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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潜形匿迹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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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寒洲那鸟不拉屎的地界,他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的生命。宫里的下人们端上来的,永远是一道道已经做好的山珍海味——
“这是顺洲的葱烧海参。”
“这是蟹粉狮子头。”
“这是佛跳墙”……食材端上来时,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哪见过活的?
直到深坑里除了水产品,还开始往外爬一些猪啊牛啊山羊什么的。那些牲畜湿淋淋地从沙土里拱出来,甩甩脑袋,竟扭头朝水面游去,四蹄划水,转眼便消失在浑浊的河水中。
温子宁才猛然察觉不对劲。
他妈的,河里哪来这么多草原上才有的荤菜?!
可为时已晚,那些个大个子水产品们——脸盆大的螃蟹、手臂长的对虾、比巴掌还宽的扇贝,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将他们两人松松垮垮的围住。
这些从深坑里爬出来的水产品,一个个像是受了什么控制,非但不怕人,反而将他们当成猎物一般,虎视眈眈。
“哥哥,这些不是海鲜,这些是方才的魔物!”
“哦~”
温子宁恍然大悟,原来这些是从魔界传送过来的虾兵蟹将。到了人界,不知是法力不足还是什么原因,它们无法维持魔形,只得化成鱼虾蟹贝的模样作战。可别被这身皮囊骗了,凶险得很。
等等,你刚刚叫我什么?
来不及细思,一只梭子蟹已经举着钳子朝他面门夹来。温子宁侧身一躲,反手一拳砸在蟹壳上,竟直接将蟹壳劈裂开来,蟹黄散了一池子水。
他一边打一边喊道:“我牵着这绳子不好发力。既然离了魔界,可以松开了吧?”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
少年点点头:“嗯,哥哥松开吧。”
温子宁应声松手,两人背靠着背,与这群密密麻麻的家伙缠斗起来。
太子的法术确实素,可武功不是吃素的。慢说是一群鱼虾蟹,便是上了陆地,空手擒拿几只牛羊猪也不在话下。
以前师父教他武打练习,曾找来几十个下人对付他一个人。那群下人碍于他是太子的身份,一个个唯唯诺诺,不敢下重手,皆被他轻松撂倒。可眼前这群鱼虾蟹,却是动了真格的,没有留手,就是奔着要命来的。
一只龙虾趁他不备,突然窜出来钳住了他额前一绺头发,猛地一扯。温子宁疼得龇牙咧嘴,正要伸手去掰,少年一掌劈来,将那龙虾钳子齐根斩断。
“谢了!”温子宁甩了甩头发,“你手臂伤的伤……?”
“没事。”
没事就好。
不一会,这片河域的河底便沉满了各种水产品的“尸体”,也不知是真死了,还是只是晕死过去。总之,它们没能伤到两人分毫。
快哉!
好久没有这么畅快淋漓地对打过了。
虽然,对手算不上人……
只是那套洁白的太子服上,染上了不少河底泥沙飞溅上来的尘埃。
衣角微脏罢了。
正待二人松了一口气时,那深坑中却又源源不断地还在涌现魔物。直到最后,一只庞大的章鱼触手从坑中探了出来。
温子宁敢肯定,这章鱼就是先前拦在传送楼阁门口那只。单是一只触手,便比成人还长,比腰还粗。
那只章鱼伸出四条触手撑住坑壁,朝河底猛地喷出一股浊气,整条身子借着反冲力,八条触手同时撑了出来。不过它似乎不太好使劲,用两条爪子揣着另外四条撑在河床上,剩下两条触手直勾勾地朝两人袭来!
“快跑!”
温子宁被猛地推开,踉跄了几步,回头时少年已被两条触手缠住腰身,另一条勒住他的胸口,将四肢连同口鼻一同缚死。少年挣扎了几下,动弹不得,连喊都喊不出声。
他心如火烧,没法做到听少年的话转身就跑。
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十五六岁的少年,是他亲手从独眼魔的笼中救下来的。也是他引着他们去找狐仙主,替他们寻到了出魔界的路。说少年救了他一命,也不为过。如今人界仅仅近在咫尺,一步之遥,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丧命?
就好比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捧住了黑暗中最后一盏灯,却要亲眼看着他熄灭,又有谁能心甘?
悲愤交加,却又无计可施。此刻他的身边连什么武器都没有,当真是无能为力。他只能挥舞双拳,疯狂地砸向章鱼那厚如坚盾的触手,一拳接一拳,拳拳到肉,却仿佛鸡蛋碰石头,非但未能伤到这魔物分毫,反倒砸得自己指节破皮、鲜血直流。
那章鱼非是寻常海鲜,分明有智慧,懂得先消灭有生力量。因此它被砸得不耐烦了,也压根不理会温子宁,只顾着将触手勒得更紧,连少年的头发都没得看不见了。
情急之下,温子宁几乎是要哭出来,他甚至不知道如何称呼这少年。慌乱中,他也就糊里糊涂的瞎喊了一句,那心思大概是对司马胤的那份同门情谊投射了过来,但是对方年纪小,因此便喊道:
“师弟!”
章鱼的触手之下并无半点回应。
他咬紧牙,借力一跃,正想从上方突破。他却忘了,章鱼有八条触手。
只不过先前那章鱼为了方便在河底奔走,用两条触手揣着另外四条,剩下的两条撑着身体。它实在太大了,若不这样收束着,怕是会把河床压塌。可温子宁这一跃,那两条原本揣着的触手像是感应到了攻击,下意识地开始反击。
两条触手一左一右,一快一慢,朝他夹击而来。温子宁只来得及反应一侧,双手格挡之时,又被另一侧的触须偷袭,一掌便重重砸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甩飞出去。
而那章鱼剩下的四条触手,没了束缚,沉甸甸地砸落在河床上。
瞬间,河底的泥沙四散翻涌,将原本清澈的河水搅得浑浊不堪,可见度几乎为零。整头庞大的身躯太过沉重,人界河底的泥沙根本吃不住这样的力,因而陷入泥潭越陷越深。章鱼不得不微微松开原本勒住少年的两条触手,转而去帮自己脱困。
这一松手,从包裹的缝隙中,隐隐约约透出一抹光亮,是一股金黄色的液体,丝丝缕缕地散在水中。但由于砂浆弥漫,没人能看清这股液体是什么。
直到这些液体渐渐扩散开来,有的或是漂上河面,有的或是沉入河底。在阴影里,有什么东西顺着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力,嗅了过来。
一条条细长的黑影从泥沙中钻出,身形如蛇,通体暗褐,脊背上隐隐跳动着蓝白色的电弧。它们没有眼睛,却精准地朝着那股金黄色的液体游去。
那是电鳗!
章鱼丝毫没留意水中战况的变化,正费劲吧啦地将自己的四足一根根从泥沼中拔出来,刚要重新收紧触手勒死少年时,一股股强大而又激烈的电流瞬间蔓延全身。
无数条电鳗放出的高压电,宛如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网,电流沿着水流,从章鱼触手出发,再蔓延至所有肢体,将它整一个击穿。
章鱼身体一僵,剧烈疼痛的刺激之下八条触手瞬间烫的笔直,而后翻了白眼,如同晕死过去。霎时间,河底翻起滔天巨浪,它在泥沙混杂的浊流中,渐渐沉入了深坑。
少年脱困,危机解除。
温子宁从远处艰难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些电鳗游来游去,远处的大章鱼早已不见踪影。他踌躇着朝先前的地方寻过去。
神奇的是,那些电流竟没有伤到他分毫。
一会儿,他唤道:“师弟,你在哪儿?”
他一边踏过这群海鲜的尸体,一边在河底四处搜寻。没走多远,几条电鳗驮着少年的身体,缓缓游了过来。
此时的少年已然昏厥,面色发白,神志不清。温子宁赶紧从电鳗身上接过少年,一手托住他的背,将他揽进怀里。最后,又朝电鳗挥了挥手,仿佛是在致谢。
虽然他不明就里这些电鳗为什么要帮助他们,但救下了人,总归是一桩好事。
“谢谢你们。”他还是夸奖道。
电鳗像是听懂了,摇头摆尾开心地游走了。
而后,他腾出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忽的察觉不妙。
闭气咒虽是云眉施法,可维持时间长短受个体资质、水深水质、心绪波动等诸多因素影响,与施法者法力强弱无关。通常情况下,只要不受太大的情绪刺激,不至于出问题。
可少年先是被章鱼死死勒了许久,又几经挣扎,心绪起伏剧烈,闭气咒多半是提前失效了。
果然,少年嘴唇一张一合,嘴里咕噜咕噜冒着气泡,显然是溺水了。
温子宁不敢耽搁,立刻将少年双手搭在自己的肩膀,让他环住自己的脖颈,自己则托住他的后身,只轻轻一跃,便浮出水面。
稍微游了一会,及至上岸,眼前又是与水中光景不同。
四周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看不到任何光源。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摸索了一阵,还是完全分不清方向。
方才在水中时,借着月光,即使泥沙弥漫,仍然光线透亮,怎么这时上了岸,反倒越发阴森了?
就在这时,身后飘出几只萤火虫般的小虫,浑身散发着荧荧微光。翅膀扇动间抖落的鳞粉,带着点点光影,虽然微弱,却恰好能照亮前路。那些虫儿朝某个方向飞去,飞一会儿便停在原地,像是在等他跟上。
温子宁会晤,于是循着这些虫子的光芒走,他隐约觉得这些虫子似曾相识,偏偏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也罢。
穿过一片山中丛林,终于寻到一处山洞,那些虫儿们才逐渐散去。
“谢谢你们。”他道。
他不知在这魔界与人间交替的时空中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一夜,也许只是短短几个时辰。总之依旧是夜晚,那月亮依旧高悬着,他和师父来时便是如此。
洞口不大,洞内还算干爽,恰好容得下两人躺卧。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这才放心地将少年从背上轻轻放下,自己先坐下,再将少年的头靠在自己怀中。
呼——
温子宁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是我费了千辛万苦才从魔窟里救出来的,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他想着。
温子宁低头端详着怀中的少年,一时不知所措。他虽然不会法术,但对修仙理论知识也略知一二。这普通人界的河水,即便一时喝了些,也不会对凡人有多大损伤。只不过糟糕的是,缺了这闭气咒,身上的避水效果也随之提前失效了。少年浑身湿透,连带着温子宁的衣袍也浸了大片水渍。
过了许久,他想,这时候就算是平常失水,以习武之人的底子,也该缓过来了。
他双手轻轻握住少年的手臂,捏了捏肉,又怕捏疼了他,便放轻了些力道,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像是在唤醒一个沉睡的宝宝。
“师弟,师弟?”他唤道。
又过了一阵,见少年还是没一点儿动静,他心中的担忧便又上升了些。因为保不准少年在与这些魔族交战时,或是自己未曾留意,暗暗被伤及要害也未可知,更何况……他还被那只该死的章鱼勒了这么久,内伤与外伤皆难说了。
于是,温子宁便大着胆子,将少年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番。
说是检查,实际上只不过是在少年身上摸来摸去罢了。对于内功,他一窍不通,能做的无非也就能检查检查外伤。说干就干,他先卸下少年脖子上的皮绳和项圈,随手扔在一旁。
说来也怪,被那独眼魔拴了这么久,结还是人家打的,少年脖子上竟没有半点勒痕,那项圈与脖围如此契合,仿佛天生就该戴在那儿的一般。
接着,温子宁将少年湿哒哒的素袍解开,露出里面精致的肌肉。那素袍本就不好,更是受了龙纣一刀和河水浸泡,早已破破烂烂,黏在少年的皮肉上,稍稍一撕,整件便掉了。
他从少年的锁骨开始——因为那儿受了云眉的白追丝,如今伤口已然愈合。再向下摸,然后是胸膛、小腹、大腿。然而他的感受便是,触手所及,这些部位无一不是光滑完好,连个疤都没有。
他便又将少年整个翻过身,检查后背、肩胛、脊椎。呃……再往下就没有必要了……
可即便这样,除了手臂上留着几道章鱼吸盘留下的红印子,也未发现少年身上有何别的伤口。
温子宁便越发慌乱起来,又唤了几声:“师弟?”
仍是没有反应。
终于,他按捺不住,想到一个师父曾教他的法子。
救溺水之人,若心跳未停,可渡气入肺。
人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