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一里》蝴蝶须

51、味道

　　昨晚被贺尽戳穿心思后，童冬羽干脆也不装了，和他在电话里黏黏糊糊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挂电话，稍稍磨蹭了会儿，时间已经过了十点钟，她干脆再收拾洗漱一番在暮庭住下。

　　在客房的床上躺下后，或许是认床的缘故，童冬羽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四仰八叉地发着呆，考虑到明天上午也没有要上的课，她重新坐起来，翻身下了床。

　　绕过走廊，不觉间来到了贺尽的房间。

　　虽然来了这么多回，他的卧室童冬羽还从未进去过。

　　整个房间的布置装饰，单调得就像酒店宾馆的翻版——深灰色的被套米色的墙，深灰色的墙壁板正的床，所有陈设都单调有序、整整齐齐。房间的左边是个隔间，里面是洗手间和换衣室，童冬羽没再往里走，只是在床尾凳上坐下。

　　床头柜上摆着两个棕色的香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秋梨味，大概是有助眠的功效，闻着让人心生困意，童冬羽无意识地打了个哈欠。

　　她有些无聊，腿边的茶几上摆着两本财经杂志，随手拿过，铺在膝盖上开始翻看起来，内容枯燥，连插图都没几张，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符连成一片，灵活地在纸张上漂浮滚动起来。

　　童冬羽就这么睡着了。

　　……

　　“童老师趁我不在就这么肆无忌惮啊！”贺尽清俊的脸在面前放大，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

　　“你怎么回来了？”童冬羽揉了揉困倦的眼，慌乱起身。

　　贺尽没急着回答，一手轻抬住她的下巴，指腹在光滑的肌肤上不断摩挲，另只手虚扶着她的腰，即使隔着一层衣物，滚烫的掌心依旧带来灼人的温度，童冬羽的脸越来越红，直到脚底一滑摔在了地上，“啊”一声惊呼后才惊醒过来。

　　原来是梦啊！

　　童冬羽撑着地板坐直身子，抬眼，发现床尾凳上，栗栗正睁着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瞧着她。她二话不说抱起小猫走回客厅，边走边小声嘀咕道：“过两天你爸回来，可千万不能把我进他房间睡觉这件事告诉他哟！”

　　“喵！”

　　……

　　童冬羽回家了一趟，取了些干净的换洗衣物放在暮庭客房的衣柜里。

　　在这里借宿的几天，童冬羽时而逗逗猫，时而种种草，上班的通勤时间缩短了一半，起床晚了还能不慌不忙地挑选要穿的衬衫，或是悠哉悠哉的下楼去便利店买早餐，快活似神仙。

　　贺尽出差结束的前一天，她正咬着饭团，一面往家走一面和贺尽三心二意地煲电话粥，忽然手机提示“喜悦”的微信电话打进来，同时还收到了同一联系人发来的无数条大哭的表情包，忙和贺尽告别又给谷熙月回拨过去。

　　“喂？”

　　“你在哪儿呢？我刚到南奚。”

　　不知是不是错觉，童冬羽总觉得谷熙月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即便她在努力维持声线，但还能听出一丝藏在字里行间中的破碎感。

　　“我刚下班呢，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我，我……”似乎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即使还身处人流如潮的机场里，谷熙月还是再也忍不住一样，有些失控地哭咽起来。

　　……

　　酒店房间内。

　　童冬羽从未见过谷熙月哭成这样，脸颊泛着红，眼睛肿得像两个刚成熟的桃子，头发凌乱，目光无神地坐在床上，用力的抓着纸巾擦泪。

　　“宋日延是冷血动物吗？我都开始怀疑我们之前在一起的瞬间究竟是我的幻想还是他诓骗我的了！”眼泪是都流干了，谷熙月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吸了吸鼻子说道。

　　童冬羽从谷熙月刚刚断断续续的哭诉声和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大概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两人的感情早已出现问题，在冷战一段时间过后，宋日延直接提了分手，随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去了国外，等谷熙月想去联系时才发现，微信早已被删除拉黑，电话号码也便成了空号。

　　对于谷熙月来说，付出感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场像梦一样的恋爱，终究成了脆弱、经不得考验的泡沫。

　　“其实这两天我也想了很多，我自己内心也明白我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我们看问题的角度就像是磁铁的南北两极，极端的如同企鹅和北极熊同吃一条鱼，”谷熙月低下头去，又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而且他太钝感，或者说太麻木，又或许他根本不够喜欢我，很多细节对我而言就是被爱的证明，我声嘶力竭地索取，而在他看来，我分明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我太渴望被理解、被选择、被相信了。”她无力地承认，声音也归为平静。

　　“你记得大学时候我跟你抱怨我舍友那次吗？其实就是一件很小的事，她睡觉打呼噜把我吵醒，奇怪的是其他两位舍友完全没印象、没感觉，我只好戴耳塞，一直戴到耳朵都得了外耳道炎，忍了两个学期之后，在某天我忽然对那位舍友发了火，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我吓到了，他们都觉得没必要——明明两个人都没做错什么，睡觉打呼也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得发脾气？”

　　“然后你就跑到我的城市里来了，你听完整件事情之后和我说，‘被吵到的是你，独自承受的是你，所以只要你觉得有必要，那就是有必要。’”

　　“那是我那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感动的一句话了。你能完全懂我不开心的点，而他们不能；我们同频，并相互理解，我想，也是正因如此，才成了最好的朋友。”谷熙月看向童冬羽，然后继续说道，“我和宋日延也是这样，其实两个人都没做错什么，但相处着就是变扭，所以哪怕我对他还是心动，但的的确确没有可能再重新在一起了，只是我太矫情了，需要缓几天，好好休息，恢复精力。”

　　童冬羽听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有些心疼，轻轻拍着谷熙月的背，“你才不矫情呢，能这么快看清这段让自己不开心的感情已经很厉害了！”

　　谷熙月苦笑了一声，“可是你说，如果两个人注定要分开，那么相遇的意义是什么呢？”

　　童冬羽皱眉思考了一下，认真回答道：“或许就是命中注定呢，活着仿佛是一人独自撑着一条小船，当某段海域过于危险或是黑暗时，该陪伴你的人就会出现，即便后来会经历离别，但他身上的某些特质和你们在一起依偎的瞬间都会在你身上留下或多或少的痕迹，比如宋日延，你曾经说过最欣赏他遇到棘手事的处变不惊，也许你以后也会拥有这个优点，这些变化都会让你这艘小船更加牢固，也在让你的生命变得更加丰盈。”

　　“小哲学家呀童冬羽，”谷熙月挤出笑脸调侃了她一句，“嗯，这次遇到宋日延，也算一次经历，所谓成长嘛，就是吃一堑长一智再吃一堑，又吃一堑，直到吃饱为止，说不定到那时，我就遇到真正合适我的真命天子啦！”

　　童冬羽附和着她，“那是肯定的咯！”

　　嘴上这么说着，但是童冬羽心里明白，谷熙月和自己是一样的人，都是怕朋友跟着担心，才及时开一些玩笑转移注意力，但感情这种带来的伤疤，抑或是所有痛苦的淤青，都没有一针见血的解药，只能等时间像风吹麦浪般慢慢将其扶平。

　　敏感的人，上天会赐予他们与这种天赋相适配的疗愈能力。

　　童冬羽陪谷熙月在酒店里住了一个晚上，点了一桌子的烧烤，配着罐装啤酒看《名侦探柯南》，几集恐怖的剧情吓得人瑟瑟发抖，什么情伤烦恼统统忘了精光。

　　翌日，一觉睡到自然醒，看看窗外的光景已是下午，收到贺尽发来的数条消息后，童冬羽才想起他今天回南奚市，本来约定好她做炒饭在暮庭等他回来，昨天匆忙挂断电话就忙着安慰谷熙月，一时间竟忘了这件事，她赶紧给贺尽发消息说明情况。

　　贺尽回得很快：“我等下来接你们，一起去吃晚饭？”

　　询问完谷熙月的意见后，童冬羽回复：“好。”

　　两人化了妆。童冬羽没有带换洗的衣服，正打算就着身上这件对付时，谷熙月拦住她，弯腰在自己行李箱里翻翻捡捡起来，最后拿了几件衣服扔在床上让童冬羽挑选。

　　这下童冬羽可犯了难，毕竟谷熙月一向穿衣大胆，床上这些除了几件清凉的小吊带，松垮热辣的露肩装，剩下的就都是抹胸上衣了。

　　“来试试呀！”谷熙月热情地邀请。

　　“这……”童冬羽摇摇头，“我还是穿身上这件吧，有点不适合我……”

　　“啧，反正时间还早你就先试试嘛！”谷熙月没顾童冬羽的犹豫，主动替她选了一件白色的露肩上衣，一条黑色的牛仔短裤，直接将她推进了浴室。

　　做完这些，她一拍脑门，“奥对了！”然后又跑去行李箱拿了一个东西，“等等——再换上这个！”

　　几分钟后，童冬羽走出来，谷熙月一看见她就兴奋地尖叫起来，“早该这么打扮了童冬羽，老师这个职业真的掩藏了你的好身材，就这套！不许换了！”

　　童冬羽脸颊微微发红，站在全身镜前，白色的上衣随意地耷拉着，露出了线条流畅优美的肩颈，还有大片的白皙皮肤，深色的豹纹肩带大摇大摆地暴露在外面，裹住她柔软的胸脯。往下是笔直的腿，往上是有些慌乱却纯真的眼。

　　“会不会，有点，不太合适？”童冬羽仍旧纠结。

　　“哎呀当然不会，自信一点嘛！”谷熙月走过来，将衣服又往下扯了扯，“现在都流行这么穿，女生本来就漂亮，只要不走光，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支持穿衣自由！”

　　然后她又给童冬羽挑了双鞋子，继续说道，“童冬羽你相信我，谈恋爱还是要随时保持新鲜感，有时候换换风格说不定会给感情加温，贺尽看到你今天这样保证爱得更加死去活来！”

　　她本想再说些拒绝的话，谷熙月走进洗手间将她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水池，一锤定音，“你原来那件衣服沾上了烧烤的油渍，还都是酒气，已经被我丢进水里了，就这么穿，走吧！贺尽是不是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童冬羽：“……”

　　贺尽的车停在酒店楼下不远处，一眼便能找到，童冬羽陪着谷熙月坐在后座。

　　“久仰大名啊，读书时期贺尽这个名字就闻名全校，这么多年托童冬羽的福，总算再次见到真人啦！”坐稳后，谷熙月开玩笑般打招呼。

　　贺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你也很出名。”

　　“我？”谷熙月一脸茫然。

　　“嗯，童老师总提起你们之间的趣事，所以你的名字我也听过不少遍，你和童老师相处时间比我长，我还得多向你请教。”

　　“这你就放心吧！”谷熙月爽朗地点点头，“我会在童冬羽面前替你多美言几句的！”

　　“劳烦了。”

　　谷熙月和贺尽也是高中同班同学，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从前那些事上，一个不小心就把童冬羽一些小秘密给说了出来，“你们俩高中的时候就互相喜欢，要不是老天有眼，彼此都差点错过，童冬羽以前暗恋的辛苦样，谁看了不说一句心酸！”

　　“熙月！”童冬羽赶忙喊她的名字以防这个“大漏勺”什么话都往外倒，还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她的。

　　“奥！”谷熙月忙改口，“我是说有情人终成眷属，缘分这东西，当真神奇呐！”

　　“说得对，所以更应珍惜，以后得对童老师更好才是。”贺尽接道。

　　这情商，怎么样都不像从前那个冷冰冰的贺尽啊！毕业后去进修过了？谷熙月有些惊异地想着。

　　已经快是下午三四点，童冬羽和谷熙月还没吃饭，贺尽带她们来到一家私房菜馆，里面菜系品种多，也有清淡的口味，养身又健康。昨晚的烧烤都过于油腻，难得放肆地过过嘴瘾就行，现在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小米粥再合适不过了。

　　“这家店鱼汤做得新鲜，只是炖的时间久，一会可要好好尝尝。”贺尽介绍道。

　　“好！”

　　贺尽这次定的包厢有两个门，除了出入口之外，还有一个玻璃门通向独立的小露台，遮阳伞，茶桌，水果，一应俱全。吃饱喝足后，三人便来到露台上聊天休息。

　　期间，贺尽接到一个工作电话，“失陪一下，”便离开了包厢。

　　今年夏天来得快走得也快，童冬羽和谷熙月坐在露台的椅子上，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中和掉了些许燥热，怡人得很。

　　谷熙月感叹道，“我好久没见过贺尽这样优质的男人了，连车里都是一股舒服的味道，我之前在香薰店里好像闻到过，是秋梨的味道吗？哎，具体什么名字也不重要，关键是他双商超高，干净清爽，和你又郎才女貌，童冬羽，你俩可一定要好好的啊！”

　　童冬羽点点头，然后抬起眼睫向远处望去，语气真诚得像在祈愿，“熙月，像你这么好的人，也一定会幸福的。”

　　谷熙月听到愣了愣，扭头看向童冬羽，她还真的双手合十攥拳，郑重地放在胸前。

　　“不聊我啦！”谷熙月眼睛酸涩起来，别扭地扯开话题，“对了，我前两天在网上看到一个有点哲学深度的问题，童冬羽，你觉得，恋人于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的确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童冬羽眯着眼想了好久，久到黄澄澄的夕阳变了色，久到微风不再吹；久到谷熙月都怀疑她是不是想睡着了，久到贺尽处理完工作琐事回来，正好听见她开口道，“恋人对我来说，嗯……不过是一种亲密关系，但贺尽这个人，意味着陪伴、需要、理解和很多很多爱……”

　　贺尽心头一动，抓着门把手的手僵住，他转身靠在包厢的墙上。

　　他好像越来越离不开童冬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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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谷熙月送回酒店后，童冬羽和贺尽回了暮庭。
　　等电梯的时候，贺尽低头朝童冬羽看去，正好发现她也做贼似的朝他这儿瞄了一眼。

　　贺尽挑眉，带着笑意地说，“童老师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童冬羽莫名有些期待地问。

　　“味道。”贺尽搂过童冬羽的肩。

　　“只是味道么？”童冬羽撇撇嘴，有些失望地说，心里一并默默骂道：真是个落后的大直男！一点儿都不懂时尚！

　　“今天很漂亮。”贺尽把童冬羽的小动作一并收入眼底，发现说完这话后童冬羽原本低下的脑袋又慢慢抬起，就像一株含羞草一般缓缓张开枝叶。

　　“嘻嘻！其实我身上这件不是我的衣服啦！”

　　“嗯，我知道。”

　　“啊？你怎么知道的？”童冬羽转头问。

　　趁童冬羽愣神的间隙，贺尽没忍住，搂着她进入电梯。

　　突如其来的撞进他怀里，扑面而来就是贺尽身上蓬勃的气息，可这味道有些熟悉……倒像是她惯用的沐浴露味。

　　童冬羽恍然发觉：

　　贺尽的东西，是贺尽的味道。

　　而她的贺尽，是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