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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灵犀试心灵 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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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回应却说没人在,温子宁笃定这家的主人是在诓骗他。
于是他又敲了敲门,耐着性子解释了自己是上山拜师的,同伴昏迷,请求借个地方歇一歇。
门内依旧传来那句飘飘忽忽空灵的回应:“没人在。”
温子宁这才意识到,答话的可能并非是这处居所的主人,而是他在门上设下了一道法术。
只要是有人提问,门上的法术便会自动回答。
他彻底没了辙。主要是眼下,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树丛,连条像样的路都找不见,那镜子偏偏把他俩丢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
这时候,他搂着流明,倚在门框上,心力仿佛被消磨殆尽,身子一点一点往地上滑去。连日来的疲惫和委屈一齐涌了上来,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这几天遭受的磨难简直比他这辈子受到的还多。
眼泪不争气地打湿了眼眶。
温子宁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却越忍越多,滚了出来。他只好低下头,把脸埋进流明的肩窝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又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把泪痕蹭得满脸都是。
他最后把眼泪擦净,再站起身时,胸口的冰髓忽然微微一亮,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般。
门内的空灵声再次传出:
“验明正身,宿主已至。门扉自启,请入。”
话音刚落,门轴缓缓转动,终于向内敞开。
流明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枕在温子宁怀中。他仰起脸,正对上那双低垂的眼睛。
他眼尾泛红,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湿意,凤目含情眸似水,桃花带雨泪凝露。
“哥哥,你……哭了?”
“才没有哭。”
“刚刚发生了什么?” 流明眨了眨眼,只是痴痴的这么问道,仿佛对危险一无所知。
温子宁吸了吸鼻子,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天色骤变,裂天斧劈下,最后是镜中那个绿袍人救了他俩。
他讲得很细,却将一路的狼狈尽数省去,独独没说怎么抱的他。
温子宁不想让这孩子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因此只固执地问了一句:“所以你到底成功没?”
“不知道。”流明想了想,“也算是成功了吧,毕竟到了不是吗?”
“镜中之人,你认识吗?是你唤他出来的?他为什么救我们?”
“不知道。”
真个是一问三不知。
温子宁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又不好朝流明撒,只能暗自腹诽:下次你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魔道之前,能不能先搞清楚咒语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我怀疑你那个根本不是什么传送诀,是落雷咒。你把引子放你自己身上,我才跟着倒了血霉!
流明歪着脑袋,目光落在温子宁泛红的眼角上,不依不饶地问:“那你眼角怎么红了?”
温子宁别过脸:“他本身就这么红。”
“是是是——”流明弯起嘴角,笑容像要溢出来,“哥哥更美了。”
“更娇了。”
温子宁可不喜欢人说他娇。他是寒洲的太子,是将来的国君,要独当一面、撑起一国的,怎么能跟“娇”这种软绵绵的词扯上关系?
他沉下脸,不咸不淡地骂了一句:“滚。”
眼前这个人,实在分不清轻重缓急。明明刚逃过一场生死劫,他却像没事人一样,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仿佛发生的所有事都与他无关……又或者,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
温子宁心道: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死了?你倒好,一天到晚没个正经,就知道盯着我看,真是没心没肺!
想归想,说出来可就太伤人心了,他也不是那种什么委屈都会往旁人身上撒的。
于是他把那些翻涌的话全压回肚子里,伸手推了推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冷冷道:“行了,你好起开了,进去看看。”
“好吧。”流明像个小孩子似的,不情不愿的把头挪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似乎马上就会摔倒。
“哎呦,我四肢还是酸痛,哥哥你再驼我一驼吧。”
这样子像是在撒娇。不过像太子这样自小娇生惯养的,自然是不会懂得别人向他撒娇的感受的。只有他向别人撒娇的份儿,哪有人敢向他撒娇?
所以他只觉得:别扭,说不上的别扭。
也就只有流明这个不知道他身份的,有道是不知者不怪罪。
温子宁好声好气地弯下腰,把人又捞回背上:“男子汉大丈夫,遇到这些许挫折就呜呜咽咽,像个小孩子一样,像什么话?”
“这不是只有在哥哥面前才这样子嘛。”
“你……”温子宁被噎得哑口无言,“你闭嘴吧,赶紧走,再啰嗦就给你扔这里。”
他架着流明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木灵极盛的庭院。
庭中两边的草木疯长得不成样子,与院外别无二致,几乎全然被墨绿吞没。
正中央是一池残水,浑浊见底,几株红莲却还倔强地开着;池上本该有曲廊相连,如今多半塌了,只剩几根朱漆剥落的柱子,撑着半截朽烂的顶。
“眠云居。”温子宁喃喃念出门楣上斑驳的三个字。
这梨园派上,怎会有如此破败的居所?莫非是哪位隐退长老的旧居?
他扶着流明沿着池中小径往里走,脚下是一条平铺于水面之上的石桥。桥面宽阔,两侧并无栏杆,人行其上,仿佛踏波而行。
这条路一直通向居所的大门前,温子宁收回思绪,心里不由得想起玖公子说过的话。
那商昭自从当了宗主,大兴土木招戏子唱戏,修炼的事全丢给底下长老。
这眠云馆也不知是哪位长老的住所,竟落得这般落寞。
温子宁扶着流明,在回廊入口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他警惕地盯着那扇掩实了的大门,出于礼节,也出于谨慎,还是问了一声:“请问,有人在吗?”
风静悄悄的。
大抵是没有人的。
他正欲推门而入,谁料这时候,门内却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进来罢。”
是活人的声音。
门兀自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屋子的杂乱无章:各种木制机关药品随地摆放,藤蔓从窗棂间倒垂下来,缠着桌案,裹着梁柱,绿森森地铺了满屋,比院子里的荒芜还要更甚几分。
我的天,压根就没有落脚的地方好吗?
不过温子宁倒是想起来在那儿见过这场景了。是在云眉的幻境中,云眉的幻境中,那狐人被木灵师治疗时,屋内便是这副模样。
“只有木灵师的房间会长这样。”流明悄悄说。
这话正中了温子宁心中所想。
眼前这位青衫缓带、执笔端坐的人,确实正是一位木灵师,文雅从容,周身透着一股清淡的草木气息。
可流明的声音虽轻,还是被那人听去了。
他抬起头,淡淡地白了流明一眼:“你什么意思?”
那眼神不凶不怒,温子宁却仿佛听见了对方内心所想:我救了你们,连句谢谢都没有,上来就嫌弃我的屋子?
温子宁赶紧赔不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弟弟天生呆傻愚笨,不会说话。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您且宽恕他吧。”
他本还不知是眼前这位木灵师出手相救,此刻才恍然,原来镜中那抹绿影,便是此人了。
“行了,没大事,你们随便找个地方坐吧,休息一会就走吧。”木灵师又低下头,兀自写他那不知名的字去了。
温子宁心下一沉:完了,这是生气了。
他素来善于察言观色,在宫中待久了,谁的话是客气、谁的话是逐客,他一听便知。这分明就是赶人的说辞。
可屋中藤蔓缠绕,草木横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因此这话说出来,倒像是故意为难他们似的。
不过,人家既然肯出手相救,命都不要了,又怎会为了这点小事真动气?大约只是性情清冷,不习惯被人贸然闯入罢了。
于是他问:“您为何要救我们?”
“我几时说过我救了你们?”
确实没说过,温子宁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就听见了对方的心思。
“另外嘛,不要随便闯入别人的屋子,这是忠告。”
说罢,整间屋子忽然活了过来。
并非木灵师动用了什么法力,因为他压根没动。只是这屋子仿佛自动排外一般,一股股绿灵之力闹腾起来:那些盘绕在梁上的藤蔓猛地伸缩弹起,窗棂间的绿叶疯狂翻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加上在屋内横冲直撞的气流,逐渐凝成一股青绿的风暴。
二人毫无防备,也无招架之力,那股风暴便像一只大手般,揪住两人,不由分说地拖了出去,扔向空中,再包裹起来。
温子宁眼前只剩一片疯狂的绿,上下左右全是翻涌的枝叶和藤条,绿得发黑,绿得让人窒息。
流明则被他紧紧搂着,脸色煞白,双眼紧闭,也不知是被风压得睁不开眼还是昏过去了。
“呼——!”
狂风陡然发力,绿色风暴裹挟着二人飞了出去,径直出了院落。耳畔的风声尖啸着撕裂空气,天旋地转。
不知飞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二人落地时,又是一阵腰酸背痛,也不知摔到了哪儿。
温子宁爬起来时,只见前方人头攒动,一群弟子正列队而行。他们身着米白交领内衫,外搭绣纹披帛,宽袖或淡粉、或淡黄、或淡绿,系着粉棕竖褶裙,下身裙摆粉白交错,层次分明,行动间衣袂飘飘,清俊雅致。
想来这便是梨园派的弟子服了。
不愧是搞艺术的梨园派。
雅,实在是雅。
人群中自然夹杂着一些外来修士,也都着的戏服,正朝一处中心大殿靠拢,个个引颈张望,不知在翘首以盼什么。
流明却无心关注这些,他揉着摔疼的膝盖,口中还在愤愤不平:“这木灵师好大的架子,分明是他自己让我们进去的,回头就翻脸……”
温子宁道:“不可胡言。人家救了咱们,不图回报已是天大的恩情,怎可强求于人?”
“是他救的吗?我看未必。天下绿衣者多了去了……”
理是这么个理,可放在梨园派的山门中,若不是长老,常人穿着修炼道袍,早就被拒之门外了。须知,他们的山门若不着戏子服饰是不让入内的。
温子宁动了动肩膀,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觉得浑身轻快了许多。那股狂风掀飞他们时,仿佛有一股清冽的灵力顺着风灌进了四肢百骸,之前积累的酸痛疲惫竟一扫而空。
没想到这木灵师还挺心善。
“流明,你有没有感觉到?那股风好像把咱们的疲乏也吹走了。”
“是诶,不过我本来就没什么事。”
就知道嘴硬……
温子宁乜了他一眼,懒得再辩,只淡淡道:“走吧,去看看他们在张罗什么。”
此时日正午后,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人群挤在一处大殿前,个个满头大汗,却仍不知疲倦的拼命往里挤。而殿延外头那些人呢,就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无组织无纪律。
这么多人,也没个冰系法术降降温……?
温子宁正疑惑着,流明已觅出一条人缝中的小道,牵起他的手便一路钻了过去,终于挤到了殿前。
“哥哥,你瞧。”
灵犀殿。
大殿大门是阖着的,但透过窗棂上的小孔,能隐约窥见里头的景象:
殿正中摆着一方巨大的测灵石,一名弟子正对着它催动法力。殿上正位和两侧坐着四位长老,衣冠博带,端然不动,因隔得太远,面目模糊不清。
可以确定的是,这便是玖拾口中,大名鼎鼎的“灵犀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