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珠线》茶容容

12、被藏起来的礼物 如果说是自

　　一年未见，薛叔叔穿着一件简单的中山装，依旧是精神矍铄，带着一丝不容冒犯的威严，但见到徐绥时，那种压迫感稍稍收住了许多。

　　徐绥乖巧地喊了声“薛叔叔好”，又拿出一个银色胸针，是之前徐绥参加演讲比赛拿一等奖赢下的，她觉得很大气美观，于是想作为一点小礼物送给薛叔叔。

　　薛敬东不爱浮夸那套，见这个胸针是徐绥比赛赢下的，很是喜欢，又看向坐在餐桌上懒洋洋把玩茶杯的薛寺扬，冷哼一声，“看你妹妹给我准备的，你小子有给我准备什么？”

　　薛寺扬眼神落到胸针上，又落到徐绥身上，唇角轻扯，语气散漫：“你有她送的不就够了？还稀罕我送？”

　　薛敬东皱起眉：“混小子，说的什么话？”

　　但他也未曾多加苛责，薛寺扬早已成年，自有主见，早已不是能随意管教约束的年纪。饭桌上，他的心思大半都落在徐绥身上，细细询问着她的学业与生活。

　　徐绥在长辈面前会活泼一些，也爱说些学校里的趣闻，没过多久，就把薛敬东逗笑了，整个人神色都柔和许多。

　　全程唯有薛寺扬沉默不语，他目光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闲谈过半，薛敬东语气温和地开口：“阿绥，今年留在薛家过年吧。”

　　这话让徐绥心头微涩。徐绥从薛家搬出来后，去年是跑到柳市一个亲戚家过的年。去亲戚家过年总归有点格格不入的尴尬，徐绥收了一个红包，又转手给了亲戚家的小孩两个，最后吃了一顿年夜饭就说有事提前回到了京市。后面被薛寺扬知道了，把人带公寓，抽空陪了她几天。

　　想到这，徐绥心情不由有些酸涩，正要说话，却听到薛寺扬开口：“过年前我会回美国，徐绥，你在这陪陪他。”

　　徐绥骤然一怔。
　　薛敬东也当即蹙起眉头：“你不留在国内过年？”

　　“家？”薛寺扬勾了下唇，“我在美国的家过年。”

　　他此番能在京市停留几日，本就是和席女士达成交易换来的余地，时限一到，便要乖乖返回美国。

　　薛敬东沉默良久，过了一会，才开口：“回去告诉她，W项目的那块地已经走完流程了，她想要继承人自己再生一个，别抓着你一个人薅。”

　　薛寺扬应声，笑意淡薄：“知道了。”

　　但他很快又收敛起笑意，补上一句：“不过爸，我是自愿的。”

　　*
　　吃完饭，徐绥泡好一壶热茶，打算送去薛敬东的书房，途经走廊时，薛寺扬拦住她。

　　她刻意往右避让，他便堵住右侧；她转步往左，他也同步挡在左侧，半点不肯放行。

　　最后薛寺扬抓住她手腕，把人拉进了最近的一个房间。

　　徐绥咽了一下口水，“你不说要走吗？”

　　薛寺扬自嘲笑了下：“就这么盼着我走？”

　　徐绥稍别过脸：“是你自己说要走的。”

　　“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

　　“送我一样东西。”

　　徐绥满眼疑惑：“送你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我给你？”

　　“再过几日我就要动身回美国。”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缕浅淡的落寞，语气放轻，“这一次，我会在那边待很久。”

　　听见 “很久” 二字，徐绥端着茶盘的手不自觉攥紧，心头微微发沉，抬眼看向他：“…… 你想要什么？”

　　“像你给薛敬东的胸针，有没有类似的？”

　　徐绥摇了摇头，老老实实说，“没有。”

　　他蹙起眉，语气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甘：“你就没为我准备过什么东西？亏我还是你哥。”

　　怎么没有——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只说，“我去找找别的，等你回来了再给你。”

　　“好，不许忘了。”
　　徐绥低声应下：“不会的，我记着。”

　　话音刚落，他忽然俯身凑近，拇指轻拂开垂落在她眼前、扰乱视线的碎发，嗓音低哑：“上一次，你就忘了。”

　　“我没——”徐绥停顿下来，“都那么久了......”

　　“可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徐绥一怔，她以为他不在乎的。

　　沉默片刻，她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茶水快要凉了，我得送去薛叔叔书房。答应你的东西，我不会忘。”

　　但刚踏出房门，徐绥又转过身，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他刚刚说的“记得很清楚”、“要在美国待很久”。

　　她定定望着他，轻声发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薛寺扬挑眉：“你问。”

　　“你把我当作什么，是妹妹还是情人？”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锋利直白，薛寺扬方才慵懒散漫的神色瞬间沉敛下来。沉寂几秒，他缓缓开口：“你确定要听实话？”

　　徐绥重重点头。

　　“妹妹。”

　　短短两个字，狠狠攥住她的呼吸，胸口一空，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所以是因为妹妹这个身份，她才有靠近他的机会？或者说，正因为她是“妹妹”，他才对自己有那么一丝兴趣？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碎，动了下唇，“那你为什么——”

　　薛寺扬的手机响了。

　　徐绥话音一滞，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

　　薛寺扬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眉头微蹙，简单应声：“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她：“你刚刚想说什么？”

　　方才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尽数消散，徐绥再没有追问的力气，摇头：“没什么，哥你先去忙吧。”

　　“真的？”他靠近她，目光沉沉。

　　徐绥固执地点了点头。

　　薛寺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离开。

　　然而，就他离开的瞬间，一滴泪从徐绥眼角流下。

　　她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时，脸上早已敛去所有情绪。

　　薛寺扬的生日在六月，去年她为他精心织了一副手套，又特意把高中时她获得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牌塞进手套，就当她带着礼物前往薛寺扬的游艇生日party时，席女士拦住了她。

　　不，准确地说，是席女士的一位助理拦住了她，说她既然搬出了薛家，那就跟薛寺扬没有关系了，生日party也不用参加了。

　　彼时的她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衣衫，站在衣香鬓影、光鲜亮丽的人流里，格格不入，窘迫又难堪。她想给薛寺扬打电话，却正好没人接，来往人群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徐绥尴尬得想钻进地洞里。

　　是的，她很没骨气地跑了。

　　后来薛寺扬主动打来电话，嗓音带着明显的失落，问她为何缺席生日宴。

　　她压下委屈与难堪，只淡淡敷衍，说学校临时有事，实在走不开。

　　他沉默片刻，又轻声追问，语气带着期待：那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生日礼物？

　　她想说有，可听到他身边有一道轻快女声响过，想到此刻的他正被无数年轻漂亮的女孩包围，她心中瞬间涌起几分不甘、嫉妒、尴尬，于是故意说没有。

　　薛寺扬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得这般干脆利落，有点儿生气，又问了一遍，真没有？

　　她心软了，想说有，等明天给你，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过了半会，没等她酝酿好措辞，薛寺扬那边却直接挂了电话。

　　她愣在原地，连着喂了几声，只换来冰冷的忙音，心头的委屈与赌气瞬间翻涌成怒意，于是次日再见，她当真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去。

　　薛寺扬见她这坦荡空手的模样，也笑了，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把人强势搂住，低头吻下，很快就进入正题。

　　徐绥阻止不了，身体软下来，开始求饶，问他今天怎么发了疯。

　　他指尖掐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向自己，黑眸沉沉，字字清晰：徐绥，你好好想想。我生日你缺席不来，连一份礼物都吝啬给我？

　　她脸颊发烫，窘迫难当，正要开口，却突然一刺激，叫了出来。

　　哭喊中，她指责，你做哥哥的，不能大人有大量，放过她吗？

　　薛寺扬的回答隐没在滚烫的行动中。

　　他说，不能。

　　那一次的惩罚格外漫长，她以为时隔一年，他早该尽数淡忘。
　　却没想到，他竟然记得这般清晰。

　　次日，徐绥把那副手套翻了出来，送给薛寺扬。
　　——还好没扔掉。

　　薛寺扬垂眸盯着那副针织手套许久，唇角轻勾，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徐绥，你就送我这个？”

　　徐绥立马反驳道：“这个怎么了，这可是我——”

　　后面的话忽没说出口，如果说是自己亲手织的，不就是说，是提前为他准备的？

　　但本来也是为他准备的。

　　静默片刻，她还是抬眼，坦然出声：“这是我亲手织的。”

　　薛寺扬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讶：“你亲手织的？”

　　徐绥点头，耳尖微热，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你不喜欢就算了——”

　　“挺好看的。”

　　“嗯？”徐绥一怔，有些呆愣地看向他。

　　“我说，挺好看的。”他又重复一遍，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贴合掌心，他对她弯了下唇，“合适。”

　　不难看出，此刻薛寺扬心情极佳，徐绥脸上闪过几分意外，但很快，她也扬起了唇，“你喜欢就好。”

　　难得的平和时间。

　　今天下午薛寺扬就要飞回美国，徐绥本来打算说送他去机场，但薛寺扬没让。

　　徐绥的脸色微微一变，正要说话，却见他勾了下唇：“你送我就不想走了。”

　　她耳尖顿时红了起来，有些恼怒：“薛叔叔还在这里。”

　　“他在这里又怎么样？”他浑不在意，随后拉过她，俯身抱住。

　　徐绥浑身一僵，浑身的思绪都骤然停滞。

　　“你......”

　　他的声音传到耳边，坦荡又霸道：“哥哥抱一下妹妹，理所当然。”

　　不要脸。
　　徐绥心理暗骂。
　　但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记住他身上的味道。

　　“好了。”片刻，他放开她，眼神中也多了几分不舍，“等我。”

　　徐绥心猝然一动。

　　“......好。”

　　她望着他离开的身影，望着黑色的轿车驶入拐角再也看不见，徐绥抿了下唇，转过头，却发现薛叔叔正看向自己。

　　她眼中的情绪一览无余，来不及收回。

　　薛敬东一语道破：“不舍得？”

　　沉默片刻，徐绥点了点头。

　　薛寺扬似乎笑了一下，“这小子挺幸运。”

　　徐绥一时没能读懂这句话的深意，心底隐隐泛起几分惶恐，生怕薛叔叔看穿了她藏在兄妹名分下的罪恶心事。

　　可薛敬东并未多问，只温和开口：“进屋吧。”

　　徐绥颔首，抬步跟在他身后走进屋内。

　　只是踏进门的瞬间，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衣袖——很久是多久，她要等多少个日夜才能再次看见他呢。

　　“哥哥。”

　　她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她太容易心软，尤其对他，这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