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送花来》山茶屋

139、心境 属于花神的

　　离人心境。

　　告别了异空间，莫折再次回到了这里，带着一切答案与真相。

　　“这里…好像不一样了。”

　　眼前的景象不是那片熟悉的花海，而是繁花遍地的山河之景，翠鸟鸣叫，彩蝶纷飞，就像是一片春意盎然的苍间。

　　莫折边走边被周围的景象吸引，这时繁花伞也自己出来了，变成斗笠戴在他的头上。

　　这里那么大，他会在哪里呢？

　　还是先到处看看吧。

　　然而就在莫折毫无防备闲逛的时候，坐在山崖上的莫竹正目不转睛盯着他，树荫遮住了半张脸，双腿交叠，左手撑着下巴一副神情慵懒的模样，看向莫折的眼神带着趣味，唇角弯起一抹坏笑。

　　莫竹伸出右手，一只花蝶从指尖飞出，朝着莫折的方向不急不慢飞去。

　　“去吧，小家伙们。”

　　一枝花蝶飞去，数只蝴蝶跟随。

　　莫折脚下的步伐顿住，他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视线扫过那些朝自己飞来的蝴蝶，表面上看浪漫无害，但他的那双眼睛却看到了索命的利箭。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些蝴蝶便化为了数根利箭朝自己射了过来。

　　好在莫折反应迅速，及时使用繁花伞抵挡了这些箭雨，随后目光警觉的望向四周。

　　有人。

　　莫折微眯着眸，刚经历一场惨痛的分别，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现在的他可没有什么好心情。

　　就在此时，天空降下一道黑影。

　　莫折抬起头一看。

　　莫竹看着他，一脸笑嘻嘻的模样，身后的蝶翼扇动着，双手举着初一的大锤子，重重朝他砸了下去！

　　莫折：“？！”

　　“砰”的一声巨响！

　　地面回响震动，猛烈的波动震碎了三座石山，地面蔓延开好几条裂痕。

　　“唉？人呢？”莫竹举起锤子发现人不见了。

　　“你想干嘛。”莫折闪身出现在他身后，眼神淡漠。

　　莫竹感觉背后有道危险的视线在盯着自己，没有着急回话，坏心思浮现，嘴角一勾。

　　“当然是想……”莫竹直接将手上的大锤子往后一甩，“——陪你玩玩！”

　　没成想，莫折面无表情，只是随手一抬，单手轻松接住了飞过来的大锤子。

　　“唉？”莫竹整个人呆住了，“原来你的实力还在啊……”

　　莫竹顿时尴尬的笑了几声，见那把锤子落到了莫折手上，连忙为自己找借口：“别误会……我真的只是陪你玩玩……哈哈哈……”

　　莫折掂了掂手上的锤子，盯着他，无任何情绪的说：“可我怎么感觉你是想打我。”

　　“没有没有没有！”莫竹连忙摆手。

　　“你说的对哦。”小苍花突然出现在下方的地面上，稚嫩的嗓音，笑容天真的说，“因为打也算是一种玩呀。”

　　空气突然安静了。

　　莫竹朝莫折心虚的挤了挤笑。

　　莫折扬起一抹危险的微笑：“那我也陪你玩玩吧。”眼神一凛，反手抄起锤子猛然砸了过去！

　　莫竹向上一跃，躲过了他的攻击。

　　但莫折的反击远远没有结束。

　　“真生气了？”莫竹一边躲着穷追不舍的攻击，一边喊道，“那我也要开始认真了，总不能一直挨你的打吧。”

　　莫竹回首与他对视，一战一触即发。

　　虽然目前唯一的武器被莫折抢走了，但莫竹反倒一点也不慌，这片心境只要他想，什么武器都有。两人的战斗方式基本完全相同，身轻云燕的攻击速度，一双眼睛轻易知晓了对方的一举一动。踏碎山河，大地崩裂，毫不留情的攻击力道，看来两人都动真格了。

　　最后还是莫折率先停下了动作。

　　“还要继续吗？”莫折冷不丁开口，眼睛看着下方已经变成废墟的苍间，震起的花瓣随着尘埃在空中零落。

　　“不打了不打了。”

　　“不过我还挺开心的。”莫竹懒羊羊丢掉了手中的武器，随手打了个响指，转眼他们回到了那片熟悉的花海上。

　　永恒的黄昏。

　　两人坐在大树下，目视日落的方向，飞鸟停在枝头，歪头看着他们，几片飘落的树叶落在两人身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惨？”莫竹侧头看向莫折，浅笑着说道，“哪有人诞生起就把自己给杀了。”

　　莫折沉默了几秒。

　　“疼吗？”莫折问。

　　莫竹微仰着头，悠悠开口：“疼啊……当然疼了。”

　　“告诉你个秘密吧。”莫竹眼神柔和的落在他身上，“这个秘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谁知道我有这个秘密。”

　　莫竹笑着说：“其实在「他」死在遗忘之地的时候，母神的赐福就已经失效了。”

　　莫折眼眸微缩，满脸惊愕。

　　回想起那些种种作死的行为，莫折皱起了眉，他看着莫竹一言难尽：“你……不怕疼吗…？”

　　莫竹低笑了一声，他告诉莫折：“早就不怕了。习惯了疼痛的麻痹，越是痛苦的身体反而会让我更加清醒。”

　　这或许恰恰是他能坚持的原因吧。上千年一直在痛苦中活着，如果是常人只会想尽办法的解脱，他却能越来越清楚自己的选择。

　　莫折很难理解那种感觉，即便那是曾经自己所承受过的，但现在的自己已然不是曾经了。

　　“所以你真的很强吗？”莫折平静的问，他其实一直都很想知道，一朵花的能力究竟有多强。

　　“我吗？让我想想……”

　　莫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因为他认为自己的能力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并不需要考虑自己的强度如何。但秉承着莫折问了，他也没有不回答的道理。

　　莫竹懒洋洋说道：“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强，但你可以参考一下世界对万物的依赖。曾经在天庭主殿时有位无礼的神官对我出言不逊过，甚至出手想对我示威，在场的神官没一个上前劝阻的，全都在那看好戏。我这人呢……有仇是当场报的，所以我和他在殿内打了起来，但全程我只是站着不动，你猜最后怎么了？”

　　“那不就是妥妥的挨打了吗。”

　　“不，最后我赢了。”

　　莫竹跟他解释：“花瓣知道吧，当时我就是看着那位神官在满天的花瓣中伤痕累累，他的法力越是想斩碎我的花瓣，那么针雨的数量便会越多，反而让他肉眼捕捉不到那些细小的碎花。如果不是母神来了，否则我将能看到他烂一层肉。”

　　“遇到火不就完蛋了。”莫折天真的说着，没有丝毫被震惊到，“就算有很多花瓣，但遇到火不也全都烧没了。”

　　听到他说的这些话，莫竹的嘴角却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坏笑，哼哼道：“那你倒不用担心这点，火克木这一说法对我没用。有人要是不怕被炸死那我可以允许他随便烧。”

　　这一招还是他从谈阴那学的阴招，事成后第一个去了火神殿找融焰试验成果，结果就是成功把整个殿给炸了。

　　“那遇到侵蚀性的毒素不就直接枯死了。”莫折无辜的眨了眨眼，又说出了一句天真的话。

　　莫竹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花神本就是百毒不侵，我能怕那些毒？大多数的花确实能被侵蚀枯死，但有我在那就不会。”

　　即便是狂风也不一定能吹得动定格的花瓣。谁说百花之主只能号令百花了？他能用行动告诉你，天上的花瓣可不是拿来当摆设的，顺带还能提醒一句，好闻的花香闻多了也是会死人的。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莫竹自信地扬着笑。

　　“所以我真的是厨房的危险人物吗？”

　　莫竹话语一噎，挠了挠头，眼神躲闪，不停干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莫竹犹犹豫豫开口：“呃……其实吧……只要你身边有其他人在，基本有一半以上的概率不会炸……”

　　“那不也还是会炸。”莫折有些无语的看着他，不免好奇，“小时候炸过那么多次，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呃……运气吧……”

　　“那其他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是……运气吧……”

　　莫折：“……”

　　“哎呀好了好了，聊点别的，咱们不聊这些。”莫竹急忙岔开此话题。

　　“以前活泼开朗的我在未来你怎么就变安静了？跟枫铃一个样，偶尔像个呆木头。”

　　莫折敷衍地扯出了一个假笑，呵呵的说：“……那你还偶尔像个傻子呢。”

　　“唉——”莫竹伸手打住，反驳，“别骂我哦，不然也相当于在骂你自己。”

　　莫折：“……”

　　莫折：“傻子。”

　　莫竹无奈摊了摊手。

　　此时一阵清风吹了过来，伴随着花海上的花瓣。莫竹站起了身，满含微笑的迎风张开了手臂，粉白的衣裳随风飘扬，仿佛一只展翅的蝴蝶。

　　黄昏下覆上一层暖黄的花海，莫竹向前奔去，在遍地的繁花上奔跑着，享受着其中带来的快乐，脸上绽放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哈哈哈……”

　　最后，莫竹身体往后仰去。

　　整个人舒服地躺在了花海中。

　　莫折走到他的身边坐下。

　　莫竹忽地开口：“你现在应该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了，对吧？”

　　莫折轻轻“嗯”了一声。

　　“差不多，因为少了一个人。”

　　莫竹淡笑了几声：“确实。枫铃人很好，但我们都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

　　“不过如今的你已经做的够多了，不用再背负任何重任，往后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世界已经变了，人也变了，这个时代也已经不需要神明了。”莫竹的视线望向时间定格的天空，脸上的笑也淡了些许，“按照你们现在的说法来讲，我知道如今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喜欢与热爱并没有错，但要是在不该出现的场合大肆宣扬，那就成了无知。我不明白，正确的做法就摆在眼前，可还是有很多人选择错误的做法，甚至不要脸想将错误洗白成正确。”

　　莫折沉思了几秒，半晌后才开口：“这是他们自己选的死路，没有人敢劝阻，因为劝了也没用，他们手上拿着刀。”

　　人心能丑恶到什么地步，一句友好的劝诫都能遭到满天的谩骂，一双援助的双手换来的却是锋利的刀尖。打着热爱的名义傲慢无知，藏着嫉妒之心高高审判他人，就像游历在各个渠道的过街老鼠，总想着当众人眼下的跳梁小丑，滑稽又搞笑。

　　莫竹不解：“那他们活着还有什么用，给世界添加一堆没长脑子的人吗？若换做是以前，那可是要断头的。”

　　莫竹蹭的一下坐直身，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地面，凌乱的发丝滑落。

　　“总之，管那些人说什么垃圾堆里面的废话，我做什么事还轮不到分给垃圾一个眼神。没规矩哪来的规矩，现在三无垃圾也配说话了吗。那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让人想上前一脚踹回垃圾桶里，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莫折安静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问：“你是在骂人吗？”

　　“有吗？没有吧。”莫竹若无其事左看看右看看，“我可没有骂人，可别对号入座哦。”

　　“……”

　　“对了，山顶的那片花海你看过了吧，是不是很美？”

　　“嗯。”

　　莫竹笑了：“其实连我也没想到枫铃会将那片花海保留到现在。按理说等我彻底成为了大地的养料，那些花本该与我一同消失，但唯独山顶的那片没有。”

　　开满山野的花终会带来美好的喜讯，就像为人间下了一场花瓣雨，温柔的神明指尖轻轻划过，春意便由此涟漪。

　　“好了，我们该告别了。”莫竹语气轻松，站起身朝莫折微微一笑。

　　“你所向我问的问题不也是在向曾经的自己说话。属于花神的人生结束了，接下来你该迎接属于你的人生了。”

　　“最后，我能再向你问一个问题吗？”莫折站起身与他平视。

　　莫竹弯眼一笑：“当然可以。”

　　莫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后悔吗？”

　　莫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再次抬眼直视时，他平静而又坚定的告诉莫折：“不后悔。”

　　“身为苍生之神，自为苍生而死。”

　　莫竹双手叉着腰，歪头笑吟吟地。

　　“毕竟我可是主角啊。对我而言拯救所有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虽然所有人中不包括我自己。这真的很简单，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勇气而已。”

　　他本就是在淤泥中绽放的花，花期一到便会枯萎。他甘愿盛开在灰烬，哪怕朝阳不曾青睐，最终葬在那片诞生的淤泥……

　　莫竹将目光望向了不远处静立的小苍花，浅浅弯了弯唇，开口时语气中夹杂了疲惫，就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

　　“我其实还有个愿望未曾实现。如果可以……我想与曾经的朋友举办一次茶话会。我很欢迎有人加入，大家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说到这，莫竹轻轻笑了一声。

　　“等我消失后过去看他吧。”

　　“对曾经天真的自己说几句话……”

　　莫折平静的脸上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好。”

　　在最后一刻，莫折面朝花海，缓缓开口：

　　“我将我的神权归还于万物。”

　　“让不朽的百花自由绽放，不死于任何花开之时。”

　　“此刻，再无——”

　　“——花神。”

　　一阵花瓣扑面而来，像是为它们曾经的主人送上最后的告别。跟随他许久的繁花伞也化为了花瓣随风飘去，带着曾经相处的点点一同去往了黄昏的尽头。

　　莫竹欣慰微笑，轻声说道：“纵使你已不再是神，但万物对你的敬仰永远不会消散。”

　　“再见，未来的我。”

　　“再见，过去的我……”

　　莫竹满含微笑的消散在了花瓣中，随着长风而去。在那黄昏尽头的方向，莫竹追上了那抹绿色的身影，开心的跳到了枫铃的背上，两人欢快的笑声在花海中回荡。枫铃就这样背着莫竹，走向了远方的终点……

　　莫折站在原地安静的看着他们一点点远去，最后化为风花消散在了这片心境。

　　腰间的风铃声随风不止……

　　莫折露出一抹释然的浅笑，转过身走到了小苍花面前，蹲下身温柔地与他对视。他也同样在看着自己，脸上是纯真的微笑。

　　“再许一个愿吧。”莫折柔声说。

　　“许愿……”小苍花认真想了想。

　　“那我要守护苍生！”小苍花天真的说，“这样就没人能摘走人间好看的花了！”

　　“……”

　　莫折静默片刻。

　　“换一个愿望吧。如今的苍生已经不需要谁的守护了。”

　　“比如……换一个名字怎么样？”

　　“名字？”小苍花眼神有些懵懂，“可我不知道换什么名字。”

　　莫折微扬着唇，缓缓告诉他：

　　“莫待那无望的高枝，因为你不折不朽……”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苍花。”

　　“只有一位叫莫折的普通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