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送花来》山茶屋

86、风雪诅咒，独赴雪山 也许你应该

　　狂风暴雪交加的人间。

　　这一年的雪比以往还要凶残。

　　人们已无法正常出行，部分地区已然升起结界抵挡，将希望寄托于来年春的降临。

　　边海的小屋内。

　　无怜雪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一头雪白的长发，清冷的瞳眸中隐隐约约倒映出一朵雪花，冰冷忧郁的面上却藏着几丝余温。

　　白皙的手上握着块海螺。

　　这是他曾与一人的约定。

　　在海螺快要完全覆上一层冰时，无怜雪把它轻轻放在了桌上，看了眼便将视线移开。

　　无怜雪起身，不自觉走到窗边。

　　冰面上空无一人，以捕鱼为生的人们无法赶去集市，附近村子里的鱼已经堆了一屋了。他们在祈求这场雪能否停息片刻。

　　而结界外是遮蔽天空的风雪。

　　无怜雪甚至不敢想，他们能否熬过这个冬日……

　　一只手下意识搭在窗沿上。

　　下一秒，刺骨的寒霜开始蔓延。

　　无怜雪面色无波无澜，抬起自己的双手看了良久，眼底晦暗不明，终是什么话也没说，把手放了下来。

　　我究竟是人……还是神……

　　又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无怜雪想到什么，他转身拿起白色斗篷披在身上，兜帽压至眉眼，将自己遮得严实后抬脚离开了小屋。

　　受结界保护的地方，天空只有稀疏的雪花飘落，即便阻挡了外面的暴风雪，可还是抵挡不住风寒。

　　无怜雪刚准备越过结界，余光便注意到岸边一位老者在钓鱼。

　　犹豫片刻，无怜雪朝老者走去。

　　无怜雪站在老者身后，良久才开口：“爷爷。”

　　老者吓了一跳，险些摔倒。

　　无怜雪刚想伸手，可想到什么，伸出去的手硬生生止住了。

　　“你这孩子走路怎么没声啊。”

　　老者年迈上了岁数，起身时有些困难，再加上冰面的光滑，过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体。

　　无怜雪全程默默看着。

　　“爷爷。”无怜说道，“外面风寒，您还是早些回去吧。”

　　老者却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我都这把老骨头了，钓个鱼而已。”

　　老者继续坐在砸好的冰洞前，静静等待鱼儿的上钩。

　　无怜雪走到他身边，看着没有自己一只手大的冰洞，这可能是老者废了很久才砸出来的。

　　就算能钓到，估计也难拿出来。

　　“您……很喜欢钓鱼吗？”

　　老者年少时无怜雪便认识了，但老者不认识他。基本每日海边都能见到老者的身影，与几位相熟的朋友一同钓鱼，他们的笑声总会时不时惊扰无怜雪。

　　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了。

　　可无怜雪不明白，老者为何执着于一时。

　　老者头也不抬道：“以前是喜欢，可现在上了年纪了，稍稍动一下哪哪都疼。”

　　说着，无力的叹了口气。

　　“还有那些说好要一辈子一起钓鱼的老朋友，如今走的一个比一个快。”

　　寒风吹起斗篷的一角，无怜雪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暴露在当下。

　　“为何不等春日再来钓鱼？”

　　无怜雪的声音毫无起伏。

　　老者只是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笑了笑，有些遗憾的说：“我可等不到明年的春天喽。”

　　无怜雪不着痕迹凝了凝神，眼底掠过一丝黯淡，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准备离开。

　　独留老者在原地等待一个永远不会上钩的鱼。

　　鱼可以钓很多次，可他一生或许就只有这么一次了。

　　“海边有小屋，累了进去歇歇吧。”无怜雪冷冷提醒道。

　　老者反应过来，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即笑着回：“多谢了…”

　　“…海神大人。”

　　无怜雪脚步停顿了一秒，再次把帽檐压低了些，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

　　祈愿山。

　　姻缘树的位置在山顶，无怜雪一踏进结界便闪身至半山腰上。结界内的温度顷刻降至了许多，无怜雪对此浑然不知。

　　刚走到山顶，迎面撞上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摔在地上疼得哇哇大哭。

　　动静引起了不少人围观。

　　“你没事吧？”无怜雪看向小男孩询问。

　　半天没见无怜雪伸手要扶的意思。

　　小男孩的母亲推开人群，心疼地将他扶起，随后恶狠狠的瞪着无怜雪，语气不满：“碰一下会死啊，你就不会扶一下吗！”

　　无怜雪沉默了。

　　周围响起的窃窃私语，无一例外都是对他的指指点点。

　　“穿成这样不会是见不得人吧。”

　　“就算是小孩的错也至少扶一下吧。”

　　“你们就不觉得空气冷了很多吗？”

　　“……”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谢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何事喧闹！”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谢郁在看清楚人后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将周围的人遣散，把无怜雪带到自己的住处。

　　门关上，谢郁回头一看，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微微放大。

　　无怜雪所过的地方留下一地冰霜，并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尤其是他身上散发的寒气。

　　“……抱歉。”

　　无怜雪也知晓现在的情况。

　　自身的力量在不受控制往外冒。

　　“海温……不……你现在应该是无怜雪，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本蓝色的头发与瞳孔此刻却覆上一层雪的白，就连身上的衣着也没能幸免。

　　无怜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每一年冬都向来如此，但这一年与以往不一样，他身上的状况更加严重了。

　　“苍花他们在天庭，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了。”

　　无怜雪将这几年的经历和自己的猜测一并说了出来。

　　“所以你是说……你体内的四时之雪已经不受你控制了？”

　　无怜雪点了点头。

　　谢郁不可思议：“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它不是承认了你吗？为何会脱离你的掌控了？！”

　　“我不知道。”

　　无怜雪低垂着眸，眼皮轻眨动，虚缓道：“我杀了一个人。一个小孩送了我一朵花，可当我像往常一样伸手触碰时，他的心脏被冻死了，人没了……”

　　那个小孩是他在海边捡到的，从小无父无母，觉得他可怜便收留了他。本想等着他长大，没想到却终结在了自己手下……

　　谢郁张了张嘴，表情欲言又止，始终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门口响起敲门声。

　　“何事。”谢郁说。

　　外面的人汇报：“姻缘神大人，有好几户房屋被冰封住了，还有井口的水也突然结冰了。”

　　谢郁闻言下意识看向无怜雪。

　　谢郁心下沉了沉，随后回复外面的人：“我知道了，你退下吧，稍后我会处理。”

　　“好的。”

　　门外的人说完离开了。

　　两人相顾无言好一会。

　　“抱歉…”无怜雪率先开口，说的是道歉，他清楚这一切的原因是他自己。

　　“你不必道歉。”谢郁给他指了一条路，“也许你应该去一趟四时之雪的起始地——苍山雪。”

　　四时力量的源头，万象初景的起始。

　　“那地方可不好去呢。”

　　话音一落，桃灼现身在屋内。

　　“什么意思？”无怜雪不明白，他从未了解过那个地方，这次更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桃灼轻车熟路地坐下，告诉他们：“下关有起风岭，上关有万花林，月有洱海月，雪有苍山雪。其他三个还好，除了苍山雪，凡人一旦踏进去，半只脚直接废了。那里的温度，太阳有多热，那里就有多冷。”

　　神官可以消耗自身法力隔绝寒气，但也是仅看个人，法力弱的进去没几步就倒了。

　　“不过嘛……”桃灼若有所思看着无怜雪，“你大概率能踏足那里，毕竟你身上一半神权都来自苍山雪。”

　　基本是话一说完，无怜雪便站起了身，架势看样子是要直接去往苍山雪。

　　“等一下。”桃灼叫住了他。

　　“你这个斗篷看着就冷，”说着，桃灼拿出一件带绒毛的斗篷递给他。

　　无怜雪只看了一眼，将视线上移到桃灼脸上，面无表情说道：“我不冷。”

　　“我管你呢。”桃灼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你不穿也得穿，在我们眼里你就是正常的一个人。”

　　谢郁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后附和：“带上吧。路上小心。”

　　“听着，”桃灼戳了戳他的肩，认真叮嘱，“别死里面了，知道没有！”

　　无怜雪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他一直认为感受不到体温的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异类，如今想来，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自我判定。

　　“我知道了。”

　　换上了暖和的斗篷。

　　无怜雪毅然决然前往了苍山雪。

　　无怜雪离开不久，结界内逼人的寒气退去，冰封的事物溶解。

　　姻缘树下。

　　“风雪的诅咒……”

　　谢郁不禁喃喃。

　　“该来的还是来了……”桃灼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胜者生……败者亡……”

　　“如果让花神大人来化解这场暴风雪，估计整个冬日都会一起消失，平衡将会彻底打破。”

　　“难怪你没把完整的事情说完。”

　　桃灼倚靠着树，懒洋洋道：“不知情是最好的。雪花落在地上就成一地的雪了，雪融后便再也没有人记得它曾是雪了。”

　　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知道的太少也未必是好事，一旦陷入了困局，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可我们记得他只是海温，从来不是什么无人怜的雪。”

　　莫竹的声音自远接近。

　　他们都来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