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古典罗曼蒂克》翠微真人

7、扎布莱格 古罗曼蒂克

　　卡尔使用着小查理的身体，被十年前的自己牵着手，快速穿过满是墓地的后院，这种感觉很是奇妙。他身上披着一件小卡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深色斗篷，如果给外边的人看见他身上穿着的华美睡衣，一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而那正是他们不希望的。

　　在一片蝙蝠的乱舞和乌鸦的啼叫声中穿街走巷，很快就来到了离西方古堡最近的一座小镇——扎布莱格。

　　扎布莱格本是古罗曼蒂克与古□□的边境，自古□□灭国之后，边境的那头就成了一片虚无，素有哀牢之称。当年，古罗曼蒂克的君主并没有热情去开发那片土地，他对□□不感兴趣。在他的刻板印象里，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毒虫和蛇遍地打窝，他不忍心让自己的臣民去如此不毛之地受苦，当然，也没有人愿意这么做，于是古□□就这样荒废了若干年，直到李春秋诈尸，接管了这片区域。而扎布莱格虽然地理位置如此微妙，但很明显，这里的居民热爱生活，小镇虽然算不上繁华，却洋溢着浓郁的幸福气息。

　　集会上歌舞升平，装着葡萄酒的木桶高堆成了山，扎布莱格的居民们发明了一种新的用法，那就是往木桶的底部装一个软木塞，在需要喝的时候将它拔出，这样葡萄酒就能在压强的作用下不断流出。你问如果喝不完怎么办？不存在有这种问题，在扎布莱格的晚间集会上，不存在开封了还喝不完的葡萄酒。
　　姑娘们的装束极其富有古罗曼蒂克风情，她们在酒桌的陶瓷碟子上，跳着婀娜的舞蹈。亡国的悲哀似乎并没有传递到这个地方来，他们热爱古罗曼蒂克的文化与传统，并深深认同着自己是古罗曼蒂克人，因为古罗曼蒂克的文化如同基因一般，构成了他们的骨肉和血液，但至于统治他们的是人是鬼，他们并不是很在意。只要每天都有葡萄酒喝，即使下雨了也有舞跳，被赋予什么形态的名义存在好像并不重要。

　　“嘿！杰瑞！”一名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冲这边招手，卡尔认出了他，那是吉米，一名居住在扎布莱格的猎户。他本是瑞尔里斯蒂人，因受不了刻板的规矩，私自跨越皮斯山脉，长途跋涉来到此地。收留他的人家听说了他的经历，表示十分同情，他们也受不了瑞尔里斯蒂的现实古板，尤其是听到他们对于爱情都要衡量利弊，所有在场的人们都皱起了眉头，他们实在是不能理解如果连最基本的情感都要进行价值评估，像市场买菜一样需要等价交换，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吉米走上前来，卡尔刚要揽上他的肩膀，却发现根本够不着，而吉米也直接越过了他，和站在他旁边的小卡尔勾肩搭背。是了，卡尔反应过来，此刻的他身处于查理的身体内，吉米此时还不认识查理，而十年前的查理，个头比起小卡尔都要矮半个头，更不要说高大的成年龙族吉米了。

　　“今天你来得倒是比往日要晚些？是因为要带新朋友来吗？”吉米挑眉，转头看向小查理。

　　直到十年之后，卡尔才意识到当年小查理面对这名陌生的朋友有多么的紧张，可他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那么嚣张：“谁和他是朋友，我们只不过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卡尔拉着胳膊走向集会的中央：“好啦好啦我的大小姐，我们不是朋友，我是你的仆人行了吧？”

　　小查理的身体反应出来的情绪是惊愕的，但操控了他少许意识的卡尔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内心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却在十年后成为了事实----“全西方都是你的仆人”。

　　吉米颇有兴味地在后面看着他们，眉头半皱半挑，走出些许距离后他扬声道：“卡尔，你先带这位客人在集会逛逛，苏珊在家熬着牛尾汤，舞会结束后记得来喝！”

　　卡尔抬起手挥了挥，没有回头。

　　苏珊是吉米的妻子，也是当年收留他的那户人家的女儿。她是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捡到吉米的，自从见到这个英俊的瑞尔里斯蒂人的第一眼，她就深深地为其着迷，并大胆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像万千罗曼蒂克的少女那样。
　　在罗曼蒂克，表达自己的情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在吉米的故乡瑞尔里斯蒂，进入亲密关系的两人讲究门当户对。虽然苏珊家在罗曼蒂克也算不上是贵族，可家庭条件明显已经过了平均线，而反观吉米自己，自从决定离开瑞尔里斯蒂，他就和原来的家族断了联系，遇到苏珊时还是身无分文的流浪汉，于是他开始回避和苏珊的见面。
　　苏珊一开始为此感到苦恼，后来让姐妹旁敲侧击后才得知吉米并非对自己无意，只是他的自尊与深深扎根的意识形态阻碍了这一切。于是苏珊主动找到了吉米。

　　“如果你真的想要脱离瑞尔里斯蒂，在罗曼蒂克生活，就不该受到瑞尔里斯蒂的价值观绑定。遵从自己的内心，好吗？”

　　这是苏珊的原话，吉米一直记得她说这话时嘴角梨涡里的酸涩，直到多年后他死去，这段回忆也随着他的白骨一起，埋入了这片土地，成为罗曼蒂克的一部分。

　　看着卡尔牵着一名穿着黑色斗篷的客人到来，扎布莱格的舞者们并未对此表现出多大的异样，他们欢迎每一位怀着善意的人加入他们的舞会，并无差别地传递着热情。在扎布莱格，不存在亲疏有别。他们认得卡尔，并默认他的朋友就是他们的朋友。
　　年轻的扎布莱格姑娘穿着绣着白色花纹的红纱裙，牵着他和卡尔来到舞池中央，熊熊火焰在夜色中摇晃，风不是很大，这里临近陆中海，只有从远处皮斯山脉吹来的一点山风能蔓延到这里来。鼓点伴着外乡人带来的琴乐，乌鸦们歌唱得很愉悦，它们是今晚的主唱，其中有不少也是从古堡过来的，它们好像没有认出查理，围着他快活地转着圈。查理在转圈中是前所未有的快活，与此同时又有些恍惚，这一切好像都是一场梦境，如果如此，他希望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总比在冰冷的古堡中一觉到天明要好。这便是卡尔十年后在他的躯体中感受到的情感。

　　舞会过了高潮，扎布莱格的人们还在围着火堆转圈，查理还没有尽兴，此刻他正被一名热情似火的、充满着罗曼蒂克风情的姑娘牵着手，引导着他跳扎布莱格的特色舞蹈。这是一种融合了古罗曼蒂克宫廷舞和古□□民族舞的独特舞蹈，查理从来没见过这么特别的舞蹈。既有古罗曼蒂克宫廷舞的熟悉之处，又不似其那般古板，他一直觉得宫廷舞实在有悖罗曼蒂克的风格，过于强调形式的正确，而忽略了情感的传递，而罗曼蒂克的核心，一直都在强调情感。而在扎布莱格，他感受到了真正符合他心目当中能够代表罗曼蒂克的舞蹈。
　　正当他闭眼感受肢体被热情驱使着摇摆之时，一只手拉着他，脱离了这金橙色丝线交织的梦。卡尔比谁都知道这只手属于他自己，但此刻感受到的空落落却如此的真实，从美梦中抽离的时候总是痛苦的，直到十年后他才读懂当年他回眸看向查理时，对方眼神里的悲哀是什么含义，他担心美妙的梦境没有明天，沉浸的时候越欢乐，回味的时候就越痛苦，他时刻都在恐惧着未来的每个夜晚都要在回忆中度过了。

　　小卡尔不懂查理的悲伤，只当他是没有尽兴在和他闹脾气，于是开口和他解释道：“你明天早上还要在天没完全亮的时候起床不是吗？这里的人可以说是一群疯子，他们的舞会不到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是不会结束的。你还没有尝过苏珊的牛尾汤呢，喝上一碗，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晚上和玛格丽特道完晚安后，别马上睡着，我会在你的窗户下面等你。”

　　听到这话，小查理的悲伤被冲淡了不少，虽然他深知这样的日子不可能持续下去，但卡尔给了他个进行时，一切还没有结束，明天月亮依旧会升起，扎布莱格的舞会还会继续。

　　十年前的苏珊还是一名美貌的少女，她嫁给吉米的时候也就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后来卡尔很久都没再见到她。三十岁的苏珊一定还是一名大美人，想必还多了些岁月的风情，但绝对和老不沾边。
　　在查理的记忆里，苏珊总是笑吟吟地给他们端上来一碗狼桃味浓郁的牛尾汤，入口时一股罗勒叶的味道迅速在舌面上扩散开来，肉香中混杂着淡淡的柠檬香。苏珊招待完他们之后，就任他们和吉米聊天，自己则坐到壁炉的边上，在火光的照耀下，翻阅着扉页已经微微泛黄的书籍。卡尔不止一次好奇地往苏珊那边张望，却没有一次看清书上记载的内容是什么，他尝试过问苏珊，而后者却总是回答：“随便看点什么，打发时间罢了。”
　　令卡尔感到奇怪的是，在吉米的描述里，他的妻子是一名活泼热情的女子，但在过往的相处中，卡尔却觉得这个扎布莱格女人有着许多秘密，她一定隐瞒了什么。苏珊的家庭是透明的，小镇上所有人都对她的过往了如指掌，从她出生时如雷霆般的哭声，到她小时候偷采了邻居家太太栽种的玫瑰花，再到她新婚时喝了整整三桶葡萄酒……扎布莱格的大家都喜欢苏珊，并都认为自己非常了解苏珊。

　　即使是在十年后，以查理的身体活动的卡尔也没有做出任何探究苏珊秘密的举动，他不可否认，他非常地好奇，但他深以为苏珊的隐瞒有她自己的理由，他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侵犯他人的隐私。
　　更何况，他不能用查理的身体去做任何非其本愿想做的事情。

　　查理是在牛尾汤的余香中入眠的，在此之前，他将房间中的玫瑰香熏又补充了一些，目的是掩盖夜晚的味道，让玛格丽特在来和他道早安的时候不至于察觉出异样。
　　事实证明，这个行为是有效的，玛格丽特真的没有发现查理的异样，更不要说老杰克了，他在玛格丽特去世之前一直对儿子的抚养不是很感兴趣。

　　于是，查理和卡尔就有了一个共同保守的秘密----他们在每天晚上都共同前往一场金色的梦境，那里有火焰的长河，穿着红纱的扎布莱格姑娘笑容永远如春光一般明媚，裙摆上的白色花纹如绽放在血海中的千层浪花，在年复一年的记忆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