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一里》蝴蝶须

2、掉在地上的小算盘

　　市二中称得上是南奚市一所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建校以来，走过了好几个年头，不仅文化底蕴深厚，从日益增长且稳定的升学率也可以看出其教学质量的扎实。

　　大概是为了培养学生的课外兴趣，也为了让学生在学习之余陶冶情操，市二中的正东面建了个小型植物园，四周种植着高大茂密的香樟树和银杏树，午后，阳光透过大片的枝叶，在地上投下零碎的光斑，园内铺着交错的鹅卵石路，这些小路都通向深处的一个养殖蝴蝶的温室。

　　晚自习前，谷熙月总爱拉着童冬羽来这附近散步，但童冬羽怕昆虫怕得要命，不说蜈蚣、蜘蛛之类的多脚生物，就连蚂蚁都能让她浑身冒汗。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童冬羽只敢在植物园门口远远地看，晃悠两圈后，便迫不及待地以找纸巾为由离开。

　　“不是吧？蝴蝶你也害怕？”谷熙月大概是觉得这个蹩脚的借口有些荒谬，是童冬羽逃避去蝴蝶温室的措辞。

　　散步的时间长了，她都有些微微出汗，下意识抬起手臂拂过脸颊。

　　童冬羽皱着眉点点头，一秒钟后又表情难看地摇摇头，嘴角微张，欲言又止。

　　“我懂了，你是怕毛毛虫吧？”谷熙月自信开口，“但是蝴蝶破茧而出的时候，你不觉得特别神奇吗？就好像是生命得到了第二次的延续，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合适……重生？蜕变？好像还是不足以形容这种历经磨难，最终升华的艰辛，让我想想……”

　　“熙月……”童冬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面色苍白，声音颤抖，颤巍巍地抓住谷熙月的肩膀，“你刚刚脸上有一只虫子在爬……”

　　“啊？！在哪里啊！快帮我弄下来！”谷熙月顿住，尖叫起来。

　　虽说她胆子比童冬羽的稍大些，可若冷不丁告诉她脸上趴着只虫子，难免心里发怵。

　　“刚刚……顺着……爬到你的手臂了……”童冬羽急得快要跺脚，让她徒手捉虫子？简直比众目睽睽之下举手发言还要困难。

　　谷熙月闻言低头一看，发现不过是只小蚂蚁慢慢悠悠地在自己手背上爬。她无奈叹口气，“大惊小怪……”然后蹲下身子捡了一片树叶，缓缓靠近蚂蚁，待蚂蚁爬上叶片后，又放回地面上。

　　蚂蚁上树不会有蚂蚁，但市二中的植物园里肯定有。

　　童冬羽得出这个结论。

　　虽说手臂上爬了只蚂蚁的不是她，但这件事还是留下不小的阴影，之后说什么也不敢往里走。

　　市二中总共有两幢教学楼，高三年级所在的教学楼在假期里刚刚被翻新过，枣红色砖瓦的建筑旁还新添了一个花坛，坐落于小操场的西侧。高一高二的教学楼稍旧些，这幢教学楼的一楼外廊朝阳的墙壁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一年四季都是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景象。

　　报告厅是前几年刚刚建好的，在校园的最西侧。

　　等下到了一楼，童冬羽发现雨比上课前下得更大了些。正是下课时间，一楼都是高一的班级，走廊上人群熙熙攘攘，同学们都推推搡搡地嬉笑打闹，不远处的小操场边，也有人正结伴往前走。童冬羽和谷熙月两人小心地避让着，然后利落地撑开那把浅绿色的小伞，顾不上地上深深浅浅的小水洼是否会弄脏裤脚，步子有些急促地走向操场。

　　等她们到达报告厅时，前后两个大门都敞开着，里面的人不算多，都三三两两地找了位置坐下。

　　四班被分配到的位置在报告厅右边的座椅偏中间的区域，童冬羽轻轻扫了眼，发现她们是最早到的。

　　“快点趁没人我们先选个位置呀，我们班的座位也太偏了，真的是……”谷熙月见童冬羽脚步变慢有些疑惑。

　　“熙月，我们先去下洗手间吧。”

　　“啊？那也先放个雨伞占个座吧，等会人多了怎么办……”

　　童冬羽看了看手上的伞，因为淋了雨而变得湿漉漉的，蹙了蹙眉，用一种很轻很细的声音说，“还是算了吧，我们到得有点太早了……”

　　报告厅左右两侧的座椅一边都靠着墙，如果她们早早的就在靠中间也就是最外侧的位置上坐下后，后面的同学那么都得挨个从她身前绕过去，或许他们会自然地按照正常的落座方式，让她往里面挪，一个接着一个，她会一直挪到最靠墙的死角，主席台上的一切就会被晃动的人头虚虚掩掩地遮住。但面对他们提出这样合乎常理的要求，童冬羽又实在想不出理由拒绝，而假设她表现出一丝犹豫或者不愿，他们会不会疑惑她对这个座位的执念，会不会好奇地探究她对坐在外侧的目的？

　　童冬羽喜欢贺尽这件事，她只告诉了最好的朋友谷熙月。

　　她本就是个闷性子，平时安安静静地看书、写作业，成绩也在中游徘徊，并不引人注意，导致她并不擅长去应付别人的调侃。于是这个秘密就仿佛一个珍贵的宝藏般，被她亲手地埋进最深的土壤里。

　　唉，所以到得太早，也没什么好处嘛。

　　童冬羽有些后知后觉。

　　不过，要是再迟一点呢，就在典礼之前一会会儿再回来，里面的座位一定都被占满了，唯独外侧的座位会空缺着，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坐到一个最适合的位置。

　　“啊？早到还不好吗？”谷熙月还没察觉到她打的如意小算盘。

　　“哎呀，反正你陪我去下洗手间嘛……”童冬羽怕再磨蹭下去，同班同学就该到了，无暇再跟谷熙月仔细说明，只好撒着娇拉着她又拐出了后门。

　　“我来拿伞吧，我在门口等你好了。”

　　“好。”

　　等进了洗手间，消毒水混杂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童冬羽拉开一个隔间，又转身将门轻轻扣上。全世界好像被压缩成这一个逼仄的空间，但这莫名让她感到一丝丝心安。

　　不过，她现在得好好地估摸下时间。

　　课间后的集体活动都是由班长组织进行，她们出发得早，其他同学应该也很快就会到达。一般下课铃响过后十分钟左右，开学典礼就会举行。

　　那她就呆个三四分钟差不多了吧，三分钟……就是180秒。

　　三分……三分半，或许更准确一点吧，嗯，那是210秒。

　　门外不断有人进来，女孩子的清脆说笑声，隔间门开合的碰撞声，哗啦啦的流水声，全都交织在一起，清晰地灌入耳朵，她愣是没被影响。

　　童冬羽一直保持刚进来的姿势没动，就这样呆愣愣地傻站着，手还放在塑料门把手上，心里专注地默数210头小山羊。

　　不过还没等她数完，大抵是报告厅开着门的缘故，隐约传来滋啦滋啦的话筒声，隔间门外也逐渐变得安静，连脚步声都渐渐消失了。

　　她竖着耳朵听了会儿才拉开门走出去，拧开水龙头冲了下手，然后小心地拨弄了下自己的头发，嘴唇不自觉地上扬，翘起一个月牙似的小梨涡。

　　“怎么这么久啊，好像都快开始了。”谷熙月一手抓着伞，一手挽过童冬羽的胳膊。

　　“那快走吧。”童冬羽眉毛弯起来，眼睛开始变得亮晶晶的。

　　报告厅内人数明显多了不少，座位几乎被坐满，整个场内声浪翻涌，人声鼎沸，大家似乎都很兴奋，教导主任不得不走上台去维持了下秩序。

　　过道上也站着人，谷熙月拉着她，像两尾灵巧的小鱼，寻找着自己的班级。

　　等找到自己班级的区域时，童冬羽呼吸一滞。

　　她们班总共分到四排座位，前三排靠近过道的座位都已经坐满了，人挨着人，满满当当的。第四排的外侧也坐了两位女同学，倒是里面空了三个位置。

　　一瞬间，童冬羽的心脏沉了下去，本来一怀抱的期待都落了空，摔在地上。

　　怎么都坐满了啊，数得太慢了吗，她有些后悔地想着。

　　童冬羽无措地跟在谷熙月后面走去。

　　坐在外侧的两个女孩儿一个是语文课代表赵思茜，另一个是她的好朋友胡念。

　　“赵思茜，能往里坐下吗？”谷熙月率先开口道。

　　“当然不行咯，有的人要看自己的男神嘞！”胡念用戏谑的口气调侃着，还推搡了下赵思茜。

　　“胡念！说什么呢你！”赵思茜反过来佯装生气地掐了回去，然后礼貌地朝着童冬羽两人说着，“你们往里面坐吧，刚好还空着呢。”

　　“啊，好啊。”谷熙月有点尴尬，回头看了看一直不声不响的童冬雨，只好绕过她往里走。

　　童冬羽已经压下心中的沮丧，勉强地挤了个笑容出来，在胡念旁边坐下。

　　“同学们，安静点啊。”教导主任雄浑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闹哄哄的场内总算消停了下来。

　　赵思茜和胡念正凑近聊着天。

　　童冬羽听到动静侧身望去，赵思茜一手捂着嘴巴，咯咯的小声笑着，她忽然注意到赵思茜打了耳洞，圆润的耳垂上的银饰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赵思茜身上改过的校服短袖服帖地勾勒出少女独有的线条。

　　“我记得高一下学期的时候你也当过学生代表发言啊，你看看你，现在有了喜欢的人，学习可不能掉以轻心啊！小心老班找你谈话！”胡念说。

　　“知道啦！操心鬼！”赵思茜顽皮地吐了吐舌。

　　和胡念说的那样，赵思茜成绩稳定，还参加过不少市里的作文比赛。

　　童冬羽眼睫低垂，收回了视线，揪着自己的衣角，她知道胡念口中那个男神就是贺尽，赵思茜一直也没藏着自己心思，她自信又勇敢，明媚且坦诚，鲜活得如同春天里的花苞。

　　她忽然感觉喉间酸涩，外面下的雨好像穿过窗户漫进来，把她也淋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