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送花来》山茶屋

77、神女劈霞路，何人归彩霞 拿起它，让

　　“上回说到，花神游历人间，亦为春天的传信者，轻点万物，复苏新生。山川的河流为他潮汐，百花为他垂首，皆是自然对他的恭敬。花朝前夕，年终将至，人们万灯祈福，迎接又一个明日的春天……”

　　台上的说书先生一字一句清晰地讲着，向从不敬仰神的国民讲述人间的神话。

　　云露听得津津有味，桌上的茶盏喝了一盏又一盏。她喜欢人间的剧、曲故事，天上日子过为寡淡，闲暇时也只能听听玄琴的琵琶曲。

　　云露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最后起身有些不舍得离去。

　　“先生先生！”一个小女孩举起手，“我想听听《归彩霞》的故事。”

　　云露踏出门的脚步莫名一顿。

　　“归彩霞……”台上的说书先生想了很久，始终想不起这个故事从何说起，略微歉意的看向小女孩，“抱歉啊，这个故事从未有人讲过，就连我也不记得了。要不你换一个？”

　　“好吧……”小女孩期待的小脸失落下去。

　　云露微微垂了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再次抬眸时却神色如常，继续往前走。

　　行走在街上，恰好路过莫竹几人。

　　一个斗笠下两人挤来挤去。

　　不羡：“哎呀，借我挡挡。”

　　莫竹：“别挤了，斗笠本来就小。”

　　莫竹：“实在不行你戴面纱吧。”

　　不羡：“不要！女子才会戴面纱。”

　　枫铃：“……”

　　好不容易走到没人的地方，莫竹立刻把斗笠收了起来，两人靠着墙壁缓了缓气。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繁花它是真的小，根本不够遮住两个人。”

　　“我不管，”不羡梗着脖子，“反正我不戴面纱。”

　　这话说出口，引得枫铃目光重新打量起他来，脸上不禁疑惑：“你这身成熟的服饰……和你这个人……感觉不太合适。”

　　不羡闻言眼睛瞬间亮起，激动地来到他面前，像是找到了品味相同的人。

　　“是吧是吧！你也觉得这些衣服不好看，根本不符合我的气势！”

　　“不是。”枫铃平静打断，脱口而出，“是你不符合衣服。”

　　“什么啊！”不羡立马换了副表情，默默离枫铃远了些，独自在墙角哀伤。

　　“你们都是什么眼光啊……”

　　这时，白首钻了出来。

　　白首无语地瞥了一眼不羡，衣服就是白首选的，就凭不羡的眼光根本没眼看。白首把自己头上的斗笠一把扣在他头上。

　　“唉？”不羡扶了扶歪掉的斗笠，“你怎么出来了。”

　　白首没理他，而是看着莫竹。

　　被封印的期间，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醒来了，可他没想到有人居然能破天道的封印。

　　这让白首不免认真打量起这个人。

　　最终，白首合上眼，淡淡说了句：“谢谢你。”

　　莫竹眉眼弯了弯：“不客气！”

　　白首静静凝视，面前之人看上去再普通不过，虽是神，可至今为止，没有一位神官能在天道之下创造奇迹。

　　他说：“能和我讲讲你为何能破除天道的封印吗？”

　　不只是他好奇，就连另外两人也把目光看了过来。

　　“嗯……”莫竹想了想，理所当然笑着道，“其实只要是封印、诅咒、禁锢、毒素……这些我都能解。”

　　白首眼睛微微放大。

　　“你……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能力！”

　　“对呀对呀，你都没和我讲过你的身份。”不羡不满的看向枫铃，“还有你，你也从来没和我说过。”

　　枫铃尴尬的笑了一下。

　　莫竹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随意伸手接住一只不知何时出现的彩蝶，看了看，微微一笑：“就凭你的脑子，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

　　不羡话语一噎。

　　感觉自己被侮辱了但又没证据。

　　“苍间花神，官名——百武神官。”

　　“百武神官……”不羡大大的头脑思考了一下，“是指很强的意思吗！”

　　不羡两眼再次放光，一切强者皆对他感兴趣，上赶着拉拢人家。

　　“你可以这么认为，不过我认为它更贴切另一个意思。”

　　云露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苍花，许久未见了。”

　　莫竹笑容更灿烂了：“云露！难怪在天庭没见你去找玄琴，原来是跑来人间玩了。”

　　“介绍一下。”莫竹向他们展示，“天庭公认女武神，归霞神女。”

　　云露礼貌招呼：“你们好。介绍较为夸张，大可将我视为普通女子。”

　　“不敢。”白首摇了摇头，态度平淡认真，“一手长枪，劈开天穹引红霞，就连我都要佩服一句。你未免太过谦虚了。”

　　云露神色愣住。

　　她许久未从旁人口中听闻她的故事了，如今听着竟有一丝生疏。

　　“对了对了。”不羡再次挤到白首面前，问云露，“你前面说的另一个意思是什么啊？”

　　思绪回笼，云露轻咳了一声，抬手遮了遮笑意的唇角，解释道：“之所以名为百武，一是因为他的战力，二是因为他的武器足足有二百座宫殿。”

　　“多、多、多少？！！！”

　　不羡眼睛瞪得老大，下巴差点掉了下来，惊呆在原地，他从未听过这惊人的数字！

　　一座宫殿有多大？！能容纳多少兵器啊！

　　“也…不多吧。”莫竹无辜地眨了眨眼。

　　白首抱臂看着莫竹：“你也谦虚了。”

　　莫竹笑完，这才注意到枫铃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

　　嘴角的笑慢慢放平。

　　莫竹留众人在原地，自己跑了出去。

　　繁花化作斗笠出现在头上，莫竹在人群中穿梭，目光一一从行人身上移开。

　　直到看见前面的一抹绿色身影。

　　莫竹确信，刚准备追上去。

　　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莫竹脚步猛然顿住，神色僵硬的转过身。

　　地面裂开一道巨口，无数邪祟污秽从里向外涌出，人们见状纷纷露出惊恐。

　　“地面……裂开了？！”

　　“快看！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了！”

　　然后，他们看到，一只邪祟的恶灵从裂开的缝隙中爬了出来，看向人们的眼神充满仇恨。

　　“救、救命啊——！”

　　“快跑！”

　　“……”

　　随后便是数十只邪祟的恶灵，奇怪的是，裂开的地缝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缝合了？

　　但那些爬出来的恶灵正在朝人们攻击而去。

　　巡逻军立刻进入战斗状态，面对强悍的恶灵浑然没有害怕之意。

　　“你们去护送人群！其余人正当防守！”

　　“是！”

　　混乱间，腿脚不便的老人跌在地上，紧张回头时，一只恶灵早已朝他的方向迅速飞来。

　　“——碎神花！”

　　空中碎裂的花瓣如针雨一样向恶灵袭去。

　　巡逻军趁机将老人护送离开。

　　恶灵的身体化作云烟，可它并没有消散，而是重新融为了一体。

　　莫竹猛然一愣。

　　杀不死……？！

　　其余人相继赶了过来，看着眼前的一幕，神色严肃地拿出武器。

　　不羡：“这些鬼东西从哪来的？！”

　　白晓行：“管他呢，杀便是了。”

　　说完率先冲了上去。

　　墨封紧跟在后。

　　他无法将魂体封入画中，虽然战力是几人中最弱的，但如今不做点什么可对不起他神的身份。

　　白首往不羡脑门敲了一下：“愣着干嘛？快上啊！”

　　白首随后朝众人的方向喊：“必须天黑前干掉他们！晚上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到那个时候解决起来可就麻烦了！”

　　白首说完化回了剑。

　　太阳已经落了一半了，杀不死的恶灵依旧纠缠不休，越往后他们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面对朝自己袭来的恶灵，莫竹下意识想唤出朝花，但很快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头上的斗笠化作伞。

　　莫竹歪头躲过攻击，开伞反击时，只见恶灵变成云烟，直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目标锁定身后的民众。

　　危险之际，三根利箭射了过来，贯穿恶灵。

　　日黎朝莫竹点了点头。

　　“太阳就交给我吧。”

　　说罢，双脚踏空立在空中，面对日落的太阳，瞳孔金色的光芒流转，阳光裹挟全身，只听他徐徐开口：

　　“金色的日轮啊，我以太阳神的名义命令，请在且短暂驻留。”

　　太阳果然停止了动作，可它本就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强行停止则会改写轨道的时间。

　　日黎急忙向下方的人喊：“你们抓紧时间！我不能让太阳停留太久！”

　　众人：“明白！”

　　恶灵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于是，它们每次化作的云烟在周围刻意留下雾霾，直到这一地带被雾气笼罩。

　　日光穿透不了雾霾，日黎只能暗自为他们祈祷。

　　雾中。

　　云露呼吸莫名急促，她的身体像是被定住，迷茫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白晓行：“雾那么大，他们跑哪去了。”

　　不羡：“在我这！”

　　白晓行寻声快速过去，但没走多久便又迷失了方向。

　　白晓行不免担心起来：“墨封！你在哪？！”

　　远处传来声音。

　　墨封：“别担心我，苍花在我旁边。”

　　听着众人的声音，云露平了平心神。

　　在这浓重的阴霾中，所有人失去了双眼，民众的惊叫声在此刻放大，一字不落传进她耳里。

　　像极了当年族人的惨叫。

　　过去的影子在眼前忽隐忽现，他们在布满阴霾的路上与邪祟撕扯，掩护孩童与妇女安全远去。

　　那是邪祟入侵苍生最严重的时候，众神与天兵下凡，支援抵挡。

　　可神没有出现，因为神遗忘了这里。

　　云露握住红霞的手竟微微颤了几分。

　　是在……怕吗……

　　我在怕什么……

　　耳边的声音似乎消失了。

　　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

　　红霞从手中脱落，云露跪坐在地上，再也压制不住颤抖的身体，她不可置信盯着自己的双手。

　　“我在怕……雾霾……”

　　“为什么……”

　　从不惧怕任何事情的她，居然在怕毫无伤害力的雾霾……

　　“快跟上，都别走散了！”

　　族人的声音自周围传来。

　　云露机械地抬起头，忘了呼吸。

　　明明看不见，可他们的声音却一直挥之不去。

　　“这里的雾好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出口。”

　　“大家快逃！那些邪祟又追上来了！”

　　“……”

　　直至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族长爷爷——！！！”

　　那是目睹死亡过程的崩溃呐喊。

　　“神啊！你为何不肯看看我们！”

　　云露猛然惊醒，大口喘着气，可四周还是一片黑暗。

　　迷茫间，一双温暖的小手握住了她。

　　“云露。”

　　小女孩喊着自己的名字。

　　“你还在怪曾经的自己吗。”

　　云露听完，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即便悲伤到极致，眼中也不曾流过泪水，她握紧双拳：“若我当初早点成神，他们或许就不会死了……”

　　小小的双手再次握紧她的手，小女孩这次带着坚定。

　　“云露。”小女孩又说，“没有人在怪你，只是你不曾放过自己而已。”

　　“所以，从自己的阴霾走出去吧。”

　　“我……”云露愣愣的盯着小女孩。

　　族长的声音在远方传来。

　　“云露。”

　　“你是我们的骄傲，不因你是女孩，也不因你是神。”

　　“是你劈开了一条霞光之路，让剩下的族人能安全出去。”

　　……

　　族人的声音相继响起，那是从没有雾霾的方向传来的。

　　“晚霞的彩云，朝晨的露水，你是我们的希望。”

　　“露露姐，那时的天空真的很美。”

　　“你站在天穹之上，红霞作为你的衣摆，而我们是虔诚的信徒。”

　　“云露，谢谢你为我们引路。”

　　“……”

　　小女孩捡起地上的红霞，举到她面前，唇角弯起，每个字无比清晰的说：“拿起它，让过往的红霞再现于世吧。”

　　云露指尖缓缓触碰红霞，握住的那一刻，再看向四周时早已变回了原来的地方。

　　但这一次，面对蒙人眼的雾霾。

　　她不再选择逃避。

　　云露站起身，举起红霞，眼中比每一刻都要清醒坚定，是克服阴影后的自我。

　　雾中的战斗还在继续。

　　一个小女孩害怕的缩在地上，恶灵在她的头顶嘶吼。

　　“啊！”

　　绝望的时候，彩霞缠绕的长□□破恶灵的胸膛，不再化为云烟，而是真正的死亡了。

　　“彩霞……”小女孩喃喃出声。

　　云露出现在小女孩面前，目光柔和，嘴角浅笑，朝她伸出手。

　　“别害怕，有我在。”

　　小女孩望着那张脸出神，慢慢将手放了上去。
　　与此同时，其余的人……

　　“什么鬼啊！这雾区怎么那么大！”不羡边吐槽边躲避时不时出现的恶灵。

　　四人循着声音聚在一块。

　　莫竹咽了咽口水，极力压制住拔剑的念头。

　　墨封发问：“云露呢？她没事吧。”

　　话音刚落，迷雾中便响起云露的声音。

　　“——霞光！”

　　几缕霞光穿过阴霾，昏色的光芒灼烧恶灵，直至迷雾完全驱散，让人的双眼再次呈现景色。

　　人们好奇仰望这位披霞的神女。

　　云露利落挥枪，一套枪法行云流水，每一步动作后都会在原地留下一抹红霞。

　　不多时天空中便响起恶灵哀嚎的惨叫声。

　　待事件完全解决，天空终于落下夜幕。

　　云露看着苍穹仍残存的轻微晚霞，她只是深呼吸，然后转过身。

　　莫竹几人站在前方为她欣慰。

　　云露的脸上再次露出笑意，刚想走过去，手却被刚才的小女孩拉了一下。

　　云露低下头。

　　“谢谢神女姐姐相救！”小女孩先是道谢，随后又说，“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成为姐姐这样的人！”

　　云露摸了摸她的头。

　　若你知晓我成神的经历，或许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这句话终究是没说出口，云露温柔道：“好啊，姐姐等你长大。”

　　目送小女孩离开。

　　云露奔向等待她的众人，一把揽过莫竹和日黎的脖子，将力气托付给他们，许是真的累了。

　　两人扶住她的肩膀。

　　“刚才的彩霞很美。”莫竹说。

　　“你也一样。”日黎出声附和。

　　云露轻轻“嗯”了一声。

　　“还好有你们在……”

　　月光下，莫竹视线注意到远处安静凝望他们的枫铃，似是察觉到了莫竹的视线，他转身默默离开了。

　　莫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温馨的画面没持续多久，巡逻军就围了上来。

　　为首的上前：“首先感谢你们出手解决了这次危机，其次，你们在城中仍是被通缉的嫌疑犯。”

　　说完，首领抬手示意将他们拿下。

　　除云露的五人：“又来……”

　　最后，通缉令上不出所料又多了一张。

　　云露：“……”

　　宫殿高楼之上。

　　须尽俯瞰下方，方才的一幕尽收在眼底。

　　“一切都在按照你说的方向进展。只是……”北观南望向天空的霞景，“似乎有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无妨，按我说的做便是。”

　　临走时，须尽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人，都怎么样。”

　　“一切安好，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听到答复，须尽一言不发离开了。

　　……

　　几日后。

　　茶馆阁楼内。

　　小女孩坐在台下，一脸认真，仔细的把每个字听进去。

　　“邪祟入侵苍生的那年，雾霾弥漫的地方，那是被神遗忘之地。可就在那危险重重之际，一位神女悄然诞生。于是，众人看见，少女将苍穹劈开，让那鸿光的彩霞驱散雾霾，指引人们逃亡的方向，一条霞光之路就此出现……”

　　“少女手握长枪，静静立于彩霞之上。人们向她挥手，她以微笑回应众人。”

　　“这便是《归彩霞》的故事了。”

　　台下传来阵阵掌声。

　　“那，那后来呢！”小女孩激动的站起身，“后来那位神女怎么样了？”

　　说书先生先是笑了笑，用在座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神女劈霞路，至此归彩霞。”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