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珠线》茶容容

25、席女士的电话 “徐绥，寺

　　薛寺扬在家办公的地方只是方寸小室，却一应俱全。

　　他一边将电脑打开，一边将手机脸部解锁，目光落到手机屏幕绿色的通话图标，上面有一个显著的数字“3”。

　　点进去一看，三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席女士。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桌面轻点，沉默片刻，拨回了那通号码。

　　对面很快接通，声音压下去，却压不实，女人质问：“为什么取消生日派对。”

　　薛寺扬拿出一支钢笔落在手中把玩，神色淡然，“取不取消的，您都不会来，何必要知道原因。”

　　女人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原本我是打算给你订在Mandarin，邀请各位好友过来一聚的，但是你说要从简，OK，在家里面庆祝也可以，结果你也不愿意来老宅，要在你公寓过。可是我刚刚听韶月说，你取消派对了，什么人也没邀请，所以，你去干了什么？”

　　席女士鲜少跟他讲这么一长段话，薛寺扬先是一愣，钢笔在手指间甩了个漂亮的圆圈停下，他扯了下唇，嘴角温起一丝淡淡的、讽刺的笑意。

　　“您说呢？”

　　他语气懒懒散散，四两拨千斤地将问题抛回去。

　　“您宁愿动怒过来指责我，也不愿意送一句祝福？巧的很，薛先生也是这样。不愧是一对模范夫妻。”

　　“X！”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拔高。

　　薛寺扬脸上那点浅淡笑意瞬间敛得干净，他转动办公椅，望向身后满是藏书的墙面。

　　“你们自己能做，却不允许做儿子的说？”

　　席女士的声音冷了下去：“你要怪就怪你父亲，是他有错在先。”

　　薛寺扬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我自然怪他，否则我怎么会违背他的心意来到美国，来到您的身边。可是，母亲您又什么错都没有吗？”

　　“我有错？我最大的错，就是当年被蒙蔽了双眼，嫁给了他。你既然不愿意说，我也不强求，但你记得，现在遗嘱还没有立下，你答应我的事，别忘记做。”

　　“哪敢忘记。”他面色淡下来，声音也再无波澜。

　　“OK，我再提醒你，这段时间，你至少要稳住江韶月，要让你爷爷觉得，你依旧是他最听话的那个外孙。”

　　听到这话，薛寺扬不由得哂笑一声。

　　“寺扬。”电话那头的声音忽地低叹下去，“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生日快乐。”

　　薛寺扬静了一瞬，直接挂断通话。

　　狭小的办公室重归死寂，薛寺扬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没过多久，Miles的电话打了进来，约他去酒吧，薛寺扬说自己要处理事务，暂时抽不出时间。

　　Miles回复，明天是周末，SQO已经放假，你加哪门子班？
　　他的声音在那边夸大，忘记你还有个雄厚的家族公司了，good luck。
　　对面男人继续说话，X，生日快乐。

　　薛寺扬嘴角淡开一点笑，礼貌起来，谢谢。

　　Miles不再打算跟这个工作狂讲话，准备独自前往曼哈顿的一个酒吧——几日之前，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日裔女生，虽然他最开始以为她是中国女孩才搭讪，但熟络之后才知道她是日裔，只是由于家里面有个中国血脉的母亲，这才行为举止像中国人。

　　她是在某个大学攻读计算机专业，人长得很小巧，有着一头齐刘海，眼睛很大，肤色偏黄，说起话来十分有趣，Miles很乐意跟她继续交谈。

　　Miles不禁感慨，如果X有一个女友，他绝对不会把周五美好的晚上浪费在书房。

　　于是自然而然的他开始劝告好兄弟，X，你应该忘记那个令你痛苦的女孩，重新找个女友，这样你的幸福指数才会提升。日本女孩怎么样？我最近才知道，她们都非常可爱。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薛寺扬如是说。

　　什么？
　　电话那头的震惊声太大，薛寺扬下意识把手机挪远了几分。

　　嘴上跑火车的Miles考虑到一点现实，他问，你家里人不是给你选好联姻对象了吗？

　　薛寺扬点头，是啊，所以明天我会去爷爷那里说明。

　　Miles彻底惊讶了，问，说明你有女朋友的事？

　　薛寺扬的目光落到屏幕上，回答，说明我不需要联姻的事。

　　他又想到刚刚席女士特意强调的事情，目光暗了暗，只可惜，联姻是她的手段，不是他的。

　　薛寺扬垂眸，看向手机里吴决前不久发来的一条消息。

　　片刻，他摁灭了屏幕。

　　*
　　破天荒的，席女士竟然给徐绥打电话了，一时间，徐绥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她确实心虚，一个人来到纽约，跟薛寺扬见上面了，但都没有告诉席女士。一方面，她知道席女士不喜欢自己，另一方面，她也并不喜欢席女士。

　　徐绥一直记着玉米的仇。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接通了女人的电话，徐绥从沙发走下来，走到一处阳台外。

　　“喂，阿姨。”

　　“徐绥。”
　　席女士的声音与两年前重合，一如既往的冷淡。

　　“嗯。”

　　“我当初让你离开薛家，就是不想你和寺扬再有瓜葛，但是没想到，你们的关系却越来越好了。”

　　徐绥握住手机，审判的声音落下，她没讲话。

　　“徐绥，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但是，有一件，你需要知道。”

　　知道什么？
　　徐绥不觉得有什么秘密需要席女士来告诉她。但她没有反驳，只说，“您说。”

　　“你的母亲。”

　　席音停顿一瞬，字句清晰的落入徐绥耳中，“当年是薛敬东的初恋。”

　　徐绥瞳孔微缩，这件事，她从来都不知道，薛叔叔接她到薛家时，只说自己是母亲的好友，看母亲如亲妹，不忍看她唯一的女儿受苦，所以才把徐绥接回了薛家。但又因薛叔叔的身份非凡，即使当时父亲没有那么愿意，也松了口。

　　此刻听到席女士的回答，徐绥这才从中察觉到些许不对。

　　紧接着席女士继续说道：“但我讨厌你母亲，是另一个原因。”

　　“你的母亲，曾经收留了薛敬东的情妇。”

　　徐绥眨了下眼，身体似乎没站稳，向右晃了一下。

　　她抿住唇，语气坚定：“席阿姨，我妈妈不是那样的人。”

　　“哦？你怎么知道呢？”

　　“因为同她生活十多年的人，是我，不是您。况且，就算她收留了......这样一个女性，难道我就要未知全貌去指责她吗？”

　　说到后面，她声音高了一个调。
　　提起母亲，提起死去的母亲，徐绥无法真的心平气和。

　　“你母亲什么都知道。”过了一会，席女士淡淡出声。

　　“徐绥，寺扬是有未婚妻的，你如今的行为，比你母亲当年更加恶劣。”

　　被长辈用这样的话语指责，是一场从头到尾，紧紧攥住的揪心，更何况，她是薛寺扬的母亲。

　　半响，徐绥动了动唇，“席阿姨，所以您想让我做什么。”

　　女人的声音平静，却足够压人：“离开我儿子。”

　　徐绥垂下眸，指尖掐着手机壳，轻声反问：“如果......我说不呢。”

　　“薛敬东知道这件事吗？我不介意让他知道。我不同意，难道薛家就会支持你吗？你一个曾经寄居在薛家的孤女，有足够的家族背景和能力能匹配得上寺扬吗？你有什么地方能比得过席家为寺扬挑选的未婚妻？徐绥，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要幻想一步登高。”

　　字字句句皆是打压与威胁，徐绥紧紧攥住手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她沉吟：“席阿姨，您身为长辈，威胁小辈就是您的为人之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隐约传出一声嗤笑。

　　“为人之道？我没有这样的东西，你离开薛寺扬，不要干涉他的前途，就是对我们席家最大的报恩。你好好想想，如果想不明白，我可以帮你再想。”

　　对面骤然断了电话。

　　风吹的响亮，寒意与无助瞬间裹住了徐绥，恍惚之间，她感到自己又坠入了多年前，玉米死的那个晚上。

　　徐绥眨了眨眼，目光所及，皆是曼哈顿最璀璨的夜景，而她在这繁华之中，只觉得孤寂。

　　一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徐绥在阳台安静的站了半小时，时光流逝中，她在脑子里似乎把她与薛寺扬的一切都走马观花的看了一遍。

　　她和他的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巧恰是她生命的四分之一。

　　或许一切，都是错误的。

　　徐绥记得刚刚步入高中，有一次体育课正好遇到他们高三考完考试，休憩时间一群男生跑去操场打球放松。

　　她拍着自己手上的排球，目光却有意无意的落到篮球场那边，有个同她稍有熟悉的女生走过来，悄悄拉了她的袖子，说体育老师训练报名参加校队的排球员去了，没功夫管她们这些普通学员，不如去篮球场那边看看，她刚刚看到薛寺扬了。

　　那女生冲徐绥眨了眨眼，脸色因天气炎热而泛起红色。

　　在学校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徐绥不由念了出来，“薛寺扬......你们认识吗？”

　　女生腼腆地摇摇头，“是我单方面认识薛学长啦！我初中是本部的，薛寺扬学校很出名啦！大部分女生都喜欢讨论他。”

　　“噢噢这样。”徐绥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问，“讨论什么？”

　　现在徐绥回忆起，那个时候真是耿直得厉害，怎么会问出那般傻气的问题？但当时那个女孩只是神秘一笑，指了指篮球场，“等会儿你跟我过去，就知道大家讨论他什么了！”

　　徐绥抱着排球，跟着她一同走了过去。

　　在薛家见到薛寺扬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都冷而寡言，情绪平平，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激起他的兴趣，但此刻，在篮球场上的他，身姿矫健，挥汗如雨，爆发力十足，巧如从一平静湖面转变为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

　　但细看几分，他尽全力，但不在乎输赢，也不在乎姿态的美观，他只是单纯的享受这项运动给自己带来的身体上的解压。

　　正是这样的恣意自傲，他只要出现，就足以吸引大多数人的目光。

　　而徐绥，亦是被吸引的一员。
　　她的视线在千分之一秒中精准落到他的身上后，便再也未曾离开。

　　旁边的女生用手肘轻碰了下他，小小调侃着：“是不是一瞧见薛学长什么就懂了？”

　　徐绥顿了一下，随后点头，笑了一下，“有些人生来就是耀眼的。”

　　话音刚落，薛寺扬刚好一个变向运球，视线不经意扫过场外人群，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匆匆掠过，而在她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0.01秒。

　　徐绥有意识到，或者说，正因为这样的意识，她惊讶的后退了一步，然后很快移开了目光。

　　她的心骤然高歌。

　　也许当时在她脑海中演绎的情绪有无数种，但最终，只有一种情绪获胜了，她的畏惧。

　　她害怕这把熊熊燃烧的火烧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却甘愿成为其中的养料。

　　于是她对女生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要休息一下。徐绥指了下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说，“我就在那休息，你继续看吧。”

　　女生很快同意，并关切问道：“要不要我陪你去校医院？”

　　“没那么严重。”徐绥笑了笑，更何况她只是想逃避。

　　后来薛寺扬问过她这件事，为什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那个时候徐绥很惊讶他还记得这样小的事情，她解释道自己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薛寺扬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正当徐绥心虚时，他却点了点头，嗯，原来是这样。但那天下午，他第一次有了必须要赢的想法。而徐绥却想，原来当如太阳般的烈火来临之际，她是无法逃开的。

　　所以，她现在也无法再逃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