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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叶底藏花 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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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雾散去后,日月山被一分为二,漫山遍野燃起了火光,没有修士逃出去,散修们死于土神降下的天罚,援军们死于邪魔之火中。
李家村多少倒还活下来些许百姓,皆抱着家人的尸体痛苦流涕。
后来,商君带来的人在辉月山上重建了这座城邦,城中大半屋舍空置,终究不复燕城昔日的光景。辉月山的灵力不及日月山的一半,土地贫瘠,灵韵稀薄,加上世间流传燕城是遭了天罚的凶煞之地,修士们唯恐避之不及,招募弟子也成了泡影。没有朝廷的半分支持,仅凭商昭一人,撑起一座城、一座宗门,几近痴人说梦。可他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再后来,他收敛了所有人的尸骨,将其尽数埋葬于昭日山,幸存下来的百姓或多或少皆有伤病,难以动弹,商昭不再劝,仍旧留在昭日山下的李家村旧址,只是偌大的村庄如今仅剩寥寥几人。
恰在此时,孟初月到了李家村。她在村口摆台唱戏,虽说没有几个听众,却有一个蓬头垢面的,额的瘦骨嶙峋的孩子天天来听。那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台柱后头,看完了也不走。
孟初月是何等聪慧,马上取来些许馒头馍馍让他填饱肚子,问他是不是还饿,他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小声道:“婆婆,我……我能带回去吃么?”
孟初月心头一酸,又盛了碗粥递给他,说以后天天来也没事,来的都是客。那孩子接过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里,一口也舍不得喝,全部带走了。
只是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戏班子没有进项,养不活这一大堆人,于是孟初月就打算前往燕城。
谁知某日商昭途径此地,对表演赞赏不已,与班主孟初月聊起戏来,竟有说不完的话,越聊越是投机。商昭不仅打赏了大量金银,同时还许下重金,要在辉月山的山腰建一座土神庙,又备下十足的诚意,请孟初月长久在此地定居,给死人唱戏,抚慰那些冤死的亡魂。
孟初月起初是不同意的。戏班子要吃饭,要活下去,她已打定主意要走。直到这日,她想着最后再去附近转一转,算是跟这片地方告个别。走着走着,到了一处破败不堪的庙宇前。那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屋顶塌了半边,梁柱歪斜,神像已然损毁,只剩一截断裂的底座。
孟初月向来是遇到庙就要进去拜一拜的。她将庙宇清扫一番,又把那截残缺的底座擦干净。神像碎了,蒲团还在,她认真拍了拍灰,端正放好,合掌拜了三拜。
这时,忽然听见一阵啜泣声从后房传来。
奇怪,这破庙里面怎么可能会有婴孩?
她绕到后房,才见狭小的床榻上,塞着破旧棉袄,棉袄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孩,脸颊冻得发红,嘴唇干裂,正闭着眼啼哭。旁边放着一只碗,她认得这只碗,那是她施舍给那个天天来看戏的小孩子的。
孟初月伸手将孩子抱起来,那婴孩轻得像一片枯叶,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庙里又传来啪啪啪的脚步声。那孩子跑到孟初月面前时,她一瞧那瘦不拉几的身子和又黑又脏的脸便认出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野菜和几根蔫了的萝卜,那菜叶上还带着泥,怕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他走到后房,愣愣地站在门口,望着孟初月和她怀中的婴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孟初月将两个孩子带回了凤鸣班,她不得而知他是怎么养活自己和这个小婴孩的,可她还在此地见到了别的这样的孤儿,同样失去了父母。她拿着商昭给她的赏赐,终是见不得这些孩子们流离失所,最后决定答应商昭,留在昭日山,在土神庙定居。
“这是你弟弟吗?”
“你叫什么名字?”
“你对学戏感兴趣吗?”
一开始,孟初月问他什么,他都是闭口不言,只是在这群陌生人中混口饭吃。
孟初月干脆不问了。
在凤鸣班安顿下来的最初几日,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像之前在庙里一样一心一意地照顾那个小婴孩。
他似乎不再爱玩耍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班里的师兄师姐们练功排戏,有时候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然后偷偷在厢房里模仿着台上角儿们的动作。
孟初月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如常地对待所有孤儿一样对待他。
终于,某一天,萧垚似乎下定了决心。
这些日子里那双朦胧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坚定的光芒。
要让自己有一条生活下去的出路。
他说:“孟婆婆……我,我想学戏。请您教我。”
孟婆婆仍然问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向信荣。
说起来,这个名字很幼稚,二哥曾对他说,人无论何时,无论到了哪里,总要向着前方看,要相信自己能有一个荣光的未来。
从那以后,萧垚这个名字便与那段过往的回忆一同被埋葬在了过去。
萧垚终是不得逍遥。
学戏的同时,他没有忘记那个颜夫人托付给他的小公子。他一边练功,一边充当起哥哥的角色,自己练功时便由孟婆婆帮忙照看,只要得了闲,一定形影不离地守在那孩子身边。
父亲先前对他百般严苛的体修磨砺,并没有白费。那些年在校场上扎过的马步,挨过的藤条,成了他在艰苦日子里撑下去的底气。在孟婆婆这里,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他却觉得很快乐,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这些年,商昭不知从哪搞到一块金字招牌,与孟初月联动出演,先是慕名而来了不少富家公子,后是豪门大族,再是门派修士。
这戏一演,就是十年。
这十年来,向信荣依旧默默守护着那个小婴孩长大。
他长高一寸,他便欣喜若狂,偷偷在门框上刻下一道浅浅的印痕;他刚刚学会走路,他便跟在身后寸步不离,生怕他磕了摔了;他开口喊出第一声“哥哥”,他愣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来,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
之前,他只知道颜家主的孩子,一定是姓颜,就叫他小颜颜,但随着孩子一天天大起来,总是这样小颜颜小颜颜的叫着,终究不是个事。于是向信荣在他五岁那年,盯着这张越发好看的脸蛋,开始认认真真地想名字。
那孩子生得唇红齿白,笑起来颊边浮起浅浅梨涡,活脱脱一个招人疼爱的小丫头。
这样的小脸蛋是有不少人喜欢的。
他给他起了个名字。
颜文卿。
颜,是他父亲的姓,这张脸往后要在戏台上讨生活,总得有个像样的名。文卿,听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他不希望这个弟弟继续学武修炼了,太苦了。还是读书吧。读书更有出路。
也如他所愿的那般,颜文卿从小就在读书这方面展现了极强的天赋,孟婆婆给他们请了先生,四书五经他皆能倒背如流,旁人读三遍还磕磕绊绊的句子,他扫一眼便记住了。先生常抚着胡须感叹,说这孩子若是去考功名,怕是不出三年便能中个举人回来。
这日,孟婆婆带着戏班子下山,要去繁华的燕城演出。彼时的燕城已被商昭经营得风生水起,街市如织,楼台林立,处处是听戏唱曲,斗鸡走马之所。梨园派也已立了门户,弟子如云,一年一度的戏曲盛典引得四洲修士与豪门大族纷至沓来。
孟婆婆的凤鸣班虽不是什么显赫门派,却也因商昭那层关系,年年受邀在盛典期间于摘星台献艺,故而这趟进城,全班子人都喜气洋洋。
她一早便嘱咐过,孩子们得了闲,给些盘缠,各去城里耍子,她又道:“天黑前就回戏楼,不许惹事。”
颜文卿刚满十一,生得玉雪可爱,一张小脸白净得像瓷碗里剥了壳的荔枝,眉眼弯弯的,正是最皮实的年纪,拿了铜钱便跑没影了。
向信荣起初没在意。颜文卿从小便是个闲不住的,土神庙大院里也常常捉不到他,他早就习惯了。直到傍晚,颜文卿还没回来。
于是向信荣便满大街去找这孩子,燕城的街市他并不算熟,但靠着小时候和二哥巡山练出来的经验,他沿着人多的巷子一路打听。
有个卖糖人的老头认得他,便道:“是那个长得和女娃娃相像的娃娃吗?”
向信荣连连点头,老头道:“他不知怎的,被几个公子领着一起,往城郊的粮仓去了。”
向信荣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妙,未及道谢,赶紧飞奔前往。
粮仓那一片在燕城东郊,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运粮的骡车会去那里。
向信荣远远便听见了一群人的笑声,嘻嘻哈哈,夹杂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狎昵。
粮仓的门半掩着,里头堆着半人高的麻袋,靠墙横七竖八地立着几根木杠。三个锦衣公子围成半个圈,把颜文卿堵在了角落里。
其中一个约莫十七八岁,衣冠禽兽,穿珠带玉,大约是为首的,此时外袍已解了大半,身上衣物凌乱,他伸手捏了捏颜文卿的脸,笑道:“小美人儿,别怕,跟哥哥们玩玩,给你银子,给你买果子吃。”
“别碰我……别碰我……”颜文卿一手便将其拍开,哭唧唧地娇着嗓子喊。
他不叫倒好,这一叫,更像个女孩子,一下就将这群禽兽的兽性激发起来,三个人将他团团围住。
一个身强体壮的道:“呦呵,你们瞧,他哭得有模有样的,本大爷还更喜欢了!”他就把颜文卿双手牢牢按住。
另一个瘦弱点的逗小妞似的语气一边道:
“哭什么?小爷们喜欢你才逗你玩的,旁人想让我们逗还没那福气呢。”一边上前去解他的衣裳。
“别怕,哥哥们带你玩个好玩的……”
“我不玩……我不玩了……你们让开……”
颜文卿才多大?哪里反抗的了?他越是挣扎,这些畜生们便越激动。
“不玩?”那捏他脸的公子,眼见两个同伙准备的差不多了便开始宽衣解带,露出了禽兽本色:“哈哈哈,宝贝儿,今天你不玩也得玩,给爷几个解解闷!”
几个纨绔哄笑起来,如同地狱的恶魔般要残害这副小小的身躯。颜文卿被掐得喘不上气,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前方便是万丈深渊。
那公子刚脱完裤子,突然“砰”的一声闷响,脑袋上挨了一闷棍,眼前一黑,松了手,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
“哥——!”
另外两个公子由于抓着颜文卿的缘故,也一人挨了一棍,这才松了手。
“快跑!”
可颜文卿腿软了,站了两回没站起来,只能畏畏缩缩地往门边挪。向信荣又抡起木杠,横着扫倒一个,但另外两个已经回过神:“哪来的野小子,敢坏大爷们的好事?”
他们也顺势拿了粮仓里趁手的农具,一左一右扑上来,与向信荣扭打在一起。正在晕头转向的公子恢复些许,马上清醒过来,把蹲守在外头的小弟叫了进来,一拥而上,那些人多势众,很快就将孤身作战的向信荣按倒在地,颜文卿也跑不脱。
“你他妈知道我是谁么?”公子挥了挥手。
又有人抓住颜文卿的脚腕,往里拖。颜文卿哭喊着踢蹬,却被人按住了胳膊。向信荣被两个人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泥地,耳边是颜文卿的哭叫,和那些纨绔越来越兴奋的哄笑。
可这么一弄,为首的公子脑子昏沉,兴致全无,却生出了邪念,他走到向信荣面前,一脚踩了上去,道:“既然不让我们来,那你来啊——”一手去扯他的腰带,“你替他,也行……”
向信荣冷冷地盯着他,手一直往下摸。
他的腰侧贴身系着一把短匕,贴着皮肉,极为隐秘。那是小时候父亲送他的,父亲教过他如何一刀毙命,是为保命之术,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所以他平时从不拿出来,直至今日。他的手探入腰间,指头触到那冰凉的铜柄。
待到按着他的两个小弟稍稍松力,公子再贴近些去扯他衣物时,他反手就挣脱了束缚,一刀就没入了那人的脖颈。
血涌如泉。
匕首没入那公子的脖颈,血喷出来的时候,公子已经当场毙命了。
这样杀一儆百的效果实在是太好了,杀的还是个恶首,其余的人嘶喊着“杀人啦”,几乎没有反抗的想法就作鸟兽散。
向信荣满身的血没有来得及擦,他望着缩在墙角不知所措的颜文卿,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住他,一言不发地把他背了起来。
颜文卿趴在他肩头,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哥……你杀人了……”
“嗯。”
“他们跑掉了……”
“嗯。”
“你……会不会被抓走?”
“没事。”向信荣说。
颜文卿哭成了一个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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