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珠线》茶容容

13、春节 “妹妹，有

　　几日过后，徐绥如约陪着路嘉敏去往医院。

　　进手术室前，路嘉敏脸色尚且带着几分鲜活的血色，可从里面走出来时，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毫无半点气色，单薄虚弱得像一张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薄纸。

　　徐绥看得心疼。

　　两人在医院附近简单吃了点清淡的流食，随后徐绥送路嘉敏回暂住的酒店，又细心下单了温补滋养的汤药，叮嘱她按时服用静养。

　　安顿妥当后，徐绥问她：“手里的钱还够用吗？”

　　路嘉敏点头，声音还有些发哑：“够用。和蓝召昂分开时，他给了我两万块分手费，之前他送我的那些包包、首饰我也全都卖掉了，凑了些现金，暂时够生活。”

　　“那三十万他应该给你免了吧？”

　　路嘉敏点头：“免了。”
　　她眼底充满愧疚：“这件事谢谢你徐绥，没有你，我还得背负这么大一笔债务。我......上次真是我对不起你。”

　　徐绥摸了摸她的头，很恳切，“我当时是很难受，嘉敏，如果你再对我那般，我可能就不会原谅你了。”

　　路嘉敏抿抿唇，眼中含泪，“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离开的时候，路嘉敏忽然喊住她，问，“绥绥，你觉不觉得我现在遭受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徐绥骤然一怔，没想到她会这样想。
　　路嘉敏的一些行为确实自私、虚荣，但蓝召昂又全然无错吗？现如今路嘉敏这副模样，徐绥是什么指责的话也说不出了。她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女孩，“我只为你难过。”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路嘉敏所有的强撑。

　　她眼眶骤然通红，积压许久的委屈、恐惧、悔恨尽数崩塌，再也忍不住，埋在徐绥肩头失声落泪。

　　这一遭走来，半条命都没有了。

　　徐绥赶忙去拿纸，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着眼泪。

　　路嘉敏看着她，眸光泪水盈盈：“你会一直站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徐绥一顿，随后坚定点头。

　　“嘉敏，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陪你走出这场阴霾。

　　*
　　年夜饭是在薛家老宅吃的。

　　薛敬东带着徐绥前往京市郊区的一座老宅，虽然这老宅远离市中心，但请大师看过风水，这宅院藏风聚气，格局端正，是护佑薛家祖业安稳的上好福地。

　　徐绥在薛家住了三年，但只去过薛家老宅一次，唯一一次还是紧跟着薛寺扬，但也不是所谓少女情愫，只是有些害怕生人，觉得跟着最熟悉的人心里踏实。

　　那时她和薛寺扬的关系算不上太好，像是礼貌客气的陌生人，有个不懂事的小孩见她老是跟着他，便大声质问道，“你干嘛总是跟在寺扬哥哥，你不会自己走路吗？”

　　她一听，面色微窘，一下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想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这时候，薛寺扬却突然出了声。

　　他眉眼淡淡，声音是少年人的清朗：“她是我妹妹，自然要跟着我。”

　　那小孩依旧不服气，皱着小脸执拗道：“寺扬哥哥，你哪里来的妹妹？你别理她了，跟我们玩嘛！”

　　这话直接，但也是事实，徐绥顿时有些脸红，她尝试说道，“你们要玩什么？我可以跟你们一起。我玩游戏也很厉害。”

　　那定定打量她片刻，扬起小脸问道：“你会骑马吗？”

　　骑马？
　　这还有马骑？

　　徐绥没骑过马，她只好摇摇头，“我不会。”

　　但很快她又补充：“我可以在旁边看着你们骑。”

　　“我就知道。”小孩一副“你果然不会的”的神情，紧接着跑到薛寺扬跟前，“寺扬哥哥，我们快走吧，我等不及了！”

　　薛寺扬微微蹲身，平视着眼前的小孩，“我记得最近二叔送了你一匹小白马？”

　　“是啊，我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小孩一副骄傲模样。

　　“那你把小白马让给这位姐姐骑一次，我就陪你去马场玩。”

　　这话不仅是这小孩一愣，徐绥也明显一愣，“哥，我不用的——”

　　话还没说完，便在寺扬淡淡扫来的眼神里，默默咽了回去。

　　但没想到，这小孩不受薛寺扬“蛊惑”，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寺扬哥哥，你明明只有我一个弟弟的，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一个妹妹啊，我不要跟你们玩了......”

　　徐绥看着他，又急急忙忙看向薛寺扬，“哥，这......”

　　哭声引来了大人的注意，薛寺扬起身，语气平静：“我去解释。”

　　等他离开，便只剩下徐绥和那小孩大眼瞪小眼，小孩看着她，哭得太累刚要止住声音，又陡然大了起来，徐绥一愣，伸出手，直接捂住了他嘴巴。

　　她没什么哄小孩的经验，只是凭借着以前妈妈哄她，哥哥哄她的经验，把眼前这个小不点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背，然后火速认错：“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抢了你哥哥的，你别哭呀，是姐姐不对，姐姐把寺扬哥哥还给你好不好？不要哭了，姐姐会心疼的......”

　　几句话里没一句真的，偏偏小孩信了她，声音渐渐停了下来，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向她，“真的？你没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寺扬哥哥是你一个人的，姐姐绝对不跟你抢他，别哭了好不好？”

　　“好，那，那你答应我了，你就不能反悔。”

　　“我不反悔，我跟你拉钩！”徐绥信誓旦旦，伸出小指，“我们拉钩，姐姐绝对不跟你抢。”

　　小孩看着眼前温柔含笑的女生，也慢慢伸出小手，一小一大两根手指勾在一起，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徐绥稍稍松了口气，抬眸的瞬间，却猝不及防对上薛寺扬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回来，立在不远处，眉眼俊朗，眼底带着几分明显的意外。

　　徐绥顿时尴尬万分，倏地站了起来，手多余地摸了摸耳朵。

　　反而是那小孩，刚才的不顺心好似从未有过，见薛寺扬过来，扬起笑容，继续要求他带他去骑马，但这次，小孩说，“把那个姐姐也带上。”

　　徐绥神色闪过几分意外，随后弯唇，”谢谢你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薛拂均。”

　　徐绥点点头，算记住了这个名字。

　　原来，不是薛家老宅可以骑马，是薛家附近有一家私人马场，平时里专供富家公子小姐玩耍，他们一行人进了，立马有人迎接上来。

　　徐绥还有些不知所措，眼前两位却是熟稔自然。

　　她跟在他们后面，只当长见识。

　　基地的专业马术教练全程带着徐绥体验，她刚开始有些害怕，但渐渐的，便在驰骋中松弛下来，很自由，很轻盈，整个人似乎都飞起来，忘却了所有的烦心事。

　　玩了几圈，徐绥有些累了，便先行到旁边休息。

　　她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场内驰骋的两人。薛拂均年纪尚小，骑马却有模有样，身姿端正挺拔，威风凛凛，像古时意气风发的小将军。

　　而薛寺扬更为出众，他骑着一匹品相极佳的红棕骏马，缓步、拐弯、慢行、疾驰，每一个动作都收放自如、张弛有度。最后一圈全力奔腾时，黑发被风扬起，身姿张扬肆意，自带一派洒脱锋芒。

　　徐绥渐渐看了入了迷。

　　直到薛寺扬把马停到了她身边。

　　“上来。”

　　“嗯？”徐绥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面才意识到，他是喊自己上去。

　　望着他的眼神，她似乎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随后，踩着小楼梯，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一个跨步，坐到了他的后面。

　　“扶住我。”薛寺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稳清晰。

　　徐绥能感受得到底下这匹马的烈性，她赶忙攥紧了薛寺扬腰部的衣服，“哥，你慢一点——”

　　话音未落，身下的马已然扬蹄奔腾而出。

　　徐绥瞳孔微缩，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托住她，她感到自己驶向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冷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她的一颗心滚烫得吓人。

　　坐在马背上，却并不眩晕，只觉得，无比开阔，无比痛快，无比自由。

　　绕了一圈，薛寺扬拉着马，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徐绥的感知也由横亘在空中渐渐落到地面，这时她才发现，她完全是紧紧抱着他的腰腹。

　　徐绥一怔，连忙松开许多。

　　薛寺扬却恍然没有察觉似的，问她：“怎么样？”

　　语气中倒是有几分少年人的得意，但她那时并未听出，只有自己方才怎么抱了他那么久的忐忑、惊讶以及一些隐秘的开心。

　　“好快，太快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妹妹，有没有开心一点？”

　　徐绥陡然怔住。
　　嗯？难道她的不开心很明显吗？
　　不，也不是不开心，只是有些局促，以及对过往的怀念，往常过年都是和爸爸妈妈哥哥一起过的。
　　原来他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想到这，她心中莫名腾升起几分欢喜。

　　“开心。”

　　“开心了很多。”

　　“谢谢你哥哥。”

　　徐绥听到他似乎笑了一下。

　　“行。”

　　“去吃饭吧。”

　　此刻，薛拂均也勒马停下，远远朝他们挥手大喊：“寺扬哥哥，姐姐，我饿啦，我们回去吃年夜饭！”

　　夕阳垂落，暮色温柔，那一年的春节，她以为自己会在尴尬、怀念与痛苦中度过，但最终也还好，淡然的、温馨的，以及充满欢乐的。

　　而这一切，也大部分因为他。

　　想到这，徐绥看了一眼身边，今年再次来到薛家老宅，却没有他了。

　　不知道他在美国要怎么度过？美国会过春节吗？而他又会想自己吗？

　　徐绥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她不能太依赖他，这对自己不好。

　　她总归是要离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