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67、第 67 章 极北之

　　极北之地的风，亘古不变，如亿万把冰刀，切割着永恒寂静的岁月。

　　万载玄冰构筑的魔宫，在风雪中沉默矗立。穹顶之上，极光流转，幽蓝、粉紫，如同神女挥动的、亘古不变的绸缎，将这座冰冷的死寂之城，映照得如梦似幻，却又冷彻骨髓。

　　魔宫正殿，那座由整块玄冰雕琢的冰床之上，宿问清依旧沉睡。

　　三百年的光阴，在他身上未留下半分痕迹。依旧是那身玄色长袍，依旧是墨发如瀑，依旧是那张俊美得令天地失色的容颜。只是，那原本冷白如玉的肌肤，如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的苍白。胸膛上，那个曾被幽冥之主贯穿的伤口，早已被魔族历代积累的奇珍异宝修补得完好如初，甚至连一丝疤痕都寻不见。

　　但，那双眼睛，却再未睁开。

　　冰床之侧，墨渊魔尊已是须发皆白，老态龙钟。他不再像当年那般怒斥后辈，只是枯坐在冰椅之上，浑浊的双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痴痴地望着冰床上沉睡的侄子。他周身魔气已不如往日雄浑，大半本源，都用来温养宿问清那缕不灭真灵，延缓其神魂的溃散。

　　赤炎与玄冥，早已不再是当年桀骜不驯的护法。他们一左一右，如同一尊尊石雕，守在冰床两侧。赤炎的红袍早已褪色发暗，玄冥的阴鸷也化作了死寂。他们不再言语，不再嗑瓜子，甚至不再眨眼，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执拗的眼睛，守着他们唯一的少主。

　　整个魔宫，笼罩在一种比万载玄冰更刺骨的——绝望的哀伤之中。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震颤，自魔宫穹顶传来。

　　那不是风声，不是冰层开裂。

　　那是一声……道鸣。

　　墨渊魔尊浑浊的双目，猛地爆发出精光！枯槁的身躯，竟硬生生从冰椅上弹起，周身魔气激荡，发出一声苍老却惊天动地的嘶吼：

　　“何人敢扰魔宫——！”

　　赤炎与玄冥，也瞬间暴起，魔气如火山般喷发，死死挡在冰床之前，眼神凶狠如濒死的反扑之兽！

　　然而，那道鸣并非攻击。

　　只见魔宫上空，那坚不可摧的玄冰穹顶，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流淌着七彩霞光的缝隙！

　　霞光万丈，如天河倒悬，瞬间驱散了盘踞魔宫三千年的阴霾与死寂！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热，却带着一种令万物复苏、令枯木逢春的——勃勃生机与至高神性！

　　“那是……”

　　赤炎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霞光之中，缓缓浮现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神袍的男子。

　　袍服之上，并无星辰日月，却隐隐有亿万条纤细如发丝的、流光溢彩的“红线”缠绕，每一根红线，都连接着凡尘俗世的一段因果，一段情缘。他头戴九旒冕冠，玉珠垂旒，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却冷峻如冰的唇与下颌。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不再是当年那个清冷孤傲的半神。

　　那是——神威。

　　纯粹、浩瀚、凌驾于魔道之上，却又包容万象的，神之领域。

　　“诘仙神君！”

　　玄冥的声音，在三百年来，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阴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颤抖的、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敬畏！

　　他认出来了！

　　那身神袍，那执掌姻缘的红线，还有那早已传遍三界、香火供奉了三千年的神祇尊号！

　　墨渊魔尊老泪纵横，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冰床的边缘，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道神光，缓缓落下，最终，停在了冰床之前。

　　月白神袍的男子，缓缓抬起手。那双手，修长如玉，却不再有半分凡俗的温度，而是流转着神性的光辉。他轻轻拂开冕冠前的玉珠。

　　玉珠之后，那张脸，终于完整地展露在魔宫众人面前。

　　依旧是那张顾清弦的脸。

　　眉如剑裁，目若寒星。

　　只是，那双曾经清冷、孤傲、时而愤怒、时而羞赧的眸子，此刻，已化作了一片深邃无垠的星海。那里面，倒映着亘古不变的星辰轨迹，倒映着三千世界的红尘因果，唯独……再也没有了半分属于“人”的喜怒哀乐。

　　他是神。

　　是掌管天下姻缘的——诘仙神君。

　　他的目光，越过激动得老泪纵横的墨渊，越过浑身颤抖的赤炎与玄冥，如同穿越了三千年的时光长河，一瞬不瞬地，落在了冰床上，那个沉睡了三百年的身影之上。

　　四目，隔空相望。

　　一边，是陷入永恒沉眠、魔气溃散、生机断绝的魔尊。

　　一边，是历经磨难、燃烧神魂、终证大道、却永失所爱的姻缘之神。

　　“宿问清。”

　　诘仙神君，第一次开口。

　　声音不再清越，不再沙哑，而是如同天道纶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跨越了生死的悲怆与……决绝。

　　他抬起手，指尖缠绕着亿万根代表天下情缘的红线。但他并未动用这执掌三界的权柄，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其中一根——那根最细、最亮、上面流淌着微弱却坚韧的、属于“宿问清”与“顾清弦”的因果之线。

　　神君看着那根红线，眼神平静，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比哭还令人心碎的弧度。

　　“三千年……”

　　他低声呢喃，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本君，来带你回家。”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三个激动得快要晕厥的魔族长辈。他一步踏出，周身神光收敛，化作一袭朴素的月白常服，如同三千年前，那个纨绔不羁的顾家二少，缓步走向那座冰冷的、囚禁了他挚爱三百年的——玄冰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