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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初入梨园 25 ...


  •   “敢问玖公子,你这金銮轿,要带我们去何方?”

      温子宁收了人家这么大的礼,自然不好立刻下轿告辞。他带着几分想要回报的心思,客气地问道。若能当场报答,便还了这份人情;若恰好顺路,那就更好了。

      玖拾倒也不隐瞒,坦然道:“伙伴,实不相瞒。我此次来燕城,是受这城中山门宗主之邀。”

      “什么山门?”

      “瞧你们这身修道人的打扮,想必也不是顺洲本地人吧?”

      瞒不过这位。温子宁只好应道:“不是。”

      “这就对了。”玖拾往软垫上一靠,悠悠道,“这燕城之中,有一座山门,统辖此地的城主与山门宗主是同一人,唤作商昭。”

      顺洲的修真界,和其他洲不太一样。最高宗门是“顺洲皇门”,名义上统管整个顺洲。皇门之下,敕封着大大小小的宗门,分封到各城,宗主皆由顺洲皇帝亲自任命。平日修行,宗门有自己的权柄,独立行事;但一应政务、赋税、征调,都须听皇门诏令。
      犹如人间诸侯,分辖一方,各守其土。

      他见温子宁面露疑惑,便随手拈出一道蓝光,凭空划了条横线,又在上头添了几道竖杠,一张简略的地图燕城地图便浮现在眼前。

      “此人实力雄厚,被封在燕城,可自从坐上了这个位置,便不思进取,一心只爱听戏。”

      “他接手宗门后,大兴土木,将修炼之事全推给底下几位长老,自己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宗门风气渐渐变了味儿,人送‘梨园派’——不招修士,专招些奇装异服的戏子上山唱戏。修炼成了副业,唱戏反倒成了主业。”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玖拾叹道,“整个燕城便兴起一股戏曲之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翻新改造成了这副模样。你看……”

      玖拾拉开轿帘,目光所及,没有半分生活气息:街巷两旁确实不见一间寻常民居。粉墙黛瓦被改成了勾栏戏台的样式,连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上挂的也不是灯笼了,而是脸谱。

      温子宁收回目光,迟疑道:“可戏曲本是富家子弟消遣的玩意儿,全城百姓都这般沉迷……那钱从何来?百姓岂不遭殃?”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燕城表面上花团锦簇,背地里暗流涌动。起初不过是当地的百姓跟着学唱戏、置行头,图个乐子;后来越演越烈,手上那点积蓄哪里撑得住?商昭也不管,只管征收苛捐杂税,美其名曰‘梨园捐’、‘戏台银’。百姓们被盘剥得苦不堪言,有的卖儿鬻女,有的逃往他乡。你若去城外瞧瞧,荒田一片连着一片,全没人种了。”

      难怪……

      怪不得玖公子只是在此地撒了两回灵石雨,便引来如此多如敬神明般的跪拜。不是这里的人天生卑微,而是他们实在苦得太久了。

      这也就难怪此处没有人信仰神明了。

      真可谓是“拜佛不如拜人”。

      “后来那商昭又巧立名目,每年召开一回什么戏曲盛典,说是诚邀各界戏曲名流来此,包容万象……说的好听,上了山门,就能一同观赏最精彩的演出,好吃好住地招待着。”

      “你们瞧见了吧?这还没到日子呢,就已经人山人海了。这些人里头,应该有不少是被这名号诓骗来的。”

      “这不是好事么?”

      “好啥呀?你可不知道这梨园派的山门,进山规矩倒不严苛,就是要交一大笔钱财!”

      没想到这位挥金如土的玖公子,对财富的概念竟如此分明。他原以为像玖拾这样的人,挥霍起来是没有度数的,此刻才发觉,人家的“大方”是施予,并不是浪费。那些灵石像雨一样洒出去,是给穷苦百姓的一条活路;而眼下这山门所谓的“戏曲盛典”,在他眼里分明是一门打着艺术幌子的敛财生意。

      流明问道:“那你是受谁之托?来唱戏的,还是修道的?”

      这位玖公子可是临神宗的长老,怎么看也不像是来唱戏的。他正要开口替玖拾回答,玖拾却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都不是。”

      他拧了拧鼻子道:“不过这梨园派嘛,办戏曲大典之前,总要先敛一笔钱。钱收够了,才开始张罗扩招修士的事,他们设了个法子,叫什么‘灵犀试’……若是过得去,便是梨园派的弟子了。”

      成为他们弟子有啥用啊?跟他们一块儿唱戏啊?

      玖拾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继续说道:“这就是梨园派第二个妙处了。它之所以年年能吸引这么多外人蜂拥而至,不完全是为了听戏凑热闹,而是每年大典期间,门派里都会公开展出一件绝世秘宝。为了一睹真容,各地修士争破了头也要拜入门下,先混个弟子身份再说。”

      “什么秘宝?”

      “据说,”玖拾微微眯起眼,“是初代冰神神杖的碎片之一。”

      温子宁心中大骇。
      巧了,这可不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么?梨园派竟然敢把这等秘宝当作展品随意展出,难道不怕贼人惦记、不怕各大势力争抢?

      流明淡淡道:“依我看,那神杖未必是真的。若真是神器,恐怕早就被各大势力盯上了,哪还能安安稳稳地摆在梨园派里供人观赏?早晚得丢。”

      玖拾点头笑道:“不错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倘若是真的,早就落进我们临神宗手里了。只是这赝品,必然也有其奥妙所在:外人观之,看不出其中真假,只当这是神器,此生无憾;但如是临神境的人,或许能窥探出其中些许端倪。”

      “所以,我此番来燕城,正是为此事。”
      听到这话,温子宁胸口发闷,又酸又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既希望这是赝品,免得节外生枝;又隐隐盼着它是真的,毕竟那是他们一路追寻的东西。

      流明瞥见温子宁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说话,只是手心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抚了抚,低声道:“也未尝不可能是真的。”

      温子宁猛地转头,一脸疑惑:“???你刚才还说假的,怎么改口改得这么快?”

      流明吐了吐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我不知道啦。”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倒像是把方才那点紧张全吹散了。

      温子宁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追问。
      “哎,我说二位伙伴,”玖拾笑眯眯地打量着温子宁和流明,“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温子宁被他问得一愣:“就是……呃……也是朋友关系吧?”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对方突然问这个,弄得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反正我们那边的习俗,”玖拾慢悠悠地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朋友之间可不会这样牵着手……”

      温子宁低头一看,顿时耳根发烫。
      不知什么时候,流明那几根不听话的手指已经悄悄扣进了他的指缝里,十指相缠,亲昵得不像话。他居然浑然不觉。

      他赶忙把手抽出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流明手背一下:“你呀你,没个正经……”
      然后赔笑道:“这是……我捡来的弟弟,他不懂事,就是粘人。”

      玖拾拿袖子抹了抹眼角,一副被感动到的模样:“弟弟好啊,弟弟好。弟弟就该惯着,惯着才对嘛……”

      温子宁:“……”

      他正想再做解释,只见玖拾从袖中乾坤袋里掏了掏,指尖捏出两只深褐色的甲壳虫来。那虫子六条小腿在空中乱蹬,看着怪瘆人的。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虫子虫子,又是虫子。温子宁笃定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流明不假思索地答道:“应声虫。”

      玖拾赞许道:“哟,你这弟弟还挺聪明,连这个都认识。”

      “应声虫?这是什么?”
      “你们应该知道,修道之人传音,大多用的是灵鸽传音吧?”

      的确,不久前白煞和云眉正是用此术法隔空喊话,他亲身见识过。

      “灵鸽传音虽能千里传讯,却受法力波动、距离远近等因素影响,常常不能及时传达。有时候你消息发出去了,对方半日才收到,黄花菜都凉了。”

      “因此我们临神宗,发明此‘应声虫’。”

      “它们一公一母,两头配对。只要一人持公虫,一人持母虫,心中所想所念,应声虫都能感应到,并即时传达给对方心意,比灵鸽快得多,也准确得多。”
      说着,他将两只应声虫分别递向温子宁和流明。虫子缓缓爬上两人的手腕,触角微微摆动,像在认主。

      流明能坦然接受,但温子宁却微微一缩,显然对这种虫类有些发怵。

      “放心吧,它不咬人。”

      不是怕他咬人……

      “既然应声虫千般万般好,可为什么没能广泛应用?”

      玖拾哈哈哈笑起来:“伙伴,因为这玩意儿算是歪门邪道啊。凡是跟虫子沾边的法术,多少都跟魔族魔道脱不开干系。世人偏见深,就算它再好用、再无害,大家也嗤之以鼻,不肯轻易触碰。”

      他卷起袖子,露出自己手腕内侧一小块淡淡的黑色印记道:“你看,我身上也有应声虫。”

      那两只虫子已不请自来,一左一右分别落在温子宁和流明的手腕上。还没等温子宁拒绝,虫身一低,便咬入了皮肤。它们迅速与血肉融为一体,只留下两枚精致的阴阳勾玉图案,嵌在手腕里侧,虫子本体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嘶——啊!”温子宁吃痛,抽了口气,瞪向玖拾,“你、你刚刚说它不咬人的呢!”
      玖拾一脸无辜地挠挠头:“啊,实在抱歉伙伴,没想到这对虫子跟你们这么般配。一般情况它们确实不咬人的……可能……它喜欢你吧?”

      总感觉这玖拾在骗人……

      不知不觉间,轿子停了下来。

      “到了,二位伙伴,下车吧。”

      温子宁弯腰钻出轿门,脚踩实地面,才看清周围已是山脚之下,一片葱茏翠色扑面而来。流明紧跟在他身后跳下来。

      轿帘掀开一角,玖拾探出半张脸,朝他们拱了拱手:“我这儿还有些私事要办,恕不远送了。往后有什么事,随时用应声虫找我。”

      “再会!”

      那顶金碧辉煌的轿子并未落下人力来抬,而是自己幽幽地浮了起来,轿底离地三尺,顺着眼前蜿蜒的石阶缓缓上行。没有轿夫,没有随从,就那么直直弯弯地飘远了,像一盏被风吹起的孔明灯,渐渐隐入山间的云雾之中。

      “哥哥,走吧。”

      台阶从山脚开始,一级一级往上铺展,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是茂密的林木,松柏交错,山鸟啼鸣,四下空寂,连半个人影也见不到。

      也不知走了多久,山势渐缓,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云雾缭绕的平地出现在眼前,平地尽头,一座巨大的石牌坊巍然矗立,牌坊上以篆书刻着三个大字:梨园派。

      牌坊下立着两个人,远远看去像是道童儿的小人。

      之所以说他是“像”而不确切,是因为他们的打扮实在不像道童,那两人身形矮小,活脱脱是戏台上的丑角模样。
      他们脸上敷着白粉,从鼻子到嘴巴那一块涂得雪白,两颊却抹了胭脂,红得发艳,眼角还勾着斜飞的黑色纹路,说不出的滑稽。身上穿着色彩斑斓的短衫,腰间系着鼓鼓囊囊的腰包,肩上斜搭一条白色长襟,襟尾拖在地上,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倒有那么一丁点儿修道之人的意思。

      等两人走近,这才看清了那两张脸。

      左边那位,眉毛奇长,灰白参半,从眉心一直垂到脖颈,将眼睛遮得严严实实,活像门帘上挂了两条白绢。
      此人唤作“梅颜礼”。

      右边那位,眼睛极小极细,真真如同刀划开的一道缝隙,偏偏有一条鲜红的纹路从左太阳穴直直穿过双眼,连到右边太阳穴。
      此人唤作“步师相”。

      两人察觉到来人打量自己,顿时恶狠狠地瞪回来。
      ……其实右边那位究竟瞪没瞪,温子宁也看不清,妈的这人眼睛实在太小了。

      “来者——何人——?”两人异口同声,端的是一口抑扬顿挫的戏腔,尾音拖得老长。

      温子宁被那两张狰狞面目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来、来拜访学习修道的……修炼之人。”

      梅颜礼往前一步,白眉无风自动:“可有令牌?”

      “没,没有令牌。”

      步师相很努力地睁大了他的眼睛,跟道:“可有捐财?”

      “也、也没有。”

      一听二人啥也没有,两个丑角对视一眼,脸上的笑瞬间收起,齐刷刷后退半步,从腰间各自扯出浮尘,异口同声道:

      “哇呀呀呀呀……无牌无财,妄想上山,尔等——看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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