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伤痕 ...
-
四点。
检票的各个窗口陆续开始工作,原本停滞不前的队伍开始缓慢向前挪动。
检完票后,视野变得开阔,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清新和自由起来。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就是观众席了,童冬羽和贺梓芯带上手环,走进票价对应的区域内。
刚刚在太阳底下站了那么久,虽然撑着伞,又有树荫遮挡,还抹了不止一层的防晒霜,贺梓芯还是感觉皮肤被高温烘烤得有些刺痛,又累又渴,她有些耐不住,把小方垫展开,干脆直接躺在草坪上。
童冬羽也累坏了,撑着身子拿小电扇吹风。
缓了一会儿,贺梓芯捶捶腿坐起来,“童老师,你看那边,居然真的有人带充气坐垫!”
顺着贺梓芯手指的方向,童冬羽看见两位女生坐在一个酷似泳圈是小黄鸭造型的立体充气坐垫上,也惊叹起来,“好机智呀,要是把伞绑在旁边,还挺像度假的呢!”
“要是我们现在在沙滩上就更好啦,太阳伞下是咕噜咕噜的气泡水,大家都穿着可爱的泳装,然后一起听音乐,一起唱歌,一起打沙滩排球……”说着,贺梓芯重新躺下,伍怡公园这片草坪用的是真草皮,软软的,也没有浓重的塑料味,只有一股被阳光穿透,又被自然包裹得彻底的味道。
贺梓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直到周遭的响动越来越大,伴随着掌声和尖叫。
这次音乐节新增了一个有趣的规则,那就是每一位嘉宾演出前都要为下一位嘉宾做开场白或介绍,并准备一份神秘礼物。
此时台上是一位女歌手在和大家打招呼,她手上还提着一个巨大的牛皮纸袋,袋子看起来很重,几乎是贴着地面被拖上来的,女歌手一面笑着让大家猜下一位嘉宾的名字,一面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个大型的网红盲盒,礼物出来的瞬间,引得台下阵阵惊呼,不仅仅是在感叹其价格的昂贵,更是因为这个盲盒的款式与那位流量小生的初舞台造型颇为相似,粉丝们大概是猜到了什么,各种应援灯牌纷纷蠢蠢欲动地闪烁起来。
紧跟时代潮流,热衷网络冲浪的贺梓芯当然也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小声嘀咕,“太好了!童老师,我们等会瞅准时间可以往前挪位置了!”还不忘悠哉悠哉地喝了口水。
童冬羽满脸问号。
贺梓芯解释道,“她拿出来的盲盒恰好和一个男爱豆的一次妆造撞型了,恰好盲盒的发布时间和表演时间也几乎重叠,所以他的好多粉丝都买这个盲盒当手办,这次音乐节最火的就属这个男爱豆了,我刚刚看到好多人的包包上面都挂着他的小卡,等他演出完,不少人就应该离开了,我们就能吹着热风看‘薄荷’啦!”
“吹着热风看‘薄荷’”是陈薄荷的微博个签,贺梓芯也拿来当朋友圈个签用,还常常挂在嘴边,说这就是幸福的具像化。
听完,童冬羽仍旧有些不解,“啊?她们就直接走了吗?”
四位数的票价就只听两首歌?太财大气粗了吧!
贺梓芯笃定地点点头,“是呀,她们家粉丝是出了名的专注自家,肯定得早早回去整理照片然后发图了,还有别的没能到场的粉丝也都等着站姐的出图做数据呢!这样速度够快,还能蹭到官方的流量,偶像出圈的可能性也越大。”
童冬羽听得似懂非懂,还是在心里默默重复四个字:
财大气粗!
贺梓芯推理的果然没错,等那位男爱豆表演结束之后,确有一批观众纷纷收起相机准备离开,等到下一位嘉宾表演之前,她们的前面已经空了一大片位置,童冬羽注意到那两位坐在小黄鸭坐垫上的女生也不见了。
贺梓芯暗暗窃喜,“这就是喜欢上小众宝藏歌手的福利嘛!”
接近黄昏,红日被遮掩起来,只有云层的边缘还镀着光。两人往前挪了段距离,重新把坐垫铺好后,还时不时感受到吹来的微风,刮起童冬羽的衬衫衣角,吹着额前的刘海向后跑。
“童老师——”贺梓芯忽然开口。
“嗯?”
“你和我哥是不是早就认识呀?”
被太阳晒过的脸颊粉粉的,童冬羽举起矿泉水瓶贴在脸上,老老实实回答道,“算作认识吧,我们是高中同学,但没多少机会能说上话。”
“哦——”贺梓芯故意拖长了腔调,嘴角还挂着一抹“原来如此”的笑。
“怎么啦?贺尽他和你说了?”
“是啊,当初也是他问我想不想学画画,他认识一个很厉害很专业的美术老师,我还纳闷呢,我之前拿他的短袖练手培养艺术细胞,他就成了我们全家第一个坚决反对我学画画的人了,怎么会主动提起这档子事儿呢……”贺梓芯眯着眼,“这下算是被我找到原因了,看来他蓄谋已久啊。”
真是只老狐狸!
不过,还是只纯情的老狐狸……
贺梓芯在心里想着。
童冬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瓶盖上的齿轮,她想起贺尽第一次送贺梓芯来上课的场景——当时贺梓芯满脸不自在地站在一帮五六岁小孩中间,看起来的确不像是自愿的,而她又恰好还是个怯懦的暗恋者,全然没有深究这些,在现在看来恍然大悟的一些细枝末节小事的勇气。
“童老师,那你们高中为什么没有过多交流呀?”贺梓芯抱着膝盖问。
童冬羽有些释然地笑笑,“高中时候,他聪明又冷淡,平时总独来独往的,很少说话,现在的小说里流行一个什么词来着,‘高岭之花’,形容他再合适不过了,而且贺尽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光是不开口,也有好多女生偷偷喜欢他,是那种不敢靠近的喜欢……”
“也包括童老师吗?”贺梓芯调皮地看她。
童冬羽一怔,随后看向前方,坦言,“当然啦,但是我们座位离得远,又和我本身性格脱不了关系,所以我们说过的话,大概两只手就能数清了。”
“童老师,那你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呀?”
“我嘛,普普通通,初中头悬梁锥刺股苦读三年,如愿以偿考上了市二中,但我记得高中的时候数学真的太难了,每天挑灯刷题,做哭了眼泪流在作业上还以为是空调温度开得高流的汗……”
贺梓芯被逗乐了,两人一起愉快地笑起来。
“所以呀,我当时就变得内向又自卑,还好一直在坚持学美术,算是个优点吧,既能放松身心,还能安慰自己不算太差。”
贺梓芯开玩笑道,“可是童老师,你也不像是个内向的人呀!”
“长大了嘛……”
“长大就是从内向会变成外向吗?”贺梓芯若有所思。
“当然不是呀,讲真心话,我现在也不敢随意和陌生人问路,仍然更享受一个人窝在家里看韩剧,面对那些在各种场合都大方得体,侃侃而谈的人还是会心生羡慕,”童冬羽轻轻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长大应该是对自我的辨析,‘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适合什么样的衣服或风格?’‘我真正得心应手的事又是什么?’等等,在成长过程中,你会逐渐回答这些问题,并对答案进行不断完善,然后一个真正独一无二的梓芯就会诞生,并且你会越来越有力量,不仅是不自觉散发的魅力或对他人的吸引力,更重要的是,你会更自信,更坚定,也更勇敢。”
贺梓芯愣了神,面前这位柔柔弱弱的女性和那天在办公室门口维护自己的面孔渐渐重合,这张素净的脸依然平静如水,而说出的话总给人带去一种很踏实,很心安的感觉。
她知道贺尽找童冬羽来教自己学画画的另一个原因——她偷听到贺尽和凌文锦聊天的那次。
贺尽说,从某些方面看来,她和童冬羽的性格有些相像,而她慢慢长大,无措困扰的时候都独自一人闷着,或许童冬羽能懂得她的烦忧。
她现在算是懂得贺尽这番话的意思了。
贺梓芯吸了吸鼻子,“童老师,我能和你说个秘密吗?”
“你说吧,我在听。”
“其实我是一个很依恋我哥的人,我爸爸陪伴我的时间很少,后来他去世了,虽然平时也不怎么陪我们吃饭,但家里好像顿时少了点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少,我当时年纪太小也不明白,”贺梓芯陷入回忆,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是慢慢的恐惧,“我们搬到霁城市的第一年,有天我哥有事没在家,晚上上完课是妈妈带我回来的,路上妈妈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不停地打电话,叫的是我爸爸的名字,还很大声地说‘你在家是吧,我们马上回来了’,我有些不可思议,可她只顾着飞快向前走,在我们坐上电梯回到家之后好像才松了口气……”
“我第一次见我妈妈那么害怕,到家之后还站在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大概几分钟后,‘哐哐哐’地响起了敲门声,还伴随粗鲁的谩骂声,我甚至听见玻璃瓶杂碎的声音,妈妈哆哆嗦嗦地打保安的电话,我后来才知道砸门的是一个我们压根都不认识的酒鬼,他从路上就跟着我们进了小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
“妈妈不让我告诉我哥,他学业本身就够紧张了,况且这的确算是个意外。但在那之后,每次只剩我和妈妈在家时,我总会没来由的紧张,只有看见他放在门口鞋柜上的运动鞋才会感觉到宽心。”
“童老师,你也让我感到宽心,和你待在一块儿,莫名就很有安全感,而且和我哥不同,是一种很温柔,很舒适的安全感。”贺梓芯的眼睛亮晶晶的。
童冬羽心里感动,但更多的是心疼,牵起贺梓芯紧紧蜷起的手,指腹上是或深或浅的指甲印,她用拇指慢慢揉搓,“梓芯,你已经很棒啦,你看你当时还那么小啊,努力跟上妈妈的脚步跑回家,还懂事的没有告诉哥哥怕他学习分心,所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童老师也会陪着你慢慢长大的!”
“真的吗?”
童冬羽重重地点头,像是许下了什么承诺般。
两人相视一笑。
“哎,”贺梓芯叹了口气,“童老师,你知道么,其实我越长大越感觉我哥真的好不容易,爸爸去世那年,出了好多事,那时候的他高二,比现在的我根本大不了多少,而他必须承担许多无形之中的责任,妈妈说从没听见他抱怨或诉说过什么,他真的好强大啊。”
是啊,这个闷声不吭,所有压力统统咽下消化的少年,明明正值人生最恣意无忧的年纪,却足够坚毅到好多人都忘了,他不过十八岁。
……
童冬羽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的贺尽,骄傲的,冷漠的,优异的,耀眼的,可望而不可及的……而当她慢慢靠近他时,才发现天之骄子也会受伤,也会脆弱。
光鲜亮丽的雕像,背面却伤痕累累,长年累月,甚至爬上了潮湿的青苔。
她无端想起一些瞬间,例如贺尽在学校里会喂养小猫,听店员的介绍最终决定领养孤单的栗栗;和凌文锦那回吃饭,会注意到她的饮食习惯,把她很少动筷的菜连盘子一起往自己那推……
或许,贺尽也同样是个敏感的人呢?
童冬羽知道,敏感的人最懂得怎么保护自己。沉默,或伪装,就好像是这个世界的间谍,带着面具融入其中,却还要肩负着保护最真实那个人格的艰巨任务。
这都是在掩饰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