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落》拾月十祺

2、第 2 章 我们是

　　我们是兄弟这件事，我妈不让我在外面说。

　　“就说你是表弟，”她每次带我出门都叮嘱，“别说是亲弟弟。”

　　我问我妈为什么。

　　我妈不说话，只是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慢慢懂了。

　　我爸跑了，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跑了。我妈带着我，从乡下找到城里，找到了我爸的另一个家。

　　那个家里有他合法的妻子，有他合法的儿子。

　　就是沈听雪。

　　我爸后来坐牢了，因为诈骗。他跑了，他骗的钱没跑，人找上门来，把他送进去了。

　　我妈没走。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沈听雪的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那个冬天还是没有熬过去。

　　沈听雪的妈死了。

　　死在那年冬天，雪下得最大的那天。

　　我妈哭着收拾她的遗物，沈听雪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再之后我就来了，我妈养我们两个。

　　我妈也不是那么靠得住，才几年啊，她就选择把我们丢下，出去打工。

　　具体哪个城市我不知道，明明我才是他的儿子，但她什么都不跟我说，只跟沈听雪说，明明我才是她生的。

　　我妈走的那一天把手里所有的钱都留给我们了，加上沈听雪妈妈的资产，足够我们生活一段时间了。

　　晚上，沈听雪找到我跟我说：“以后我照顾你。”

　　我从书桌前转过头，眼里带着冷淡，我说：“我不需要人照顾。”那时候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说，明明是他妈妈死了啊，我还有妈妈，用不到他照顾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嗯。”

　　然后他走了，轻轻地合上我的门。我凝视着门很久，不解，烦闷。

　　这句我照顾你是一句承诺，他也的确做到了。

　　初三那年，我闯了祸。

　　学校里有人骂我是野种，我把他打了。

　　那人嘴里没有一句干净话，我想原来城里也有这样的人，恶心。

　　我被叫了家长，但是我早就没有家长了啊……我妈出去了，就是不要我了。

　　来的是沈听雪，来的也只能是他。

　　他已经高三了，正在上晚自习。接到电话，手忙脚乱地赶过来。

　　班主任指着我说：“你这个弟弟，太暴力了，必须严肃处理。”

　　沈听雪站在我旁边，听我班主任的唾沫星子。我耳朵都听麻了他还没讲完。

　　然后他说：“他打人不对，我替他道歉。但那个人骂他什么，我也想知道。”

　　班主任愣了一下。

　　沈听雪看着我：“他说你什么？”

　　我没吭声，这不关他的事。而且我心里上并没有认他做哥哥，所以他不是我哥，从来不是，我们是平等的，没有谁要照顾谁。

　　沈听雪没有问第二遍，他只是说：“你不说，我去问他。”

　　他转身要走，班主任赶紧拦住他。

　　最后的结果是，那个人给我道了歉，我也写了检讨。

　　我知道那人给那烂秃头塞钱了，即使我说了，结果又能怎样呢？影响无法消除。

　　自此我在学校更出名了，但是没关系，就一年而已，我一个人也可以。

　　从学校出来，天已经黑了。他推着车，我跟在他旁边。

　　走了很久，他忽然说：“下次别打脸。”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打肚子，有衣服遮着，看不出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刻我终于有一点开心，想我们也是一样的。

　　他没笑，继续说：“还有，别一个人打，叫我。”

　　我疑惑，好学生会打架吗？

　　他看出来我的想法，说：“我不打。”

　　“那叫你干什么？”我突然有点乐，心情突然就变好了。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我。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我突然就发现，沈听雪的眼睛很好看。像雪一样灵动，晶莹。

　　“我在旁边看着，”他说，“打不过就跑。”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哥哥有点意思。不再像一个木偶，而是一个有灵魂的木偶。

　　后来他真的在旁边看着过几次。

　　我在巷子里和几个人打，他就站在巷子口，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确定我没被打死，又低头继续看。

　　打完架，我们一起去吃路边摊。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特别斯文。我狼吞虎咽，吃完了自己的还盯着他的。

　　他把碗推过来：“吃吧。”

　　我说：“你不饿？”

　　他说：“嗯。”

　　这么多年一起生活，关于他的一切我都不清楚，而关于我的一切，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个人住在那间小房子里，靠着奖学金和做家教的钱活着。还要养我，照顾我。

　　我妈一直在外地，没回来过，我只有唯一一个哥哥了。

　　我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弟弟，而他是个合格的哥哥。我只会不断的给他惹事情，然后让他收拾烂场子。

　　趴在桌子上，我看着沈听雪的做饭的样子，心里隐隐感到温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