吧。”
说着,略挑了一点,轻轻匀在柳清晏的脸上。
“……大师兄。”
“嗯?”
“大师兄……”
柳清晏靠在厉戎怀里,攥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厉戎轻轻叹了一声。
“这几日你就住在我这里,也好让他们知道我受了这份礼。乖乖的,不许乱跑。”
柳清晏低着头,晃腿。
“……好。”
“我的事情,你替我保密。你知我知,嗯?”
“嗯!”
收拾妥当,厉戎搂着柳清晏拍了拍:“睡吧。”
“……哦。”
睡觉的时候,厉戎的手就搁在柳清晏腰上。
隔着薄薄一层绉纱的亵衣,厉戎手掌下面就是少年细腻的肉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远处隐约有巡夜卫兵的脚步声,一下下敲着寂静的夜。
柳清晏身子有点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犹犹豫豫地往后靠去,将自己缩进了厉戎怀里,睫毛还在轻轻颤动着。
被那带着硝烟与皂角香的怀抱裹住,他心底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安稳。
那个熟悉的气味……居然是真的。
那个他以为在十年前死了的人,那个他在每次遇到难处都会想起来的人,那个和他一张炕上睡到大的师兄,那个从小就护着他的……师兄。
大师兄和旁人,总是不一样的吧。
厉戎圈着柳清晏的腰,轻轻摩挲着他消瘦的肋骨,心里知道,想彻底拿下小师弟,还不到时候。
一转眼就将近十年啊。
小师弟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师弟,他如今又何尝是曾经的那个大师兄呢?
只是……无论如何,这个小师弟,他是一定要牢牢攥在手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