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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那男孩名叫贺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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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尽,你在哪儿呢?早点回来,机票定在后天,明天需不需要凌姨陪你一起最后去趟学校?”
“不用,没多大事,您在家照顾妹妹吧,她年纪小,需要人看着。”
短短几天发生的事,饶是贺尽一时间也没法做到完全消化。快十一点了,满身疲惫的他从家里又出来,绕进一条巷子走了很久,脑子也空白了很久,直到接到凌文锦的电话才让他渐渐回神。
贺逢安的突然去世于贺尽或者凌文锦来说,本应算是一种自私的解脱,但贺尽发现似乎又没有那么畅快。
这就像是一块不合适的拼图被硬塞到错误的位置,摩擦、碰撞、挤压,以至于让正确的拼图都开始变形,过程无法避免又极其痛苦。但现在忽然有人轻松地将这块拼图摘下,就留出了一块空缺,也再没有多余的东西去填补它。
家人之间的爱,因为感受很浅,所以对贺尽来说是一种很抽象,也很缥缈的东西。
爱,本就虚幻。
没有形状,没有颜色。看不见,也摸不着。
如果不是从种种细节和表达中流露出,人们往往很难确切地保证它的存在。但现在,贺逢安彻底地退出了他的世界,连生活的痕迹都将被擦除,并永远不会再有。
即使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好像连“父亲”都谈不上,但贺尽还是感觉到那块空缺让他不知所措,或者说,让他有一丝的难过。
贺逢安的公司凌文锦没占一点股份,贺梓芯年纪小也没来得及签署协议,贺逢安只给贺尽留了一份合同,这份文件足以让他少奋斗半辈子。但至今贺尽对他的公司不感兴趣也一点都不熟悉,甚至都没正式去过几次。
公司里其他高管早就对那些权益、资产虎视眈眈,这里面的游戏规则复杂,隐晦,处处藏着诡谲的陷阱,要想真正拥有贺逢安所留下的东西,又谈何容易。
贺尽不过是一名高二学生,成人世界距他还有些距离,目前看来,定然学业排在首位。凌文锦有个哥哥在霁城市,已经帮她联系好了工作,并给贺尽和贺梓芯安排好了学校,所以她打算还是先带着两个孩子先去霁城市生活一段时间,也当过渡过渡心情。
这是他们最后几天生活在南奚市了。
对于这个城市,贺尽谈不上喜欢,但也早已习惯,习惯这里多变的天气,习惯这里时有时无的人情味儿,习惯这里恍如白天的夜晚。
习惯这里没有风的春天和冷得通透的冬日。
对面的烧烤摊。申峻浩恰好看见贺尽插着兜在对面的马路上往前走,他眉梢一挑,喊旁边一个痞里痞气的小弟拿来罐可乐。
申峻浩边走边将可乐罐抛在空中又接住,重复了几次后已经穿过红绿灯到了对面。
“贺尽!”
走在前面那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申峻浩将可乐丢给了他,“记得吗?之前喝了你罐可乐,现在还给你。”
贺尽单手稳稳接住,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另外只手还插着兜。
“奥!我都忘了那次在便利店是我自己付的钱,不过没事儿!小爷我大度,这瓶请你喝了!”
闻言,贺尽轻笑一声,但脸上的肌肉都没动。
申峻浩脸色一变,“喂,不是我说你,你爸不是死了吗?怎么还端着副牛逼样儿啊?”手上沾着点刚刚可乐罐上的水珠,他不讲究的往裤腿上蹭了蹭。
贺尽依旧没说话,食指拨弄着可乐罐上的拉环。
“瞌——瞌——”寂静的气氛里回应申峻浩的只有一声声塑料环拉扯的轻响。
见贺尽没什么反应,申峻浩有些意外,嗤笑一声,不加掩饰地嘲讽道,“你别装了,你们家那点破事大家都知道了,现在要逃到别的城市去了吧,等哪天吃夜宵的时候不会看到贺少爷再给我端盘子吧……”
谁知贺尽还是只微蹙着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连嘴角都没再动一下。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申峻浩更加不爽,像在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似的,佯装大度准备离开,边转身边说,“老子我懒得理你这有人生没人……”
申峻浩转身的瞬间,贺尽抬脚踹在他的膝盖窝处,力度不大,但因为没半点防备,他“扑通”一下就摔在地上,手掌心撑在柏油路上,传来钻心的疼。
“抱歉啊,实在没忍住,本来应该正面揍你的,但这里人多眼杂的,我怕别人以为我们互殴呢,”说着,贺尽悠悠地晃到申峻浩面前,屈膝蹲下,“背后使绊子的确不光彩,你说是不是啊?”
申峻浩拼命咬着牙,狠狠地盯着他。
“不过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认认真真听着,咱们以前谈不上是什么知心好友,顶多就算个球搭子,好歹你到我这儿混吃混喝这么多次,我又借你不少钱,说难听点,我们就是债务关系,你听得明白吗?所以,这脚你就得受着……”
“你以为你多大点本事?还不是因为你爸有钱,你吹个什么劲儿……”申峻浩不顾手里的疼痛,攥着拳挣扎着要坐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钱就能专供你霍霍了?”贺尽轻笑一声,一把摁住他的肩颈,凑近,居高临下地说,“我话还没说完呢……”
贺尽没再看他,扭头看向对面那人满为患的烧烤摊,“你那小弟一直看着你哎,不过你今天这顿,我没猜错的话,还是靠我吃上的吧。”
申峻浩看着贺尽又回神和自己对视上,他碎发微乱,眼皮也似从前那样懒洋洋地耷拉着,狭长的眼尾在此时平添几分戾气,冷得发亮,申峻浩没来由地感到些恐慌和害怕。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要点钱,把我的电话号码当传单发啊,还专挑家里有钱的女生骗,骗她们钱跟我装偶遇,你幼不幼稚啊?还有我们学校校园墙上发的那些帖子,是为了以后能当上狗仔积累实践经验?”
贺尽吊儿郎当地歪着头,“哎我就想问问,我真的这么神?靠着我能发家致富?”
“你……”然后他的声音放慢放轻,一字一句地继续补充道,“当真以为我看得起你啊……”
说完,他松开手,站直身体,等着申峻浩呆愣愣地反应过来,又狼狈地爬起。
贺尽没管申峻浩掌心那两道血印子,将刚刚被申峻浩自己抛过而鼓得发硬的可乐罐塞回他手里,“留着冰敷一下,顺便给你这发热的脑子降降温。”
贺尽转了转脖颈,喉结微动,又极轻地扯了下嘴角,“你那小弟对你也不忠啊,跑没影儿了都……”
申峻浩咽了口气,低着头没吭声。
被锃亮白炽灯照着的烧烤摊里,几张塑料桌上都坐满了人,一个小混混边喝着瓶装啤酒边扯着嗓子瞎嚷嚷,染着黄毛的小弟跟在后面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把人家店里的杯子摔了。
“浩哥,刚刚那人谁啊?你刚伤着没啊?”
申峻浩没理,把可乐罐丢到那痞小弟身上,“打开。”
痞小弟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用食指翘起拉环,倏然间,汽水喷涌而出,白花花的泡沫从瓶口迸溅开来,差点炸在那小弟脸上。
“哎呦浩哥,我给你重新拿罐吧……”
“拿你妹拿。”申峻浩接过什么也不顾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都是气泡的可乐呛嗓子,没喝多少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陶玉清坐在角落,沉默地看着申峻浩气急败坏的模样。
今天她被申峻浩约到这家烧烤店。本以为他是来跟她坐下细细算之前欠下的账,是来还钱的,但到了之后发觉这里鱼龙混杂,恐怕事情没想的那么简单。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询问,申峻浩忽然站起身冲出门去,陶玉清定睛一看,恍然这人是冲着贺尽去的。
隔着条街,她听不见申峻浩和贺尽的谈话内容,视野里车辆穿行,行人流动,渐渐遮挡住他们的身影。不过此时,陶玉清自顾不暇,烧烤店就只有她一个女生,周身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混混不再掩饰打量的眼神,一位年轻小伙甚至恶劣地用手背抚摸她的后背。
等她脱身出来,只看见申峻浩独自一人一瘸一拐地拿着罐可乐回来,骂骂咧咧地冲着小弟发泄一通。
“我说小浩子,你还真是不懂事,光天化日之下还出来惹事,不知道我们威哥现在金盆洗手了吗?这不是让他难做嘛!”冰柜旁边一位拿着啤酒瓶的“绿毛”拖着步子来到店内最显眼的座位上,给嚼着花生米的“威哥”倒了满满一杯啤酒,气泡在杯里“滋滋”地炸开。
“不好意思啊威哥,这人和我有点过节。”
“威哥”抓了把花生米直接丢在申峻浩身上,“扯犊子吧你!电视上都有那人的照片,他爸前段时间去世上了头条,你莫名其妙攀什么关系呢!”
申峻浩嘴角僵住,尴尬地抽了张收银台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斜着眼睛瞥见门口略显局促的陶玉清,又换上笑脸,露出所有牙齿来展示他的殷勤,附在“威哥”耳边说,“那妞,你喜欢不?前段时间不是和嫂子分手,我想着正好换换口味,她可是市二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不多得呐!”
此话一出,“威哥”脸色大变,站起身来往门外走,“滚一边儿去,嫌我进局子次数不够多啊!”
“威哥”一出门,其他人也跟着往外走。申峻浩咬着后槽牙,舌尖抵着腮帮子,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吃着桌上剩下的花生米。
陶玉清来到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你别天天跟这些人后头混了,你心地不差。”
申峻浩低头不语,从口袋里掏出两盒香烟,一盒杂牌烟被捏得皱皱巴巴,一盒进口烟金光闪闪、方方正正,连塑料包装都没拆——那是他本来要送给“威哥”的。
他大力地扯开进口烟的塑料包装,取了一只叼在嘴里。
融不进去的圈子别硬融,这段时间,申峻浩算是颇有体会。无论他怎么努力讨好“威哥”,这帮人都冷眼相待,瞧不起他,今天这种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习以为常。
只是,陶玉清不知道申峻浩把她带到这里来的目的,也没听见他对“威哥”说的话。
申峻浩听着陶玉清对自己的劝慰,忽然觉着他这人没劲透了,比起进过好几次局子但还会给乞讨者买两个面包的“威哥”,他的所作所为,更令人作呕。
“嗯。”申峻浩应着。
陶玉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硬着头皮找别的话问,“你和贺尽有仇吗?”
申峻浩舔舔干涩的嘴,再次想起发生在很久前的一件小事。
申父还没做贺家司机之前,申峻浩还在上小学,申家曾开过一家烤冷面的小摊。申母厨艺好,又开在夜市上,前来购买的顾客络绎不绝,排队的队伍一直蜿蜒到街角。
生意火爆,申母顾不上来时,申父便在一旁打下手。当时他还没有弟弟妹妹,妈妈身前那块浸满油烟味的围裙,爸爸嘹亮的吆喝声,唯一一把歪歪扭扭用来写作业的塑料凳,泛着暖光的小摊位,这些,就构成了他全部的童年,也拼凑出了他完整的认知。
直到申父经朋友介绍,应聘上了贺逢安的司机,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爸爸不再有足够的时间呆在摊位上,妈妈总忙得直不起腰,他便担起父亲那部分的责任,收钱,打包,笑着跟客人道谢,十岁的年纪,却已经把这些做得很熟练了。
有天,申父难得有时间陪他和妈妈,还买了一个碧绿碧绿的大西瓜,却临时接到一个电话匆匆离去。申父再回来时,申峻浩正在一个小水沟边吃西瓜,他看见爸爸开着一辆通体漆黑的汽车,远远地,他被轮毂上一个小小的标志吸引,闪闪发光的,宛如一个精致的银币。
申峻浩小心翼翼地想要上前。
突然,车门打开,下来位穿着干干净净运动服的小男孩。
申父毕恭毕敬地提男孩拿着书包,用袖子擦干净小摊边唯一一把塑料凳,笑眯眯地招呼他坐下。
男孩始终绷着脸。
后来,申峻浩知道了,那男孩名叫贺尽,他爸爸的工作就是点头哈腰地送他上学。
一瞬间,申峻浩感觉好像能回头看见自己,套着洗了很多遍的短袖,小脸被烟火气熏得发红,两手满足地抱着啃到白瓤的西瓜。
他忽然感觉提不起劲儿。
贺逢安给的工资高,他妈妈也不用再起早贪黑出摊了,那辆承载多年记忆的铁板车被申峻浩亲手砸烂,为此,申父痛打了他一顿,怒斥他怎么不和贺尽好好学学……
回想到这里,申峻浩才发现自己又紧紧攥着拳,牙齿咬着下唇,口腔里是浓浓的铁锈味。
“你没事吧?”
陶玉清被申峻浩这模样吓了一跳。
“嗯,有仇。”申峻浩咳嗽两声,应道。
“什么仇?”
什么仇?申峻浩说不上来,只觉得每每想起父亲弯曲的脊背和跌倒地里的卑微,他就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并且毫不犹豫地将这口气算在贺尽头上。
“他家里有钱,我仇富!行了吧?”申峻浩自以为手持正义地说道,“凭什么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拥有别人几辈子都努力不到的东西?这世界太混蛋了……”
陶玉清抿抿唇,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她语气沉沉,声音里却是一种没有波澜,没有起伏的平静,“人拥有多少重量的东西,就会背负同等重量的压力,你只看到人家光鲜亮丽的一面,未必熟知他身上的负担。”
“切,公子哥能有什么负担,担心自己钱花不完?”
“随你怎么想,对了,欠我的钱,不用还了。”陶玉清面庞上又出现了那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成,素净的肌肤没有一点粉饰,她摆摆手,“没事的话,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