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送花来》山茶屋

138、时间与真相 我能……再

　　莫折睁开了眼，一行泪从眼角流下。

　　两世因果他看得清清楚楚。

　　“枫铃，你个傻子……”

　　但很快莫折便注意到，自己竟身处一片浩瀚的宇宙中，空中入眼的星辰脚下踩着流光的银河之地。而在不远处有一棵看似虚拟的大树，树上飘晃着无数根细长的银白丝线，就像柳树一样蜿蜒垂落。

　　“嗯？那么快就看完了？”

　　一道电子夹音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出现了一位身穿黑色长风衣的男子，乌黑的短发衬托出那张青春妖艳的脸庞，金色的瞳孔宛若时间的轮盘，藏着一种捉摸不透的神秘，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莫折皱眉：“你是谁？这又是哪里？”

　　“我只是一个神秘人，至于名字……无可奉告。”说着，神秘人摆了一个自认为优雅不失帅气的姿势勾唇一笑。

　　莫折无语了，他只觉得眼前的人有病。

　　『你别和他废话。他是一个时间的偷渡者，从别的世界线来到了这里。』

　　铃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同样带着无语，仔细点甚至能听出一丝嫌弃。

　　神秘人轻轻笑了一声，被人当众戳破也不恼，反而故作埋怨的开口：“我说亲爱的，好歹也让我有点面子吧。”

　　铃岚语气冷了个度。

　　『你要是再这样叫我，我不介意再一次掐着你的脖子按在地上。』

　　神秘人顿时老实了一点，但嘴角的笑意依旧没有放下，双手投降：“好了好了，别那么凶嘛。”

　　铃岚不再理会他，转头与莫折说话时语气柔和了不少。

　　『往前走吧，我就在前面。』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是一种极轻而又淡雅的，就像是长久孤独中的寂静。

　　莫折按照她说的向前走去，一旁的神秘人默默跟在后面。此地便是铃岚曾经所说的时尽之庭，位于时间尽头的银河之庭，前方的大树是以千亿条时间线而生长的，整棵树焕发着荧光。两人刚一靠近，脚下的流光逐渐变成蓝色，仿佛踏进了一片蓝色的星光之海。

　　“这里好美啊……”莫折惊叹出声。

　　“那可不。”神秘人摸了摸鼻子，用那电子夹音略带高傲的说道，“时尽之庭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位于银河之上的存在，站在这里可是能清楚看到整片宇宙的样子。”

　　『我的地盘还轮不到一个偷渡者来介绍。请管好你存在的戏份，这可不是你的那条世界线。』

　　铃岚对待神秘人时总是冷冰冰的，说起话来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神秘人耸了耸肩：“好吧好吧…”

　　两人来到了那棵大树下。

　　铃岚就站在那里，身穿白色的执法者制服，背对着他们，她静静仰望着时尽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后，铃岚转过了身。

　　姿态端庄，双手自然垂落身侧，蒙住双眼的白布消失，脸上没有笑容，那双翡翠绿的瞳孔淡淡看着他们。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原名为零，编号20250623，是第三亿七千零八十位时间执法者。零是所有执法者固定的名字，但你也可以叫我——铃岚。”

　　莫折却看着她的脸，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忽然道：“你似乎在伤心。”

　　铃岚愣了一下，自己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他却能仅用一双眼睛看到了自己的情绪。

　　随即铃岚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否认：“如今唯一的弟弟也走了，我不可能不伤心。”

　　莫折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在听到前面那句话时有了些波动，鼻尖莫名酸涩，胸口的那颗心脏也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跳动。

　　“所以……”莫折抬起头直视铃岚，眸光颤动了几下，“枫铃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铃岚沉默了，良久后才告诉他：“还没有，但他会。你所看到的两世便是你的过去，但第二世的时间线已经受到了改变。这是他拿自己的命给你换的轮回转世……”

　　所谓的三花消灾——

　　一花为剑……

　　二花为弓……

　　三花为人……

　　铃岚见莫折低下了头，微蹙着眉，说出了残忍的话：“他本就不是那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他执意要离开这里，你们根本就不可能见到彼此。”

　　旁边的神秘人闻言忍不住开口：“亲爱的，这话有点难听了。”

　　“你给我闭嘴！”铃岚眼神冰冷的瞪着他，眼中竟藏着一丝压抑的怒火，这是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情绪。

　　神秘人怔住了。

　　铃岚捏了捏拳，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底滔天的不满，她的眼睛盯着莫折，眼中翻涌着浓重的伤痛。

　　“我们三个……本就是时钟上所诞生的三把指针，清楚诞生后不能离开这里，所以我们会珍惜睁眼看到的第一眼。我是最先睁眼的那一个，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的两个弟弟与妹妹……”

　　数百个光阴过后，叶玲睁眼了，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妹妹。铃岚一边做着一位好姐姐，一边担任着时间执法者的守望。执法者的眼睛能清晰看到每颗星球上表面的动静，拥有着这样的能力，他们的生活也不会太孤单。

　　每颗繁星就代表了曾经的每位执法者。

　　他们同样身处宇宙，皆代表着空中其中一颗闪烁的繁星。

　　可即使是这样，在经历了千万光阴之后，叶玲还是厌倦了困在这里的生活，她告诉铃岚自己想离开这里却遭到了拒绝，这是时尽之庭的规矩，执法者不可离开此地。铃岚一向尊重执行这里的规定，无论说什么，说了多少次，她始终不允许叶玲离开这里。久而久之，叶玲的内心开始逐渐扭曲，最终在那一刻彻底爆发，她夺走了逆时钟上的分针强行打开了一条裂缝，看见未苏醒的枫铃本想一起带走离开这个永无明日的地方，但铃岚及时察觉到异样，赶过来阻止了她。之后叶玲就在铃岚的注视下，毫不犹豫转身踏入了裂缝，离开了时尽之庭。

　　最终叶玲背叛了时间，成为了一个极端的恶人。

　　再后来呢……

　　等当枫铃对她说出曾经与叶玲一模一样的话时，她沉默了许久。或许是不想经历同样的情况，最后铃岚允许了他离开这里，那是她第一次违反规定。同时她也在反思，如果自己当初答应了叶玲，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

　　“我真是一个不称职的姐姐……”

　　铃岚合上了眼，握紧的拳头终究还是松开了，再次睁开眼时又恢复到了平常的神色。

　　铃岚声音轻缓：“抱歉，刚才是我失态了。”

　　莫折静了几秒，摇了摇头：“我不介意你对我说出那些实话。你说的对，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出面接住他，或许我和他也不会认识彼此。”

　　“你别这么说。”铃岚难得挤出了一个笑，“相遇即是缘分。就如命中注定的那样，你们终将重逢，只是时候未到。”

　　“你知道他睁开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吗？”

　　铃岚含笑告诉莫折：“他是这样跟我说的——我看见了荒芜的大地上，一株新花悄然绽放……一双眼睛在与我对视。”

　　莫折忽地一怔，眼神惊愕。

　　脑海中浮现了一句话。

　　那是一场跨越银河的对视……

　　原来早在很久之前他们就已经见过彼此了……

　　失神间，一片花瓣闯进了视野。

　　莫折回过神，下意识抬头望去。

　　浩瀚的宇宙中不知何时飘来了许多花瓣，为这片漆黑的空幕增添了些不一样的颜色。

　　“这是…花瓣？”铃岚伸手接过一片，神奇道，“无氧的宇宙竟然能存活如此艳丽的花瓣。”

　　“也许是因为某人的存在呢。”神秘人提醒道，趣味的目光落在莫折身上。

　　铃岚也将目光看了过去，恍然大悟般明白了什么。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莫折不解疑惑。

　　“怎么了？”

　　这时脚下的地面也发生了变化，一朵朵白色的花朵绽放，宇宙中生长出了一片白色的花海。

　　神秘人见此等之景，饶有兴趣开口：“这就是百花之主的神性吗，还真是难得一见啊。”

　　就连铃岚也不免点头附和：“我曾经观测过你的能力数据，但现在看来始还是不够完全。你的能力就像这片宇宙一样，始终是个未解之谜。”

　　莫折不太能理解他们的话，虽然自己已经看过前世身为花神的实力，但自己还是觉得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夸张。

　　“还好吧，花开花落而已。”

　　铃岚听了却摇头，随手指去一个方向，那里是好几堆漂浮的碎石块，每一块的个头都是无比巨大。

　　铃岚说：“你当初射出的那根箭可是接连射穿了三颗荒星。”

　　铃岚当时就站在这里目睹了一切。

　　“……好吧。”莫折这下是相信了。

　　神秘人笑着打趣：“出生就自带三枚神权，你似乎都可以和创世神坐一桌了。”

　　莫折只是勉强笑笑，不说话。

　　提到创世神，铃岚顿时想起了一件事，脸色凝重了起来，她道：“有件事我没有说，在叶玲消失前她干了一件大事。”

　　“在天道承诺离开苍生的时候，她利用解封的时间权能囚禁了天道的本体，并将其转交给了另一条世界线。”

　　莫折微微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可…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天道啊。”

　　“但事实就是这样。”铃岚说 ，“那时天道才刚把自己一半的能力交给帝君，状态正处于虚弱，她便是趁这个机会钻了空。”

　　神秘人狐疑：“她转交给了哪条世界线？这样做的目的又有何用……”

　　铃岚难得给了他点好脸色，大发慈悲的跟他解释：“我并不知道是哪条世界线。当时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叶玲已经转交完毕了，不过当她转过身看向我的时候，我能察觉到她身上存在着另一个人。”

　　“身体存在着另一个人？！”莫折吃了一惊。

　　“没错。在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一双属于「撒旦」的眼睛。”

　　撒旦……

　　难道是邪神「撒旦」……？！！

　　神秘人猛然惊觉，随即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凝重开口：“看来是我的那条世界线了。我大概知道了她为何要转交到另一条世界线。不过我那边似乎要有大麻烦了。”

　　铃岚冷哼一声：“那你还真是走狗屎运了，此次偷渡没白来。”

　　神秘人扬了扬眉：“亲爱的，你真的不舍得说点好听的话吗。”

　　“我曾经说过一次脏话，我不介意对你再说一次。”铃岚说完懒得再理他。

　　铃岚的目光落看向莫折，语气温和开口：“好了，该看的你也已经看完了，你现在应该要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等你回去以后，我会删除你经历的所有记忆，这也是枫铃要求我这样做的，还给你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其实……这一世你们本来不会见面的。在你很小的时候，枫铃去福利院看过你一次，当时的天色已经很晚了，他本打算看你一眼就离开，可就在转身的时候，你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听到了……”

　　枫铃留在了福利院，只有莫折能看到自己，枫铃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们经常在西边花房的一座庭院中玩耍，那里有架老旧的钢琴，枫铃会弹钢琴给他听，久而久之自己便成为了他口中的隐形朋友。

　　枫铃陪伴了许久，一直到莫折被一位好心的女人领养，默默看着他们手牵着手离开。短暂的相处就结束了。

　　莫折听完却垂下了眸，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

　　莫折再次抬眸时，眼中多了丝恳求。

　　“我能……再见他一面吗？”

　　铃岚陷入了沉思，她清楚那个他是谁，但枫铃嘱托过她，不要让莫折来找自己。

　　因为枫铃不希望看到莫折哭泣的样子。

　　“……好。”铃岚终究还是答应了。

　　有些事……不留遗憾才是对的。

　　转眼的片刻。

　　莫折就站在了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地上。

　　这里是枫铃为自己的离别创造的异空间，在这漫长的草野，他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自己彻底消散，回到那永恒的时间中，他的尸体会化为一颗死亡的繁星。

　　周围本就没有一棵树木，所以莫折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那道高瘦的身影，乌发披散，几缕发丝扬起，穿着一身黑色的执法者制服，风衣的下摆在风中凌乱。

　　“枫铃！”莫折喊了一声。

　　远处的人顿了一下，没有转过身。

　　枫铃选择了继续向前走。

　　“枫铃！！”莫折又喊了一声，内心生出几丝慌乱，脚下的步伐逐渐跑了起来。

　　“你个骗子……！！”

　　“说好的替我活在太阳下……！”

　　“你为什么还要拿命换我？！！”

　　莫折的质问被风一一带到枫铃耳边。

　　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狼狈的摔在了地上。莫折很快重新站了起来，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视野，但他依旧向前跑去，努力奔向那道身影。

　　“忘了我吧。”枫铃停了下来，微低着头，声音很轻的说，“就当我从没来过，也从没……遇见你。”

　　莫折忍着泪，目光死死粘在他的背影上，喉间哽咽，咬着牙一字一句：

　　“忘了你……？”

　　“你的心都在我这里……”

　　“你让我怎么忘…？！”

　　枫铃抬起了眼，缓缓转过了身。

　　枫铃温柔的目光看着他，弯唇轻轻笑了笑，似是无奈：“笨蛋……”

　　“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枫铃朝他歪头微笑，张开了手臂。

　　“最后……要抱一下吗？”

　　“就像曾经一样。”

　　莫折委屈擦着泪，身体一抽一噎，听到前面的话时，他毫不犹豫奔向了枫铃。

　　“叮铃……叮铃……”

　　两道轻灵的风铃声相撞。

　　枫铃稳稳接住了他，微微向前倾身。

　　他们在太阳下相拥，风中带来了花瓣。

　　莫折在他耳边哭的泣不成声，双手死死抱着人不放，眼泪打湿了肩上的衣服。

　　枫铃轻轻安抚着，柔声开口：

　　“知道风铃花的花语吗？”

　　“来自远方的祝福——”

　　“他说……我的爱很温柔。”

　　眼前的人逐渐空虚，莫折只能眼睁睁看着枫铃消散，感受着微风从自己掌心流走。

　　莫折胸腔起伏的厉害，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流，他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可我不想……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