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松山悲曲不见停云霭霭 你是我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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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院。
顶峰云雾缭绕，隔绝了山下的寒气。
院中的松树下坐着一位白发仙人，指尖轻轻拨弄着琴弦，白丝垂落颈侧，眼眸云淡风轻，眼下的泪痣我见犹怜，神色专注而又温柔。
琴音袅袅，悲曲无人知。
屋内火光温暖，枫铃坐在床榻边，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莫竹，随后起身正准备往外走去。
鹿霖恰好刚从外面回来，手中抱着几块木柴，见枫铃站了起来，他将木柴放到一边，问道：“怎么起来了？腿已经好了？”
枫铃点了点头，礼貌开口：“多谢前不久的出手相助。”
鹿霖笑了笑，大方说道：“不必谢，是师傅让我去接你们的。”
“你师傅是……？”
鹿霖道：“我师傅是停云天神，也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他现在就在外面，你可以去找他。”
说完，鹿霖走到床边，目光看着床上之人的情况，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枫铃见此也没说什么，向外走去。
耳边徘徊着轻缓的曲音，松树下仙人的动作没有停歇，眼中的淡色仿佛早已对世间看淡一切。
停云曲拨动最后一根旋律，双手自然而然放了下来，他抬起了头看向枫铃，目光柔和平淡，声音如天边的淡云。
“初次见面，风神君。”
枫铃微微怔了一下。
“你好……”
停云曲余光注意到屋门口前后忙碌的鹿霖，视线移到枫铃脸上，说了一句：“花神君的身体似乎已经完全碎完了。”
枫铃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停云曲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山院门口的位置。两人在小木桌前相坐而下，外面刮着风雪，山下的景色一览无余，门槛上积了不少雪。
停云曲目光静静落在外面，偶尔感受着凉风带来的舒适，他平静的告诉枫铃：“花神君如今的身体已经是一具空壳了。我能看到他体内的神权已然濒临崩裂。”
枫铃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皆是不可置信，曾经的猜想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那他会怎么样…？”
停云曲低了低头，过了几秒才说道：“不怎么样。只要神权没有碎那他就没事，但……按照他如今的样子来看，往后的日子跟垂死挣扎的人没什么区别。”
“神权是每位神体内的命脉，它就相当于一颗虚假的心脏。花神君的体内最初有三枚神权，一枚强行献给了苍生，一枚自愿献给了苍生。剥离神权的痛苦就相当于亲手挖出了自己的心脏，感受着全身骨骼在慢慢碎裂。而他是一点一点将那颗琉璃之心掰下来的，相当于在一点一点亲手撕开自己的心脏……”
那种痛苦超乎想象，但凡换做是凡人估计早就已经死了，就算是神也未必能承受其中带来的漫长折磨。
枫铃沉默良久。
“我想问……”
“能否将我体内的神权给他。”
停云曲闻言，整个人明显愣住，侧头看向枫铃，眉目微蹙，似乎是不理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停云曲忍不住提醒：“每位神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有一颗心脏，神权便自然融入了原本的心脏上。你体内已经有了一颗，你这样做就是在把你的命给他。”
“无所谓。”枫铃语气平淡，“我只要他平安，所有痛苦不该由他来承受。”
“你为何如此在……”停云曲注意到了他指尖若有若无的红线，一直延伸到了屋内床上之人的手指。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停云曲感叹：“感情这种东西还真是可怕啊……可怕到连自己的命都比不上眼中的人。”
世间的情感真真假假，阴晴不定。
“不过只可惜我帮不了你。”停云曲说，“以命换命的法术无法对神使用。”
枫铃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屋内却响起了鹿霖的声音。
“你醒了吗？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那就好。”
“……”
枫铃话到嘴边默默咽了回去，连忙站起身准备离开，走的时候忍不住跟停云曲说了一声：“麻烦你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停云曲没说话，看着他径直离去的背影。
鹿霖恰好在这时带着莫竹走了过来。
“师傅，人已经醒了。”
莫竹拱手行了一礼：“初次拜访。”
鹿霖见少了一个人，疑惑问了一句：“唉？我记得刚才那个人还在这里的，是走了吗？”
莫竹微愣，好奇道：“除了我，还有其他人来拜访吗？”
“当——”鹿霖正准备说出来。
停云曲头也不抬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这里就我一个人。鹿霖，你只背了一个人回来。”
鹿霖呆了几秒，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嘴边的话急忙改口：“当然没有！”
鹿霖朝莫竹讪讪笑了两声：“估计是我把外面的雪看成人影了。当时背你上来的时候可花了我不少功夫呢……”
莫竹尴尬笑了笑：“当时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你们聊，我就先走了。”鹿霖逃跑似的离开了。
莫竹很自然的坐在了枫铃离开的位置上，心情愉悦，仿佛睡了一个好觉。
停云曲淡淡打量了他一眼，道：“精神看起来不错啊。”
莫竹挂着笑，哼哼道：“那当然了，好心情自然要配好精神。”
停云曲轻轻弯了弯唇，回归正事：“我想花神君此次前来应该另有其事吧。”
“没错。”
莫竹拿出锦囊打开，百花弓的碎片飞了出来，悬浮在空中徘徊着。
莫竹看向停云曲：“我想请你修复此神兵。”
停云曲盯着那些碎片陷入了沉思。
隔了一阵后。
停云曲告诉莫竹：“此弓我能修复。但这不是一般的弓箭，需要法力同等的东西一同熔炼。”
除了剑，百花弓是所有花武中能力排名第二的武器，其蕴含的力量堪比一顶神冠。
要想完全修复好，必须有一件法力同等或者高于百花弓的东西进行加熔。
“嗯……”莫竹认真思考着。
莫竹本想着回天庭在两百座宫殿储存的神兵武器里面随便挑一把，不过好像里面并没有哪一把是高于百花弓的，唯一高于所有武器的绘灵笔也在之前用了，而且那些武器也都在上次战斗中受损严重。好像也就只有那顶蝶冠可以用了。
莫竹摊开手心，那顶蝶冠赫然出现。
“用这个吧。”莫竹递到他面前。
停云曲眼睛微微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放松的眉头再次皱起：“你疯了？”
怎么又一个不怕死的……
莫竹另一手叉着腰，缓缓摇了摇头，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坦然又大方的再次将手中的蝶冠往他面前递了递。
“拿去吧，我需要这把弓。”
停云曲好半天才伸手接过，盯着手中的神冠只觉得无比烫手。
“你真的想好了吗？”停云曲再次确认。
莫竹又一次点头，语气轻松：“想好了。虽然是灵蝶送的，但我想他应该会理解我。”
莫竹最后看了一眼那顶蝶冠，纵有千般不舍，但心意已决。
“行吧。”停云曲一只手拿着锦囊，一只手拿着蝶冠，转身朝屋内走去。
“你且等候片刻，应该要不了多久便能修复好了。”
等停云曲走后。
莫竹望着外边的雪景，一朵梅花闯入视野，顺着飘来的方向看去，院外种着一棵梅花树。
鬼使神差间他走了过去。
……
屋内。
锻造台上工具齐全。
停云曲将所有碎片放了出来，指尖在空中划弄着，简单拼凑出百花弓完整的模样。到了摧毁神冠这一环节时，他却犯了难。
停云曲看着那顶蝶冠犹豫许久，那种感觉就好比捏死一个人的头，自己属实是下不去手。
双手撑在两侧，低头思索着。
鹿霖正巧从旁边无意间路过。
停云曲顺手把人揪住。
鹿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一愣的，眨了眨眼，仰头看着停云曲：“干嘛啊？师傅。”
停云曲将人放在那顶蝶冠面前，抬手一指说道：“把它毁了。”
鹿霖闻言，立马精神十足地拍了拍胸脯：“好的师傅！”
鹿霖撸了撸袖子，伸手把蝶冠拿了起来，原本以为会很难毁掉，没成想掌心轻轻一收，那顶蝶冠便碎了。
“唉？”鹿霖还没反应过来。
停云曲见状立刻施法将掉落的碎片托起，随后将其融入进百花弓的碎片里。双手迅速结印，缕缕白雾缠绕着百花弓，要不了多久便能完成塑形。
鹿霖有些无语：“师傅……就这点程度你明明可以自己出手。”
停云曲没空理他，敷衍的回了一句：“捏碎一个人头颅的事我可做不到。”
鹿霖后知后觉，整个人顿时傻了。
“头头头头颅？！！”
鹿霖惊慌失措。
我刚才…捏碎了一个人的头……？！
“师师师傅……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啊！”鹿霖欲哭无泪，魂快要吓飞了。
“说了你不就早跑了。”停云曲伸手扯了扯黏在身上的人，“快松手，我还有正事要做。”
扯了半天才发现人已经晕过去了。
停云曲：“……”
晕了手还扒那么死。
……
修复一样东西对停云曲来说不是一件难事，在天庭的时候不少人来找过他修复东西，因为苏剑九在人间当宗主，所有修复的重任便直接落到了他身上，久而久之便乏味了，自己也跟风学样来了人间过上了清闲的日子。
修复百花弓足足花了一个时辰。
停云曲看着沉浸在清水池中的弓，随手一抬，水中的弓箭浮了上来，水珠顺着无瑕的表面滴落，焕发着崭新的光泽。
站在身侧的鹿霖发出了感叹：
“好美的一把弓……”
主体以浅色调为主，百花缭绕其身，粉色的流光形成一条弓弦，融入了蝶冠的原因，刻在弓上的蝴蝶印记栩栩如生。
鹿霖忍不住幻想着画面：“真不敢想象拉出的弓箭该有多美。”
停云曲跟他简单讲解了一番此弓：“拉弓现蝶，蝶出箭随。此弓的危险程度只有拥有者才能知晓其全部，我们只是略有耳闻，毕竟他很少使用此弓。”
天庭上知道花神战力的神都知晓，绝对不要轻易触碰花神身边的花瓣与蝴蝶，否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只无害的蝴蝶停落指尖，一根夺命的利箭贯穿而亡。你以为的万蝶而来，实则也是万箭齐发。”
两人带着修复好的百花弓来到院门口。
此时的莫竹正在外面的梅花树下，专注地堆着雪人，丝毫没注意到有两个人正在默默观望着，还在吭哧吭哧地滚着雪球，偶尔一个不注意栽进了松软的雪堆里。
“师傅，他这是……在玩吗？”鹿霖抬手指了指，有些不太理解他的行为。
停云曲“嗯”了一声。
停云曲欣慰的看着，目光柔和。
鹿霖：“他看起来玩得很开心。”
停云曲：“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一边保留着孩童的天性，一边做起事来总会有成熟的把握。”
鹿霖：“他不会长大吗？”
停云曲缓缓开口：
“他已经长大了。”
“……”
树下堆了十一个雪人，有一个是枫铃，有一个是凌夜，还有一个是自己，其他的……就是曾经已逝的朋友。
莫竹双手叉腰，心满意足的笑了。
“现在，我们又整整齐齐聚在这里了。不过有好几个人偷偷出去玩了呢，到现在都不舍得回来。”
莫竹终于注意到了院门口站着的人，不舍地看了一眼几个小雪人，随后抬脚朝他们走了过去。
停云曲将已经修复好的百花弓递给他了。
“多谢了。”
莫竹伸手接过，弓箭回到了真正的主人手中，上面的蝴蝶印记顿时流动着琉璃银光，花开得更艳了。简单看了几眼后收了回去。
停云曲轻叹了口气：“你是我见过第二位拿自己命为代价铸造武器的了。一个个的都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莫竹好奇了：“那第一个是谁呀？”
停云曲想了想，太过久远的事他也记不清了，不过那件事确实对他的印象很深。
停云曲说：“我只记得那是一位母亲。她让我做了一盏灯，里面的火焰是她主动献出的半个灵魂，幽蓝色的火焰……永不熄灭。”
“只为了一盏灯？”莫竹觉得奇怪。
停云曲点头：“没错，她的目的只是为了一盏灯。我当时也好奇，就和她聊了几句，说是……送给她刚出生的孩子。”
提到她的孩子，那位母亲脸上会露出微笑，夸赞自己的孩子小小一只很可爱，会抓住她的手指，用最笨拙且稚嫩的嗓音喊出“娘”。
莫竹弯了弯唇，浅笑道：“那她一定是位很好的母亲吧。”
鹿霖：“我也觉得。师傅，那后来她还说什么了？”
停云曲轻轻笑了笑，很遗憾的告诉他们：“不，她说她不爱自己的孩子。她还说……她要她的孩子恨自己，拥有了绝对的恨才能对一件事做出果断的选择。”
两人听完皆怔了怔。
停云曲望着白雪飘零的天空，情不自禁想起了一些往事，他伸出手接住了雪，感受着手心的冰凉。
“恨到极致的感情又能得到什么呢？人间有一句话——你走你的黄泉路，我过我的奈何桥。”
“可他们不知道，黄泉路上的人看得见奈何桥上的人，但奈何桥上的人却不能回看黄泉路上的人。”
“因为……逝者不可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松山悲曲不见停云霭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