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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章 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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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哉双眼圆睁,小小的胸膛以一种接近停滞的频率起伏。
空气中那股微弱气息,比前两日还要清晰地钻进他的鼻腔。
胸口的压迫感真实得让人绝望,金色的发丝就搭在他刚换的第三套寝衣上。
房间外,守卫在换岗。
这一切都昭示着时间的流逝,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变成了一个恶毒的玩笑。
他甚至生不出去叫喊下人的力气。
就这么麻木的躺着,感受着那脐带相连的心跳。
“直哉的味道,安全的感觉。应该更早和直哉睡在一起的,我们本为一体,是不应该分开的。”
她睁着眼,蓝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
他瞳孔剧烈震颤,视线锁在她那张因迷恋而泛起红晕的脸上。
那种无法逃开的宿命感混杂着属于三岁孩童的恐惧,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剧烈挣扎,哪怕手腕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红也毫不在乎。
他凶狠地瞪着上方,
“闭嘴!闭嘴!谁跟你本为一体!别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透着显而易见的歇斯底里,“你算什么东西?一条没用的寄生虫也敢说跟我是一体的!”
他偏头,不愿再看那双倒映着他狼狈模样的蓝色眼睛。
她隔着睡衣传来的体温,像烙铁一样让他急欲挣脱。
“别以为大人们供着那副破画像,你就是真神了。你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狗还知道摇尾巴,你只会把那股让人作呕的怪味蹭在我身上!”他猛地捶打在榻榻米上,“我今天一定、一定会让父亲大人把你关进咒灵洞里,我要看着你被那些低级咒灵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让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变成一滩烂泥!”
“直哉想让我死?可以哦。”
她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脏的跳动传来,平稳,温热,一下一下撞击在他的掌心。
“我们既为同生,共死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如果不能共死,由直哉来杀死我,才是最合适的归宿。死后我会回到直哉的灵魂里吧?双胞胎,一个灵魂分裂成两个,死后再合为一体。”
她的眼睛深不见底。
那里只有等待。
“直哉,我不要被咒灵杀。如果要杀,也是你来。”
她让他的手更加贴近心脏的位置。
“杀的时候,冲这里。”
他浑身的汗毛倒竖。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流露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期冀,这让他比刚才被压住时更加觉得窒息。
这种全盘接纳乃至期待被他杀死的疯狂,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你闭嘴!把手给本少爷放开!”
他拼命向后瑟缩,试图抽出被攥住的手。
但那她的力量偏偏大得惊人,他只能在被褥上狼狈地扭动。
他疯狂拍打、抓挠着她的手背,短小的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红痕。
“少在这胡言乱语!本少爷是天才,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死后回到本少爷的灵魂里?做梦!本少爷嫌脏!”
惊恐和被羞辱感交织在一起,眼睛里终于忍不住涌出了两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瞬间睁大了双眼,松开了双手。
他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木质隔断才停下。
胸口那股被压制的憋闷感终于消失,但他依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上还挂着因为惊恐而逼出来的泪水,这对于心高气傲的禅院家嫡子而言,是绝不可原谅的屈辱。
眼见着那道背影要离开,
“站住!谁允许你走了!”
他胡乱地用袖子在脸上粗暴地擦抹,将那两包屈辱的眼泪连同通红的面色一并掩盖。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刚刚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现在知道害怕了?”
“砰!”
拉门合上的沉闷声在房间里响起。
他跌坐在凌乱的被褥里,胸膛不断起伏。
“敢无视我!”他抓起手边一个软垫,用尽全身力气朝门的方向砸去。
“这算什么!说一通胡言乱语就拍拍屁股走人!真当自己是神明了吗!”
因为屈辱和恐慌交织而成的扭曲浮现在他的脸上。
就在刚才,被握住手贴上她胸口的那一瞬间,指尖传来的心跳让他有种自己的身体也随之共振的错觉。
——
第四天。
直哉平躺在被褥上,眼睛里布满了细小的红血丝,像是在紧绷的状态下熬了一整夜。
他的眼眶下有着非常明显的青黑痕迹。
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的木纹。
那股淡淡的太阳味道,如同每天准时降临的诅咒,沉闷地压在他的鼻息间。
良久他终于动了。
那只布满冷汗的小手从被褥边缘摸索着,抓住了藏在床垫下的一把供孩童练习用的未开刃短肋差。
虽然钝,但握在手里的木质刀柄给了他仅存的一点实感。
他将手里的肋差连带刀鞘抵在了对方跳动的心口上。
“你们这对怪物主仆,是在拿禅院家的未来家主取乐吗!”
他的眼眶酸涩,甚至因为过度的熬夜和恐惧产生了生理性的耳鸣。
“本少爷所有的命令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就像个笑话?”
他握着刀柄的手抖得厉害,木制的刀鞘边缘在她的衣服上压出一道褶皱。
“昨天,弄哭你了,抱歉。但我很喜欢直哉味道,有种回到子宫里的满足感。”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那张因为连续几天没睡好而苍白的小脸,一瞬间扭曲变形。
“闭嘴!”
他听到了肮脏的诅咒,握着未开刃的短肋差的手一推,随即自己连连后退。
由于退得太急,他的小腿绊在了床垫边缘,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寝衣的领口彻底滑落到了肩膀。
“什么子宫,什么弄哭!你这不要脸的疯子!谁哭了!”他攥着那把根本伤不了人的木刀,另一只手慌乱地擦过眼角,“我才没有哭!我怎么会被你这种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怪物弄哭!”
“喜欢我的味道?恶心透顶!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对我血脉的玷污!”他将木刀横在胸前,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防御姿态,“我才不稀罕你那什么狗屁依赖!禅院家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只有拥有咒力和术式的人才配活下去。你这种废物,生来就该被踩在脚底,或是给那群低级咒灵当口粮!”
他用力地将后脑勺撞在身后的木质窗棂上,借由那一丝疼痛来稳住自己要崩溃的神经。
这四天来的恐慌、屈辱,以及那种引以为傲的家族防卫被轻易践踏的无力感,全都转化成了恶毒的言语。
他用刀尖胡乱地指着前方。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那双蓝幽幽的眼睛,还有你那头看着就让人倒胃口的黄毛!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算用这把钝刀,也要戳瞎你的眼睛!”
“你们这些外面的废物都是聋子吗!还不滚进来把这疯子给我拖走!”
——
第五天。
直哉根本没有入睡。
他整个身体蜷缩在卧房最角落的壁橱前,身上胡乱裹着那床已经换了第五次的被褥。
眼睛在昏暗中睁得浑圆,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像是快要渗出鲜血来,脸颊因为神经紧绷而凹陷下去。
他的手里握着几张黄色的符纸。
那是他昨天半夜不顾一切从父亲直毘人的书房里偷出来的,用来驱逐邪祟的强力咒符。
当他不小心睡着时,那股气息如期而至,直哉脑子里最后崩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去死!去死!给我滚出我的房间!”
他将手里的咒符拍向压在自己身上的一抹重量。
他看着那些无用的符纸滑落到榻榻米上,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你看什么!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两只手在被子上拼命地乱抓,试图将被子扯上去盖住自己的脸,好隔绝那让他快要窒息的味道和触感,“我不可能怕你!”
——
第六天。
这个房间本来该是最安全的堡垒。
就在昨天夜里,他不顾管家的阻拦,强行命令手底下的仆从把十把最沉重的铁索扣在了外门。
他还逼着两个强壮的躯俱留队成员就坐在纸门两侧,刀始终是出鞘状态。
整个屋子被驱邪香熏得如同火烧。
可现在,那种如影随形的太阳味混杂在浓重的香料味中,沉甸甸地覆在他的前胸。
直哉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那张属于孩童的饱满脸庞如今消瘦了一圈,眼眶青黑,原本明亮的绿眸此刻像死水一般浑浊。
他的呼吸微弱且滞涩,双手无力地摊在榻榻米两侧。
时间在这个逼仄的领地里宛若停止了流动,只有他耳边那不属于自己的平稳心跳声,和金发滑过他颈间的触觉。
“把手拿开。”
他缓慢地将视线移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场景刺痛了他残存的神经。
他一把握住了那缕搭在他脸上的金发。
“我说,把你的手,你的头发,你的视线,全给我拿开!”苍白的脸庞迅速涨红。
他在枕席间狼狈地扭动,“你想杀我!你这没咒力的疯女人就是想熬死我,把我逼疯,好霸占这间屋子,好夺走我嫡长子的身份!”
——
第七天。
他直挺挺地躺在榻榻米上,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傀儡。
今天,连惊呼声和咒骂声都没有。
那股气味,毫无阻碍地压在他的胸膛上。
第七天了,所有能想到的防御手段——增加巡逻、贴满符纸、锁死门窗、整夜燃烧驱魔香,全都成了一场荒诞的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家族实力,在这怪异的入侵面前溃不成军。
那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桀骜,瞳孔涣散了。
——
清晨的阳光准时穿透。
直哉平躺在床铺中央,毫无波澜地盯着天花板。
四岁的孩童比起一年前长高了些许,脸颊上的婴儿肥尚未褪去,却已经习惯性地紧绷着,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冷厉与不耐。
那一股熟悉的气息,如同纠缠不休的蛛网,笼罩在他的鼻息间。
而压在他胸口上的重量,比一年前结实了许多。
“重死了,你是猪吗,每天除了吃禅院家的米就是睡觉,那点肉全长在骨头上了吧。”
一条胳膊被压得发麻,他烦躁地皱起眉头,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揪住搭在自己脸侧的一小撮金色卷发,向旁边扯了扯。
“看什么看?”他迎上那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蓝色的眼睛总是这样令人作呕地盯着他。
他用力抽出被压在下面的手臂,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你要是再敢把口水流到我的衣襟上,我就让人把你下巴卸了。”
他没有下达驱逐的命令,门外的那些仆人和护卫也早在这一年的磋磨中学乖了,在清晨保持死一样的寂静。
谁也不敢轻易触碰少爷逆鳞中最隐秘的那一片。
他单手撑着榻榻米,强行从那种缠人的姿势中坐起来。
而花倒在他们的床褥上,蜷缩着,睡起了回笼觉。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如无形脐带,缠作他们宿命的囚笼。